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老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
周舟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爸爸牵着林念安、与林婉儿并肩离开的画面，那刺眼的“和谐感”让他胸口发闷。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隔了一道布帘的外间——沈砚就睡在那里。
她能睡得着吗？爸爸他……怎么可以这样？
布帘外，沈砚平躺在简易床铺上，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入睡。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黑暗中睁着的双眼，清明冷静，毫无睡意。
她当然没睡。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也在等系统传来的讯息。白天借着去取水的由头，她悄悄在林婉儿院落的隐蔽角落，放置了一个微型的、由积分兑换的监听装置。虽然距离和障碍物会影响效果，但足以捕捉到一些关键对话。
与此同时，林婉儿所在的院落。
相比沈砚那边的简陋，这里显然舒适许多。周凛被安置在院子一侧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林婉儿将睡着的林念安小心地放进主屋的床上，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女儿酷似周凛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和表情，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敲响了周凛的房门。
“周总，还没休息吗？给您泡了杯茶，山里晚上凉，驱驱寒。”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周凛打开门，他并未换下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让她进去的意思。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林小姐，有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锐利地落在林婉儿脸上，带着审视，“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林小姐。”
林婉儿心中一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周总请说。”
“念安……”周凛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林婉儿的眼睛，“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林婉儿呼吸一滞，强作镇定地报出一个日期，比实际生日晚了足足两个月。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周凛眼神微眯，继续追问，语速不快，却带着压迫感：“听说林小姐是五年前拍完成名作后就一直在国外进修艺术？最近两年才回来的，不知是在哪所院校？我有些朋友也在艺术圈，或许听说过。”
这个问题更为刁钻，直指林婉儿成名前那段被刻意模糊的过去。
林婉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勉强笑了笑，避重就轻：“只是一所不太出名的私立学院，不值一提。周总怎么突然对我的经历感兴趣了？”她试图转移话题，将其引向其他方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试探。
然而，周凛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好奇。林小姐独自抚养孩子，想必很不容易。念安的父亲……从未出现过？”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林婉儿脸色微微发白，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心虚，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坚强：“他……他并不知道念安的存在。那只是一场意外，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我现在只想好好把念安抚养长大。”
她抬起眼，眼中泛着水光，似乎是在怀念，以此试图激发他的怜惜之情，让他不忍问下去。
老屋这边，沈砚通过断断续续传来的监听信号，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生日……国外……父亲……意外……” 虽然不完整，但结合周凛的反应和林婉儿的掩饰，足以拼凑出大概。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林婉儿在撒谎。
周凛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女人，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但心底的疑虑更深。林婉儿的回答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刻意和回避。他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林小姐辛苦了，夜已深，请回吧。”
林婉儿没想到周凛如此不解风情，准备好的说辞和情绪都僵在脸上，只得尴尬地放下茶杯，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柔弱瞬间被阴沉取代。周凛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如果他真的是念安的父亲，那念安肯定会被他带走的……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周凛站在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林念安与他极为相似的眉眼，以及林婉儿那漏洞百出的回答。一个模糊的、关于数年前那混乱一夜的记忆碎片，似乎正在被慢慢唤醒。
林婉儿回到主屋，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乱如麻。周凛的突然出现和犀利追问，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她必须想办法稳住他，或者……找机会让他彻底无法追究。
周舟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最终猛地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布帘前，犹豫了很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和不安，对着帘子方向说：“……对不起。”
布帘内外一片寂静，久到周舟以为沈砚真的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理他，就在他失落地准备退回时，沈砚清冷平静的声音透过布帘传来，只有两个字：
“睡吧。”
没有责备，但也没有说原谅。他们真正对不起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做不到替她原谅。
这平静的话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舟心上。他默默地退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而沈砚，在接收到系统确认监听装置已回收并储存好关键音频片段后，才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她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根能搅动风云的线。接下来，就看周凛和林婉儿，谁先沉不住气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也预示着，光就快要来了。
直播虽然关闭，但网络上关于“周凛夜宿林婉儿院落”、“沈砚周舟被‘抛弃’老屋”的讨论早已沸反盈天，各种猜测和分析帖层出不穷。
第二天，当晨曦再次降临这个小村落时，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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