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烈,晒得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四组家庭站在那片等待插秧的水田前,表情各异。
浑浊的泥水在日光下泛着光,田埂边摆放着几捆翠绿的秧苗。对于这些大多生活在都市光环下的成人与孩子而言,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导演拿着喇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意味:“各位嘉宾,下午的任务就是学习并完成这片指定区域的插秧!这是对我们体力、耐力和学习能力的综合考验!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质量最好的家庭,将获得额外30积分!”
几乎在任务宣布的瞬间,直播间的弹幕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目标明确地指向沈砚:
【来了来了!打脸时刻!坐等沈砚摔个狗吃屎!】
【还记得她上次拍古装戏,连个假锄头都拿不稳吗?笑死个人!】
【赌五毛,她坚持不了十分钟就要哭唧唧上岸!】
【对比组准备!看好影后母女,沈砚组必定鸡飞狗跳!】
【恶毒后妈现原形吧!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周舟看着那泛着腥气的泥水,眉头拧成了死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抗拒。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狼狈,以及和身边这个“后妈”必然爆发的冲突。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泥水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婉儿脸上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温柔地对女儿说:“念安,虽然有点难,但我们要勇敢尝试哦,帮助农民伯伯好不好?” 她挽起裤腿的动作略显迟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优雅,立刻引来弹幕一片“心疼”、“婉儿好温柔”、“言传身教”的赞美。
杜婉蓉则是大呼小叫:“哎呀我的天,这泥巴看着就深不见底啊!” 她制造着综艺效果,同时也表达了真实的不安。何岩没说话,只是默默卷起裤腿,神色凝重地看着水田。
在一片嘈杂和看衰声中,沈砚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脱下鞋袜,露出白皙纤细却并不显孱弱的脚踝。她挽起裤腿至膝盖上方,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赤脚踏入了冰凉的泥水之中。
“噗通。”
泥水没过她的小腿,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上来。她身形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稳稳站住,腰背挺直。
【???她居然就这么下去了?】
【装!肯定是装的!马上就要摔了!】
【镜头对准她!给我拍特写!看她能撑几秒!】
周舟愣住了,他以为至少会听到一声惊呼或者看到一丝畏缩。
沈砚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向发放秧苗的村民,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一捆秧苗,态度谦和而认真:“阿伯,麻烦您教我们怎么插。”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请教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村民阿伯大概讲解并示范了动作要领:分秧、深浅、间距。
沈砚看得极其专注,眼神锐利。当阿伯示范完毕,她点了点头,说声“谢谢”,便拿着秧苗,选择了一小片区域,弯下了腰。
阳光下,她脊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只见她左手分出几根秧苗,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秧根,手腕下沉,精准而稳定地插入泥中,深度适中,秧苗笔直地立在水中,间距均匀。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从一开始的稍显生涩,到后面的越来越流畅。她插下的秧苗,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在一片略显凌乱的田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卧槽???这动作……好像不是装的?】
【她怎么会插秧的?!这不可能!】
【肯定是提前特训了!为了洗白真拼啊!】
【镜头快切走!不想看她作秀!】
周舟站在田埂上,看着沈砚那与“娇气”、“做作”毫不沾边的背影,和她脚下那一排排迅速成型的、绿油油的秧苗,嘴巴微微张开,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周舟。” 沈砚清冷的声音传来,“你的区域,从这根线开始。” 她用一根小树枝在泥水里划了条模糊的界限。
周舟僵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他看着那浑浊的泥水,想着里面可能有的各种小生物,胃里一阵翻腾。
“怎么?” 沈砚终于直起身,回头看他。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入泥水中,消失不见。她的脸颊因为劳作和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却清亮逼人,“周大少爷是觉得,这种需要亲手劳作的事情,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还是说,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周大少爷”、“高贵”、“勇气”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周舟敏感的自尊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简直是精准踩雷。
“谁说我怕了!” 周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激将法对他永远有效,尤其是来自沈砚的。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砚一眼,仿佛跟那泥水有仇似的,猛地脱下鞋袜,几乎是闭着眼跳进了田里。
“噗通!”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的裤腿和上衣。
冰凉的触感和脚下稀软未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但他死死忍住了,梗着脖子,怒视沈砚。
沈砚没再看他,只是弯腰拿起一捆秧苗,扔到他脚边:“看着我做。分秧,不要太多,三到五根。食指和中指夹住根部,垂直下插,深度大概两指节,间距一拳。”
她的指令清晰简洁。
周舟憋着一肚子火和气,笨拙地模仿着。他分秧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插下去的时候秧苗东倒西歪,要么太浅浮起来,要么太深直接没顶。泥水糊了他一手一臂,甚至溅到了脸上,狼狈不堪。
【哈哈哈来了来了!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舟少爷这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死我了!】
【对比太惨烈了,后妈那边是标准示范,少爷这边是灾难现场!】
【沈砚肯定是故意让他出丑!恶毒后妈实锤了!】
“歪了。”
“太浅。”
“间距不对。”
沈砚的声音不时响起,客观地指出问题。周舟又热又累,心里憋屈得要爆炸。他想甩手不干,但看着沈砚那边越来越多、越来越整齐的秧苗,以及她汗湿的后背,那句“不干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能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女人面前认怂!
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混合着泥水。他不再抱怨,只是闷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失败的动作,偶尔根据沈砚的提示调整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另一边,林婉儿确实坚持了下来,但她动作极其缓慢,每插一株都像是精心雕琢,确保姿态尽可能优雅,裙摆和裤腿不可避免地沾满了泥点,她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但细微的蹙眉和偶尔僵硬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不适了。林念安因为年纪太小,只象征性地插了几株,大部分时间站在田埂上。
杜婉蓉那边则是笑料百出,母子二人在泥水里踉踉跄跄,插的秧苗七扭八歪。何岩父女进度虽慢,但稳扎稳打。
所有人的进度,都被沈砚远远甩在身后。她不仅完成了自己那份,甚至已经将周舟区域边缘一些歪斜的秧苗重新整理了一遍。
周舟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虽然依旧不算美观,但至少大部分秧苗都勉强立住了的“成果”,又看了看沈砚那边堪称模范的田地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是疲惫到极致后的解脱,混杂着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就感?
当导演宣布时间到,沈砚和周舟这一组,以远超其他组的速度和质量,率先完成了任务!
沈砚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眼神清亮。周舟则几乎直不起腰,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我瞎了?他们居然完成了?还这么快?】
【沈砚插的秧苗也太整齐了吧?!这真是第一次?】
【舟少爷……居然坚持下来了?虽然很狼狈。】
【我不信!绝对是节目组找人帮他们了!】
【黑子嘴真硬,镜头一直跟着呢,怎么帮?】
林婉儿看着沈砚那片整齐的秧苗,又看看自己这边虽然完成但略显凌乱的区域,脸上的完美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原本预计的“坚持就是胜利”的赞美,在沈砚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杜婉蓉更是累得说不出话,看着沈砚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导演组检查完成情况时,也忍不住对沈砚组的成果表示了惊叹。
回程的路上,周舟沉默地跟在沈砚身后,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前方那个虽然同样满身泥点、背影却依旧挺直的女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曾经极度鄙视的“后妈”,似乎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韧性和能力。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会,而且做得比谁都好。那些网络上的“娇气”、“做作”的标签,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而那些等着看沈砚笑话的弹幕,此刻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零星飘过几条不甘的“肯定是剧本”、“等着看她下一个任务出丑”,却再也无法形成之前那般浩大的声讨阵势。
沈砚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给了所有质疑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插秧的胜利,只是扭转风评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还长,但她有信心,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将所有污名,彻底洗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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