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这次是在一阵暖融的熏香和身下锦被的柔软触感中恢复意识的。鼻腔间萦绕着熟悉的淡雅馨香,透过眼皮能感受到的、温暖明亮的光线。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边角悬着一枚精致的驱蚊香囊。视线微转,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床侧小几上摆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还氤氲着些许热气。窗棂半开,窗外是自家花园的一角,春日暖阳正好,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根据这具身体对这里的熟悉感,这儿应该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于是,她维持着刚醒来的姿势,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世界背景深度传输中……】
【原主记忆解锁中……】
来了。
下一秒,磅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她的心防。不再是第三方视角的冷静阅览,而是属于“沈砚”——这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少女,最真实、最炽热、也最终被碾碎成泥的情感与记忆,如同亲历。
她“看到”自己,或者说原主,是如何赤诚地对待那个被父母从破败中带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谢玉衡。
最好的笔墨纸砚,总记得分他一份,生怕他有半分不自在;父亲考察功课时,她躲在门外,比里面的他还紧张,小手揪紧了帕子;他偶感风寒,她不顾劝阻,亲自守着小厨房煎药,被烟熏得眼泪汪汪,却还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满眼都是纯粹的关切……
她是真的,将他视作了血脉相连的“哥哥”,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沈家父母亦是如此,悉心栽培,为他延请名师,铺就前程,所思所想,不过是女儿日后能多一个坚实的依靠,这份善意,坦荡而温暖。
可这满腔赤诚,喂给的是怎样一头心如铁石的白眼狼?
记忆的碎片带着原主至死方休的悲恸,揭示着残酷的真相——当年谢家蒙难,是沈怀仁冒着偌大风险,偷偷救下孤苦无依的谢玉衡,带回府中认作养子。甚至因他坚持不改姓氏,沈父也只是一叹而过,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将此事掩埋,却从未让他知晓。之后又十几年如一日,锦衣玉食,悉心教导,待若亲生。
然而,在谢玉衡眼中,这一切全是虚伪的施舍与赎罪!他固执地认定是沈家害死了他的父母,每一次沈家的嘘寒问暖,落在他心里都成了猫哭耗子的假慈悲;每一份给予,都成了用以安抚他们自身愧疚、博取好名声的工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八个字,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将所有的温暖都冻结成冰。
透过原主懵懂不解的视角,沈砚清晰地“看”到了谢玉衡那温顺恭敬表象下,深不见底的冰层与怨毒。他冷静地利用着原主的亲近,贪婪地汲取着沈家的资源,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记忆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一天。
谢玉衡离家赴京赶考,青衫磊落,在父母面前郑重叩首,言辞恳切,眸光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父亲,母亲,妹妹,待玉衡高中,必风风光光接你们入京,共享富贵!”
原主站在父母身后,笑靥如花,心像泡在蜜糖里,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哥哥”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而,这用善意构筑的温馨幻象,如同脆弱的琉璃,在下一刻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
画面陡然切换。
锣鼓喧天,报喜的衙役高喊着“恭喜顾老爷高中状元!”的喧嚣还未从沈家门楣上散去,紧随其后的,是手持明黄圣旨、面容冷肃如铁的宫中内侍,以及如狼似虎、顷刻间便封锁了所有去路的抄家官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沈怀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震骇。沈母林婉知惨叫一声,当场晕厥过去。家仆的哭嚎、官兵的叱骂、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昔日欢声笑语的沈府,瞬间从云端坠入阿鼻地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那个他们用十几年善意与心血喂养出来的——谢玉衡!
