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局送来的玉牌,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江府上下焦灼的人心。沈砚读懂了那无声的暗示——东宫已知晓,且在静待时机。她立刻调整策略,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引导,将赵珩的恶行更清晰地暴露于阳光之下。
江怀瑾与李管事依计而行。王五在狱中“暴毙”的消息,以及江家商队在临州被以荒谬理由扣押的遭遇,经过精心修饰,如同长了眼睛的流言,精准地在官员清流、士林学子以及关切南北货殖的商人圈层中传播开来。虽未直言靖王府,但那指向性明确的细节,足以让有心人拼凑出真相。
同时,江南那边也动了。受江家恩惠或与江家有往来的商号,开始联名向州府乃至京城有关部门递送陈情状,痛陈临州知府屡次无故扣押合法商队、阻塞商路、影响民生之举,言辞恳切,证据确凿。一时间,临州知府钱永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些动作,看似分散,却如同细密的网,从不同方向收紧,将赵珩及其党羽的嚣张气焰与不法行径,一点点勾勒清晰。
赵珩显然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微妙变化。预期的雷霆弹劾未能如期而至,反而有种无形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他如同困兽,在靖王府别院内暴躁易怒。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弹劾都办不利索!”他砸碎了心爱的砚台,对着幕僚咆哮,“临州那边怎么回事?消息怎么会漏出去?!”
幕僚战战兢兢:“世子息怒,江南那边……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还有王五的事,也传得太快了……恐怕,是江家那边故意散播的。”
“他们敢?!”赵珩眼神阴鸷,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好,好得很!既然他们想玩大的,本世子就陪他们玩到底!告诉王御史,不必再等了,明日早朝,就给本世子弹劾!罪名……再加一条,‘散布谣言,扰乱朝纲’!我看他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三皇子那边已隐晦表达了对进展迟缓的不满,他必须在局势彻底失控前,用最猛烈的方式将江家拍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柳云裳通过隐秘渠道,再次递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赵珩似乎与户部某位掌管漕运清吏司的郎中往来密切,近期有一批数量巨大的“特殊物资”,正准备借助漕运的便利,悄悄运往京西某处!
“特殊物资”?京西?沈砚立刻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柳云裳提及的“京郊私兵”联系起来!赵珩这是在利用职权,偷偷为私兵输送补给,甚至是……军械!
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若能拿到实证,便是足以扳倒赵珩,甚至重创三皇子的铁证!
然而,如何拿到这实证?漕运关卡重重,由户部和漕运总督衙门共同管辖,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现在的江家能够插手。
沈砚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枚温润的玉牌上。东宫……太子监国,名义上统摄六部,对漕运亦有监察之权。这条线索,必须立刻传递给韩兆,由他设法转呈东宫!只有借助东宫的力量,才有可能在茫茫漕运中,精准地截住那条“鬼船”!
她立刻修书一封,言辞简练,只陈述了“听闻”漕运有异,某位户部郎中与靖王府过从甚密,或有夹带私运之嫌,恐于国朝不利。她未提私兵,只点出“特殊物资”和“京西”,相信东宫的智囊自能领会其中关窍。
信由绝对心腹送出,直接交到了韩兆手中。韩兆阅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什么也没说,只对送信人点了点头,当夜便不知所踪。
次日,大朝会。
紫宸殿上,气氛庄严肃穆。就在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都察院王御史手持玉笏,昂然出列,声音洪亮:
“臣,监察御史王璞,弹劾商贾江氏一族三大罪!”来了!殿中不少知情人心中都是一紧。
“其一,勾结边将韩兆,意图不轨,窥探军情!其二,此前云锦阁一案,乃其贼喊捉贼,构陷同行,扰乱商事,其心可诛!其三,散布流言,诽谤朝廷命官,扰乱朝纲,动摇国本!”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查封江家所有产业,缉拿相关人等,严查不贷!”
王御史声音铿锵,列举的罪名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端坐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三皇子派系的几位官员微微颔首,而太子一系的官员则大多眉头紧锁。
就在王御史话音落下,等待着预期中的附议和皇帝决断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巡城兵马司指挥佥事韩兆,有本奏!”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殿角。只见韩兆一身戎装,大步出列,手持一份奏折,神色凛然。
“韩爱卿有何事奏?”皇帝开口,声音平淡。
“臣要弹劾!”韩兆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弹劾靖王世子赵珩,四大罪!”满殿皆惊!赵珩更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兆!
“其一,纵容名下云锦阁,使用赃物,以次充好,危害百姓安康,事发后更杀人灭口,狱中副管事王五之死,便是明证!”
“其二,因商业竞争失败,怀恨在心,屡次派遣悍匪,刺杀江氏少主,意图杀人夺产!臣前日所救,便是实证!”
“其三,勾结临州知府,滥用职权,无故扣押合法商队,污以‘走私军械’之重罪,扰乱南北货殖,祸国殃民!”
“其四,”韩兆语气骤然加重,目光如电扫过脸色煞白的赵珩,“亦是臣今日要重点参奏之罪——赵珩勾结户部漕运清吏司郎中李冒,利用漕运之便,夹带大批军械铁甲等违禁物资,私运入京,其行踪诡秘,目的地直指京西!臣已掌握部分线索,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乃谋逆大罪!”
“哗——!”
韩兆每说一条,殿中哗然之声便高一分,待到“谋逆大罪”四字出口,整个紫宸殿如同炸开了锅!勾结边将、杀人夺产这些与私运军械、意图谋逆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你血口喷人!”赵珩又惊又怒,指着韩兆,气得浑身发抖。
“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证据或线索可查!人证、物证、往来书信,臣已部分掌握,并已呈送东宫及相关部门!”韩兆毫不退缩,声音斩钉截铁。
他直接将东宫抬了出来!这意味着,太子已然知晓,并且站在了他这一边!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面无人色的赵珩,又落在脸色同样难看的三皇子身上,最后看向垂手而立的太子。
“太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子从容出列,躬身道:“父皇,韩佥事所奏之事,儿臣确有耳闻,并已命人初步核查,情况……大抵属实。尤其漕运私运军械一事,关乎社稷安危,儿臣不敢怠慢,已请旨父皇,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靖王府、户部漕运司及相关人员!”
三司会审!皇帝看着太子,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赵珩和强作镇定的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缓缓开口:“准奏。”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赵珩耳边。他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朝堂之上的风云突变,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京城。
江府内,沈砚接到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她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轻轻剪掉了一截枯枝。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道,仿佛早已预料。
窗外,阳光刺破连日的阴云,洒满庭院。铁幕已被撕开一道裂口,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在审讯的公堂之上展开。但至少此刻,笼罩在江家头顶的阴霾,已暂时被这雷霆一击驱散。
江怀瑾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激。他知道,这一切的逆转,都源于母亲步步为营的谋划与决断。
“母亲,”他轻声问道,“我们……赢了吗?”
沈砚放下剪刀,看着那盆焕发生机的兰草,目光悠远:
“怀瑾,这朝堂之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我们只是……暂时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