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审！
这四个字如同定身咒，让沈砚伸向鼓槌的手僵在半空，也让紧随其后追来的江怀瑾和李管事瞬间呆立当场！绝望的深渊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宣旨的大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平直：“沈氏，接旨吧。”
沈砚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素服衣襟，恭敬跪伏：“民妇沈砚，接旨，谢陛下天恩！”
她没有质疑，没有反抗。皇帝亲审，意味着此案已引起了最高统治者的直接关注，意味着三皇子一党试图将案件定性并迅速处决江家、攀咬太子的图谋被强行中止！这，就是最大的转机！
“带走。”大太监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态度不算粗暴，却也毫无温度地将沈砚“请”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母亲！”江怀瑾下意识想冲上前，却被李管事死死拉住。
“少爷！不可冲动！陛下亲审，已是天大的转圜！夫人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需在外稳住，等待消息！”李管事压低声音，老泪纵横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朝野。
东宫之内，太子闻讯，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对身旁的韩兆低声道：“父皇……终究是圣明的。”韩兆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沉声道：“陛下亲审，便是给了江家，也给了殿下，一个当庭辩白的机会。我们准备的证据，必须万无一失。”
而三皇子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听闻皇帝亲审的消息，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手中的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父皇……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怀疑本王不成？！”他心中又惊又怒，隐隐感到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皇帝亲审，变数太大了！
贵妃周氏在长春宫得知消息，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她挥退左右，独自在殿内踱步，美丽的脸上阴晴不定。皇帝此举，是对她前番“抚慰”江家的回应？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
天牢，不同于普通牢狱，关押的多是待决的重犯或涉及皇亲国戚的案犯。环境虽依旧阴冷，但还算干净。沈砚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中，无人敢来提审，也无人敢来用刑，只有一日两餐按时送来。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下一次被提审，便是决定江家生死，乃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御前对质！
她利用这难得的平静，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所有细节，推演皇帝可能提出的问题，斟酌每一句应答。她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翌日，养心殿偏殿。
气氛肃杀。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下首左侧，站着面色阴晴不定的三皇子，以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位主官。右侧，太子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冀州通判周显跪在下方，身体微微发抖。
沈砚穿着一身干净的素服，跪在众人之前，虽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
“江沈氏，”皇帝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三司联奏，指你江家私运龙袍，行巫蛊厌胜之术，更兼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你，有何话说？”他没有问三司，直接先问被告，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沈砚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压抑的悲愤与绝对的虔诚：“回禀陛下！民妇冤枉！江家冤枉！三司所奏，纯属子虚乌有，构陷栽赃！”
“哦？”皇帝眉梢微挑，“证据确凿，从你江家货箱中搜出龙袍巫蛊，你如何解释？”
“陛下明鉴！”沈砚抬起头，目光清澈，毫不避讳地迎向那至高无上的目光，“那龙袍与巫蛊，绝非我江家之物！此乃有人精心布局，栽赃陷害！”
“栽赃？何人栽赃？有何凭据？”皇帝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明鉴！”沈砚叩首，随即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件龙袍，“民妇敢问，这件龙袍，陛下可曾仔细验看？”
皇帝未语，看向一旁的太监总管。总管躬身道：“回陛下，老奴已初步验看，确是明黄云锦，五爪金龙绣样。”
“布料与绣样或许可以仿制，”沈砚语气沉稳，“但请陛下细看这龙袍的针脚！尤其是龙睛、龙鳞衔接之处！民妇家中世代经营布料，略通织造。御用龙袍，乃宫中顶级绣娘心血所聚，针脚必然细密均匀，藏针于无形，以求平整如画，彰显天家气度！可陛下请看这件龙袍，龙睛处的针脚略显凌乱，龙鳞衔接甚至有跳针之处！此等工艺，莫说宫中绣娘，便是京城稍有名气的绣坊大师也绝不会犯！这分明是仓促仿制、技艺不精之作！请陛下明察！”
她这番话，直接指向了物证的核心——工艺破绽！并非空口喊冤，而是提出了具体的技术性质疑！
皇帝眼神微动，对太监总管道：“再验。”
总管连忙上前，拿起龙袍仔细查看，片刻后，脸色微变，回禀道：“陛下……沈氏所言……似乎……确有几分道理。这龙袍的针脚，尤其是细节处，确与宫内规制精品……略有差异。”