之后整整三年,为换取父母一线生机,原主被迫在仇人府中为奴为婢。
记忆变得破碎而压抑,刚开始她还会苦苦哀求谢玉衡,祈求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帮父亲,直至下跪求他,结果换来的却是下人们无情的嘲讽和一次又一次的毒打后,将血淋淋的她扔进柴房不闻不问;之后的记忆里充满了馊臭的食物气味、无休止劳作后的腰酸背痛、下人肆无忌惮的欺辱嘲弄,以及谢玉衡偶尔掠过她时,那冰冷如视蝼蚁、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所有这些,原主都咬牙忍下了。因为她知道,谢玉衡再也不是那个她敬爱的兄长了,而是她的仇人,瘦弱的身躯里,只剩下一个卑微而坚定的执念:活着,找到证据,救父亲。
在无数个寒冷刺骨的夜晚,她蜷缩在四面透风的柴房角落,借着缝隙透进的凄冷月光,用冻得红肿破裂、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颤抖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为家族辩白的陈情书,偷偷藏起任何可能证明清白的纸片、物证。在她用命去一点点拼凑希望。
然而,父母相继含冤离世的噩耗,如同最后的重锤,彻底砸碎了她所有的坚持。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听到消息的原主直接喷出一口心头血,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出那座吃人的府邸,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凛冽的寒风打透。她在及膝的深雪中艰难跋涉,身体早已破败如风中残烛,全凭着一股要见爹娘最后一面的意志强撑着一口气……洁白的雪地上,洒落着点点刺目的猩红,那是她生命流逝的痕迹。
冷,刺骨的冷,从四肢百骸蔓延至灵魂深处。
意识涣散的最后,她看到的,只有漫天无情落下、要将一切肮脏与冤屈、痛苦与不甘都彻底埋葬的……苍白雪花。
……
而谢玉衡呢?
他在她死后,才“偶然”发现了那些她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明沈家清白的证据。他“追悔莫及”、“痛苦万分”,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他命定的“女主”,在她的温柔安抚下很快走出“阴影”,从此官运亨通,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成就一段佳话。只在某个茶余饭后,或许会对着沈家故地方向,轻描淡写地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下辈子补偿”。
轰——!
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烈到几乎要将灵魂都点燃的怒火,从沈砚的心底轰然爆发!
作为快穿者,她经历过无数世界,见识过人性的卑劣,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愤怒。那不仅仅是原主残留的不甘与怨恨,更是她自身对于这种极致卑劣的、纯粹的憎恶!
凭什么满腔善意要被如此践踏?凭什么真心换来的竟是家破人亡?凭什么作恶者能在虚伪的忏悔后获得幸福圆满,而善良的人却要沉冤莫雪,冻毙于风雪?!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她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具刚刚获得新生的躯壳。然而,在那怒潮的核心,始终有一点冰冷的清明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了她的意识——她是沈砚,是来复仇的执行者,不是被情绪吞噬的原主。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看似慵懒的卧姿,但那双原本应该清澈明媚的眸子里,此刻已沉淀下化不开的万载寒冰与吞噬一切的幽暗漩涡。
谢玉衡。
她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来自无间地狱的凛冽寒意。
你贪慕的权位,我会亲手将它拆成断壁残垣。
你渴望的声名,我会让你遗臭万年,为人所不齿。
你以为的复仇是简单的毁灭?太肤浅了。
我会让你活着,长久地、清醒地活着。让你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回味沈家对你的每一分好,让你清清楚楚、刻骨铭心地铭记你是如何亲手摧毁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真心,让你在你最看不起的“商贾贱籍”脚下,卑微地仰望沈家如何在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熠熠生辉,平安喜乐。
永恒的痛苦?
不。
那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的余生,每一刻都活在求而不得、悔不当初、众叛亲离的无间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微微动了一下,伸手端起了小几上那盏微凉的杏仁茶,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恰到好处地抚平了意识深处因极致愤怒而翻涌的波澜。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明媚到刺眼的春光,桃花灼灼,恰似原主曾经拥有的、无忧无虑的年华。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蕴藏着无尽风暴的弧度。
戏台已经搭好,而她这位“妹妹”,也该好好准备,送她那位好“哥哥”一份……永世难忘的“锦绣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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