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老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周舟抱膝坐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整个身影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与平日里那个张扬跋扈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自顾自地去倒水喝。她当然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她并不打算主动安抚,有些坎,需要他自己迈过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沈砚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周舟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紧紧地盯着沈砚,声音嘶哑艰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你当初……你当初答应跟我……跟我叔叔结婚,”他艰难地吐出那个称呼,“是不是……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的问题。年幼时那个角落里短暂的温暖,那个模糊的、带着同情抚摸他头顶的手,是不是这一切的起点?
沈砚放下水杯,转过身,平静地迎上他充满痛苦和希冀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
“是。”她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一个干脆的答案。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舟情绪的闸门。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愤怒或委屈的哭,而是充满了无尽悔恨和自责的痛哭。他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破碎,充满了痛苦。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恶劣,想起了打翻的碗,倒掉的汤,那些伤人的话语,想起了那个堆满球鞋的房间……原来,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关心,都源自于一个如此简单又沉重的初衷。
沈砚静静地看着他痛哭,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已经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周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过时光,看着那个曾经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却又一次次失望的原主。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指责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是希望我们都能珍惜好这最后相处的时光。”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替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说出未曾说出口的话:“以前的沈砚,从未真正怪过你。”
周舟的呼吸一滞。
“对她而言,当初结婚后,与你最初相处的那段日子,是她……感觉最接近幸福的日子。”
沈砚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原主记忆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片段——笨拙地学着做他可能爱吃的菜,在他睡着时偷偷给他掖被角,因为他带着笑的眼神而暗自开心许久……
“所以,即使最后你改变态度,开始讨厌她、疏远她之后,她也一直默默地关心着你,留意着你的喜好,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唤回你内心曾经有过的、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柔软和善意。”
“可是,她太累了。”沈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在这个冰冷的、始终把她当外人的家里,她付出的一切,得到的只有更深的伤害和误解。她撑不下去了,她只想逃离。”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呆滞的周舟脸上,眼神平静而坚定:
“现在,我即将和你叔叔离婚,彻底离开周家。周舟,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的补偿。如果你对她,还有一丝曾经的……情分在,那么,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祝福我。”
“祝福我,终于可以卸下‘周太太’和‘后妈’的重担,去开始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沈砚说完这番话,屋子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舟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这个被他称为“后妈”的女人,曾经怀抱着怎样一颗真诚而卑微的心,想要靠近他;明白了她的沉默和退让背后,藏着多少失望和心酸;也明白了,眼前变得冷静强大的她,为何会如此决绝地想要离开。
“我……祝福你。”他哽咽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卸下了一丝重负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这一夜,老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泪水中完成了迟来的忏悔和告别,一个在平静中迎来了即将到来的新生。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落进来,仿佛在为一段错误的缘分,画上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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