此言一出，三皇子和三司主官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沈砚趁热打铁，再次叩首：“陛下！这龙袍是假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且龙袍规制，乃陛下专属，明黄五爪金线，工艺繁杂。我江家乃商贾，所有织染记录、物料采购账目俱在，从未购入过一缕明黄丝线，更无能力也无胆量仿制龙袍！此其一疑！”
“其二，”她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脸色发白的周显，“冀州通判周大人，在落雁坡查抄我江家货物时，目标明确，直奔货箱底层夹层，仿佛事先便知赃物藏于何处！当时有在场乡民目睹，周大人手下撬开车板时，动作熟练，直奔夹层，且龙袍取出时边角褶皱，显系仓促塞入，并非妥善存放！此其二疑！民妇已找到当日目击乡民，可随时传召作证！”
周明身子一颤，急忙出列跪倒：“陛下！臣……臣是接到线报……”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看着沈砚：“人证？何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韩兆的声音响起：“陛下，人带到。”
只见韩兆带着那名落雁坡的张姓乡民走了进来。那张姓汉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将那日所见，如实禀告陛下，不得有半句虚言！”韩兆沉声道。
张姓汉子结结巴巴，将他那日所见——官差直奔夹层、龙袍边角褶皱像是刚塞进去的疑点，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虽然言辞朴拙，甚至有些混乱，但那“预先知道位置”和“刚塞进去”的关键信息，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周显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急忙辩解：“陛下！休要听这刁民胡言！他……他定是受了江家贿赂……”
“周通判！”太子突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压力，“是否胡言，一查便知。你且说说，你为何能精准找到那隐藏的夹层？又是何人向你举报江家货物有异？举报者现在何处？”
太子的问题，直接指向了案件启动的源头和办案程序的合法性！
周显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三皇子的方向。
三皇子心中暗骂废物，面上却强作镇定：“父皇，此案错综复杂，或有小人作祟，但江家与边将往来书信亦是疑点……”
“书信？”沈砚声音提高，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然，“三司奏称在我江家仓库搜出龙袍胚料及与边将往来书信，更是无稽之谈！我江家所有仓库，近日皆由小儿怀瑾亲自带人整顿清理，账目清晰，绝无此等违禁之物！若真有，为何不在首次搜查时发现，偏在此时‘恰好’查出？此其三疑！”她再次用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击中了对方的软肋！
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皇帝的目光在三皇子、太子、沈砚以及那件龙袍上来回扫视，深邃难测。
沈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泣血的悲怆与无比的坚定：
“陛下！江家经商，向来本分，忠于王事！前有靖王世子赵珩因商业竞争，屡次打压构陷，今又有不明势力，以如此骇人听闻之罪名，欲置我江家于死地！甚至……甚至意图借此攀扯他人，其心可诛！民妇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江家清白，严惩幕后真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一番话，条理清晰，疑点层层递进，最后更是不顾一切地点出了“攀扯他人”的潜在阴谋，直接将案件的性质拔高到了政治斗争层面！
殿内一片死寂。三皇子脸色难看至极，太子眼神微动，韩兆握紧了拳。三司官员和周明更是汗出如浆。
皇帝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太子，又扫过三皇子，最后再次落回沈砚身上。
“冀州通判周明。”皇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臣……臣在！”周明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朕问你，落雁坡查抄，你果真事先知晓赃物藏于夹层？”
“臣……臣……”周明支支吾吾，面无人色。
“韩兆。”皇帝又唤。
“臣在！”韩兆出列躬身。
“你前日密奏，提及京西皇庄似有异动，与漕运私货案或有关联，查得如何了？”
韩兆精神一振，朗声道：“回陛下！臣已掌握部分线索，正欲详查！且臣收到江家呈递的若干证据，涉及前靖王世子赵珩一些未及披露的罪行，其中……或有与冀州、乃至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蛛丝马迹！”他这话，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三皇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皇帝面无表情，目光最后转向三皇子：“老三，你怎么看？”三皇子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父皇，此案……此案干系重大，儿臣以为，当严查不贷！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他试图将自己撇清。
皇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人心最深处。
西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下一句话，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沈砚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抛出了所有的疑点和证据。现在，决定权，完全掌握在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手中。
这场御前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最终的裁决，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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