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秦熠那冷峻的身影与探究的目光，仍在沈砚心头盘桓。此人权倾未来，此刻现身江南，绝非偶然。她需更快织就自己的网。
几日过去，沈府表面依旧宁静。沈怀仁似乎已将女儿的“童言”放在心上，开始更频繁地查阅账册，与几位老掌柜密谈的次数也悄然增多。
这日午后，沈砚正于房中翻阅一本地方志，试图从中寻找与当年旧事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丫鬟秋云轻叩门扉，面带几分异色走了进来。
“小姐，门房来报，说……说那日您救下的那个孩子，在府外徘徊许久了，问他也不走，只说想见您一面。”
沈砚执书的手微微一顿。她以为那日银货两讫，已是了结。
“带他进来吧，去偏厅。”她合上书，心下思忖，倒要看看这男孩意欲何为。
偏厅里，那日的男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仍显瘦弱，但头发梳理过，脸也洗净了，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面孔。见到沈砚进来，他立刻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你不必如此，”沈砚在上首坐下，语气平和，“我当日说了，你已自由。”
男孩抬起头，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绝望或茫然，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小姐大恩，沈霖没齿难忘。沈霖无处可去，亦无亲可投，求小姐收留！沈霖愿签死契，此生愿为小姐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霖？他给自己取了名字。
沈砚凝视着他：“你可知道，一旦入了奴籍，生死便不由自己。我当日撕了你的卖身契，便是还你自由身。你何必再跳回这火坑？”
“对沈霖而言，若无小姐，早已身陷囹圄，生不如死。小姐给的自由，沈霖想用来追随小姐。”沈霖叩首，额头触地，“沈霖不怕苦，不怕累，只求小姐给一个报恩的机会！”
他的眼神太过纯粹，那份知恩图报的赤诚，与谢玉衡那包裹在温润表皮下的冰冷算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沈砚心中微动。她身边确实需要可信之人，秋云虽忠心，终究是普通丫鬟，许多事难以担当。
翌日清晨，沈砚带着沈霖来到了父母面前。
“爹爹，娘亲，”她牵着有些拘谨的沈霖，语气带着少女的娇憨与一丝认真，“女儿前几日在街上，见他被恶人欺辱，心中不忍，便……便将他带了回来。他叫沈霖，女儿想让他留在身边，当作弟弟一般。”
林婉知看着底下瘦弱却眉眼清秀的孩子，心生怜惜，柔声道：“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沈霖却猛地跪了下去，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异常坚定：“老爷、夫人、小姐的大恩，沈霖没齿难忘！但沈霖出身微贱，不敢妄称少爷，只求能留在府中，为奴为仆，报答小姐救命之恩！”他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份知恩又不愿攀附的骨气，让沈怀仁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沈砚适时开口，带着几分恳求：“爹爹，娘亲，沈霖他很有志气。那女儿也不要他当什么少爷，只是……只是他孤苦无依，女儿想给他一个安身之所。不如就先让他跟在女儿身边，做个书童可好？女儿正想寻个伴读呢。”
沈怀仁沉吟片刻，目光在女儿和跪着的孩子身上转了转。女儿心善，这孩子也知进退，懂分寸。他抚须点头：“既然如此，便依砚儿。沈霖，你以后就跟着小姐，用心做事，陪伴读书。”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过，一应衣物用度，皆按府中少爷的份例来，不得怠慢。下人若有轻慢，只管来回我。”他看向沈霖的目光带着期许，“你既得砚儿青睐，便要好生上进。若他日你有所成就，我沈怀仁认你做个义子，亦无不可。”
沈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威严又慈蔼的沈怀仁，再看向身边浅笑盈盈的沈砚，眼眶湿润，重重磕头：“沈霖……谢老爷！谢夫人！谢小姐！沈霖必竭尽所能，绝不负厚恩！”
安置好沈霖，沈砚心中的紧迫感并未消减。她寻了个由头，向母亲林婉知提议，想学着打理一两个铺子，一来散心，二来也长些见识。林婉知只当女儿是一时兴起，又想着能让她分心，便笑着应允，将一间位置尚可、经营却不算出彩的绸缎庄交给她“玩闹”。
沈砚却并非玩闹。她带着沈霖，开始频繁出入这间名为“云锦坊”的铺子。
她并不直接指手画脚，只是静静地观察，看账本，听掌柜与客人交谈。沈霖则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眼神锐利地观察着一切，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所有信息。
夜里，沈砚便会将白日所见所思，结合原主记忆中一些模糊的未来流行趋势，以及以往在现代世界学到的管理知识，加以整理。
几日下来，她心中已有计较。这日，她召来铺中老掌柜。
“陈掌柜，我观铺中货品，虽齐全，却无甚特色，与别家无异，难以吸引客人。”沈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有些想法，您听听是否可行。”
