江家少爷当街遇袭，幸得巡城兵马司韩将军仗义相救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传开。沈砚刻意引导下的舆论，将江家置于受害者的位置，博得了不少同情，同时，也将“韩兆”这个名字与“侠义”、“刚正”捆绑，推到了更多人面前。
江府送往韩府的谢礼，经过精心挑选，最终定为两样：一柄据说是前朝锻造大师封山之作的玄铁短刃，古朴无华，却吹毛断发；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汗血马，马鞍辔头皆用上等皮革与暗纹银饰，低调而奢华。
这份礼物，既投韩兆武人所好，又避开了直白的金银，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礼物送出后，江府并未再有进一步动作，仿佛真的只是为酬谢救命之恩。沈砚深知，对于韩兆这样的人，过犹不及，必须留有足够的余地，让他自行消化和判断。
果然，数日后，韩兆派人送回了一份回礼——一套难得的兵书古籍刻本，并附有一张简洁的拜帖，言明三日后休沐，将亲自过府，探望“受惊”的江公子。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三日后，韩兆如约而至。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戎装，身形笔挺，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硬朗之气。江怀瑾亲自在二门迎接，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沈砚则在花厅等候。她今日衣着庄重而不失亲和，见到韩兆，起身相迎，语气真诚：“韩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前日小儿多得将军搭救，此恩江家没齿难忘。”
韩兆抱拳还礼，声音沉稳：“江夫人言重了。维护京畿治安，是韩某职责所在。令郎遇险，韩某既遇上了，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江怀瑾，见他气色尚佳，眼神清明，并无寻常富家子弟的纨绔之气，微微颔首，“江公子无恙便好。”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那日的袭击。
“不瞒将军，”沈砚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我江家经商，向来本分，不知得罪了哪路凶神，竟遭此毒手。那日若非将军恰好路过，后果不堪设想。”她刻意隐去了对赵珩的猜测，只强调江家的无辜与后怕。
韩兆眉头微蹙，他常年巡防，对京城各方势力暗流并非一无所知。江家近期的风波，云锦阁倒台，仓库失火，再到少爷遇袭……这一连串事件，绝非偶然。他沉吟片刻，道：“京城之地，看似太平，实则暗涌不休。江家树大招风，夫人与公子还需多加小心。若再有异动，可派人至兵马司寻我。”
这便是愿意提供一定庇护的承诺了！虽然范围仅限于“异动”和“兵马司”职责之内，但已是难得的进展。
“多谢将军关照。”沈砚感激道，随即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来惭愧，我一介妇人，打理家业已觉吃力，如今更是……唉，只盼着怀瑾能早日立起来，撑起门户。听闻将军少时曾入宫伴读，见识不凡，若日后能得空指点怀瑾一二，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她将姿态放得很低，以请教之名， 突然点出了韩兆与宫廷的关联。
韩兆目光微动，看向江怀瑾。眼前的少年经历变故后，眼神沉稳，举止有度，与传闻中那个痴恋柳云裳的纨绔判若两人。他心中对此子印象本就不差，此刻又见沈砚言辞恳切，便缓声道：“夫人过谦了。江公子年少有为，经此一事，更显沉稳。韩某不过一介武夫，若论经商之道，实不敢指教。不过，男儿立世，首重品性与担当，于此，韩某或可与公子共勉。”
这便是答应了下一次的接触！沈砚心中一定，知道这条路，算是初步走通了。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气氛却颇为融洽。送走韩兆后，江怀瑾难掩兴奋：“母亲，韩将军他……”
“戒骄戒躁。”沈砚打断他，神色依旧平静，“韩兆是聪明人，我们的意图，他未必看不出来。他今日肯来，肯说这些话，一方面是还救命之恩的人情，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亲自看看我江家，值不值得他沾染。我们展现出的价值与‘本分’，让他觉得风险可控，甚至可能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江怀瑾不解。
“自然。”沈砚唇角微勾，“他忠于太子，与皇后有亲，眼见三皇子一党势力渐长，赵珩如此嚣张，他心中岂无担忧？他需要盟友，需要能在朝堂之外提供助力的力量。我江家有钱，有即将成熟的继承人，有被逼到绝境后反击的决心和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看起来‘干净’，且主动向他靠拢。这对他而言，便是一步可用的棋。”
江怀瑾恍然，心中对母亲的谋算更加佩服。
“接下来，你需与韩兆维持好这份‘共勉’之交。不必急于打探东宫消息，先以请教军务、强身健体为由，多与他接触。真诚些，他这样的人，看得透虚情假意。”沈砚吩咐道，“同时，家中的生意要尽快恢复，尤其是与江南新料源的合作，李管事那边必须加紧，我们要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实力。”
“儿子明白！”
与此同时，靖王府别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珩脸色铁青，狠狠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地上！上面清晰地写着江怀瑾遇袭失败、韩兆插手、乃至江韩两家开始往来的消息。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低吼着，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连个商贾之家都拿不下！本世子养你们何用！”
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焦灼灼烧着他的理智。三个月！ 他清晰地记得，前段时间，他曾在三皇子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殿下放心，不过一介商贾，三个月内，臣必让其倾家荡产，将那万贯家财双手奉上，以充殿下大业之资！”
当时三皇子虽未多言，但那带着赞许与期待的眼神，他记忆犹新。可如今呢？期限将近，江家非但没有垮掉，反而像是被打磨过的顽石，越来越坚硬，甚至开始攀附东宫边缘的人物！这让他如何在三皇子面前交代？脸面何在？！
一想到事情若是失败，影响到三皇子的大业，赵珩就感到一阵恐慌。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失败！
“韩兆……又是这个韩兆！”赵珩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一个被东宫边缘化的武夫，也敢屡次坏本世子的好事！”
“世子息怒。”幕僚硬着头皮劝道，“那韩兆毕竟与东宫有旧，动他恐惹麻烦。如今江家与他搭上线，我们若再用强硬手段，恐怕会授人以柄，引来东宫关注……”
“关注？本世子还怕他关注不成！”赵珩猛地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既然他们自己找死，就别怪本世子心狠手辣！硬的软的都不行？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
他猛地凑近幕僚，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去，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动手！找个由头，弹劾江家勾结边将，图谋不轨！韩兆不是刚救了江怀瑾吗？这就是现成的‘证据’！再把之前云锦阁的事翻出来，就说是江家贼喊捉贼，故意构陷良商，其心可诛！我要让江家永无翻身之日，连带着那个韩兆，也一起拖下水！”
他这是要无中生有，动用言官的力量，编织罪名，将“结交武将、图谋不轨”和“构陷同行、扰乱商事”两顶大帽子同时扣在江家头上！此计若成，江家必遭灭顶之灾，韩兆乃至东宫都会惹上一身腥臊。
幕僚感受到赵珩话语中那不顾一切的狠戾，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赵珩走到窗边，死死盯着江府的方向，脸上肌肉扭曲，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沈砚，江怀瑾！还有那个韩兆！本世子倒要看看，你们这次如何抵挡这煌煌“国法”！这京城，还轮不到你们来翻身！他必须在那三个月的期限到来之前，用最猛烈的手段，将江家彻底碾碎，挽回他在三皇子面前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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