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假期来得有些突兀。
节目组宣布,鉴于首周录制强度较大,特给予两天休整时间,周日晚上返回录制地即可。消息一出,几个在城市里生活惯了的孩子和大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连续几天的乡村生活和镜头下的紧绷感,确实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缓冲。
周舟几乎是强忍着才没当场跳起来。自由了!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到处是泥巴、需要看人脸色的鬼地方,回到他宽敞舒适、堆满了最新款游戏机和潮玩的卧室,拥抱他的网络和自由!
然而,当他真正坐上来接他的车,驶离那个渐渐远去的村落时,预想中的狂喜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回到那座熟悉又冰冷的豪华别墅,一切如旧。佣人恭敬地问好,奶奶专门从老宅过来看他,心疼地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他瘦了、黑了。周舟敷衍地应着,脚步不停地冲回自己的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柔软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是他惯用的香氛味道。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舒适和自在。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游戏机,戴上耳机,将自己沉浸在游戏世界的厮杀中。可奇怪的是,那些以往能让他废寝忘食的游戏,此刻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屏幕上炫酷的特效,耳机里激烈的音效,都无法填补内心深处那块莫名的空洞。
手指在操控柄上机械地按动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是沈砚在晨光中奔跑的背影,是她蹲在田埂边认真插秧的侧脸,是她面对黑粉刁难时那锋利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还有……她做的,那碗朴实却香气扑鼻的腊肉饭。
“艹!”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扔开操控柄。
算了,睡觉。可能是这几天在那个破旧的老屋里睡惯了,认床。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昂贵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子。
可是,没用。
身下的床垫过于柔软,反而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如老屋那稍硬的板床来得踏实。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不如乡村夜晚那些不知名的虫鸣让人心安。
沈砚的影子,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他闭上眼的黑暗中,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她冷静的眼神,她利落的动作,她偶尔看向他时,那种复杂的目光……
他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模糊地沉入混沌之中。
然后,他开始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幼儿园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周围是小朋友嘈杂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句刺耳的“没妈的孩子”、“野种”。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阿姨蹲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和他想象中妈妈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带着哭腔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渴望已久的称呼:“妈妈!”
那一刻,小小的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填满。
画面一转,那个漂亮的阿姨真的成了他的“妈妈”。她会在睡前用轻柔的声音给他讲故事,会耐心地陪在他床边直到他睡着,会牵着他的手去他向往已久的游乐园,在旋转木马上对他开心地挥手。那段时间,是他记忆里最明亮、最温暖的色彩,他拥有了曾经不敢奢望的、近乎完整的“家”的幸福。
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梦境变得混乱而压抑。他忘了,他忘了自己曾经那么依赖她,那么爱她。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在一次家族聚会后,听到那些亲戚背后的议论——“又不是亲生的,装什么母子情深”、“还不是看上周家的钱”……那些恶意的揣测像毒液一样,慢慢侵蚀了他幼小的心灵。
他开始怀疑,开始抗拒。他不再张口叫她妈妈,甚至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讨厌”和“不屑”。他故意在她面前发脾气,摔东西,用冷漠和尖锐的言语伤害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不需要她,证明自己没有被那些“谣言”影响。
他看到了长大后的自己。
在一次跟爸爸激烈的争吵后,他将她端来的饭菜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和瓷片四溅。他看到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手背上被溅起的汤汁烫红了一片,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身,蹲下身去收拾那一地狼藉。他看到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然后,她走进厨房,重新开火,不久后,吩咐佣人:“等晚点,他气消了,把这个给他送过去。”
他还看到了,有一次,他因为汤里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胡萝卜碎末,当着她的面,将她精心熬煮了几个小时的汤整碗倒进了垃圾桶,语气刻薄:“这么难吃的东西,给狗都不吃!”他摔门而出,却在楼梯拐角,听到两个佣人低声议论:“……小少爷最近打游戏熬夜,眼睛都不舒服了,夫人听说胡萝卜对眼睛好,特意熬的汤,怕他不喝,还把胡萝卜都挑拣过滤了好几遍,谁知道还是……”
剩下的话,他听不清了,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梦境还在继续。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进去过的、家里闲置的小房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很多限量版的球鞋,有些甚至是几年前的老款,现在早已有价无市。每一双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保存完好。其中有一双,正是他前段时间跟爸爸周凛提过,结果被训斥“玩物丧志”而没能入手,为此他生气地回房间听了一晚上古典乐放空自己……
原来,她都知道。她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切喜好,甚至在他自己都还没明确表达之前。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遗忘、扭曲的过往,如同褪色的胶片,在梦境这个特殊的显影液里,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色彩和细节。不是讨好,不是算计,而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真心。
他一直以为是她抢走了“妈妈”的位置,可梦里的画面却残忍地告诉他,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曾经试图给予他温暖和关爱的人。是他,用冷漠和伤害,一点点磨灭了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里的光。
“不……不是这样的……”
睡梦中,周舟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锁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醒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角落里无助哭泣的孩子,但这一次,他知道,不会再有一双温暖的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了。
因为他,已经把那双推开得太远,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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