她提出几点：其一，与城中绣工精湛但生计艰难的绣娘合作，推出少量“独家定制”的花色，限时限量，抬高身价；其二，将一些零碎布头，巧妙设计制作成荷包、扇套等小物，作为赠品或低价售卖；其三，设置一“雅区间”，备上清茶点心，供有身份的客人慢慢挑选。
陈掌柜起初不以为意，但听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且所提之法成本不高，却很可能见效，脸色渐渐由敷衍转为惊异，最后竟是连连点头：“小姐高见！老朽这就去办！”
站在沈砚身后的沈霖，看着小姐沉静自信的侧脸，眼中满是崇敬。他其实能看得出来自家小姐好像有两副面孔，但……那又如何？
他私下里找到陈掌柜，主动请缨，帮着核对数目、整理布头，手脚麻利，心思缜密，竟比店里有些伙计还得用。
沈砚带着沈霖去了几次。回来后，她便有意无意地在父母面前说起。
“爹爹，娘亲，你们不知道，沈霖今天跟着我去铺子，可帮大忙了！”她语气雀跃，“那些堆积的布头，他一点都不嫌脏乱，手脚麻利地帮着分类整理，整个铺子感觉焕然一新，陈掌柜都夸他心思活络呢！”
她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提起谢玉衡：“诶？玉衡哥哥呢？最近好像一直没看到他，是不是功课太忙了啊，我还想跟他请教一些铺子里的问题呢，毕竟他读书那么好，肯定有很多不同的想法。”
沈怀仁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谢玉衡从未对家中生意表露过兴趣，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往觉得是孩子志向高远，如今听女儿这般说起沈霖的勤快和点子，再对比谢玉衡的全然不涉俗务，心里那丝异样感又隐约浮现。
沈砚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说起来，爹爹，我好像依稀记得……玉衡哥哥家里，原本好像是经商的吧？您当年是怎么遇到哥哥的呀？咱们家跟哥哥家，是旧识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小女儿家突然兴起的好奇心。
沈怀仁闻言，脸色却几不可察地沉凝了一瞬。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回避：“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他家中遭了变故，我与你母亲见他孤苦，便带了回来。砚儿不必多问这些。”
林婉知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是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玉衡如今是我们沈家的孩子，这就够了。”
父母的态度，让沈砚心中疑窦更深。他们显然不愿多谈谢玉衡的身世，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而秦熠的出现，是否也与这桩旧事有关？
就在沈砚于云锦坊悄然展露锋芒之际，谢玉衡正端坐于自己院中的书斋内。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他清俊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手中虽捧着书，眼神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沈砚近来的变化，他并非毫无所觉。她似乎比以往更黏着父亲母亲，那份天真娇憨依旧，但偶尔，在她不经意的眼神流转间，他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疏离。
尤其是那日她提及噩梦之后，沈怀仁处理事务似乎更为审慎。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有，她竟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孩，父亲非但不加斥责，反而优待有加，甚至许下认作义子的承诺？沈砚何时有这般影响力？那名叫沈霖的孩子，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让他莫名不喜。
一丝疑虑，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苔，悄然蔓延。他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沈砚……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妹妹”，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生出些许不适。
他需要更谨慎。科举在即，不容有失。任何可能的变数，都需扼杀在萌芽之中。
谢玉衡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深邃。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而远在茶肆惊鸿一瞥的秦熠，其带来的变数，此刻尚隐藏在更深沉的迷雾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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