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斋门庭若市的盛况，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悍然撕裂。
“黑店！丧尽天良的黑店！大家快来看看，凝香斋的香粉要毁容了！” 一个穿戴富贵的妇人状若疯癫，指着自己布满骇人红疹的脸，在店铺中央哭天抢地。她带来的丫鬟仆妇更是七嘴八舌，将几盒香粉狠狠摔在地上，胭脂色的粉末溅开，如同斑驳的血迹。
店内瞬间大乱。女客们花容失色，惊叫着退避，碰倒了货架，精致的瓷罐摔碎声不绝于耳。质疑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交织成一片，原本雅致馨香的空间，顷刻间沦为混乱的漩涡。闻讯赶来的路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的议论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天啊！真是凝香斋的东西？”
“我前几日刚买了！这可如何是好！”
“报官！必须报官！封了这害人的铺子！”
掌柜和伙计面无人色，徒劳地试图安抚，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就在这几乎要失控的顶点，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诸位，请静一静。”
沈砚自后堂缓步而出，沈霖紧随其后。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妇人脸上，仔细审视那片红疹，随即扫过地上狼藉的香粉，眼神锐利如刀。
混乱的场面竟因她这份异乎寻常的冷静而稍稍一滞。
“这位夫人，”沈砚走到那妇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凝香斋立足江南数十载，从未出过此等纰漏。若真是铺中货物致使您容颜受损，沈家倾家荡产也必给您一个交代。”她话语一顿，转向众人，朗声道，“在场诸位，凡近日在凝香斋购买过香粉的客人，若有任何不适，沈家一力承担诊治，并十倍退还货款！”
此言一出，骚动稍平。这份敢于负责的态度，让一些客人暂时压下了恐慌。
沈砚再次看向那妇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但在查明真相之前，也请夫人配合。凝香斋每一批香粉皆有编号，售出亦有记录。敢问夫人，您这盒香粉是何时、在何地购买？可有凭证？此外，为求公正，我已派人去请仁心堂的孙神医和衙门仵作前来，共同验看这香粉成分与夫人面上红疹的根源。是非曲直，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那妇人眼神剧烈闪烁，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支支吾吾道：“就……就是昨日买的……凭证……不小心丢了……”
一直沉默观察的沈霖此时悄然上前，在沈砚耳边低语：“小姐，问过了，她丫鬟口音带明显北地腔，且……她指甲缝里似乎有少许未洗净的姜黄粉末痕迹。”
沈砚心中冷笑，姜黄遇碱会显红色，是市井无赖常用的小把戏。她目光倏地锐利起来，逼视那妇人：“夫人，您确定是香粉所致？而非……沾染了其他东西？若此刻坦白，尚可从宽。若待孙神医和官差到来，查出是故意构陷，污蔑诽谤，按律……可是要杖责、流放的！”
“流放”二字如同惊雷，在那妇人耳边炸响。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嚣张气焰。“我……我……”她浑身发抖，目光下意识地、极快地朝人群外某个方向瞟了一眼，随即猛地低下头，拉起同样惊慌失措的丫鬟，如同丧家之犬般，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
这场来得快、去得更快的闹剧，留下了满室狼藉和一片愕然的众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惊魂未定的客人们，深深一福：“今日让诸位受惊，是凝香斋招呼不周。为表歉意，今日店内所有货品，一律半价。方才承诺依旧有效，凡有疑虑者，皆可退货。”她态度诚恳，处置果断，瞬间挽回了大半人心。
沈怀仁与林婉知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女儿镇定自若地收拾残局、安抚客人的场景。而谢玉衡，也“恰巧”闻讯而来，站在父母身后。
沈怀仁面色铁青，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铺面，最终落在沈砚身上，眼中是后怕，更是难以掩饰的激赏。他能看出，方才局面何等凶险，若非女儿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凝香斋乃至沈家积累多年的声誉，恐怕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林婉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心有余悸，眼圈都红了。
沈砚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谢玉衡，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真是吓死女儿了。幸好是虚惊一场。只是……这闹事的人，时机抓得可真准，偏偏挑在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发难，就好像……算准了要给我们沈家重重一击似的。玉衡哥哥，你说，这会是谁在背后跟我们沈家过不去呢？”
她这话问得天真，仿佛只是妹妹在向见多识广的兄长寻求答案。
谢玉衡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惯有的温和笑容：“妹妹受惊了。许是……许是同行嫉妒，亦或是那妇人自己不慎，想来……无人会特意针对我们沈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滞和底气不足。
就是这一丝细微的异常，被一直紧盯着他的沈怀仁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怀仁看到，在沈砚发问的瞬间，谢玉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眼神的闪烁，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再加上他那并不流畅的回答……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沈怀仁的脊背。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谢玉衡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审视、失望，以及一丝冰冷的警告。
谢玉衡被沈怀仁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能已经被这位精明的养父看在眼里。他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不敢再与沈怀仁对视，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第一次，他感到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回到府中，沈砚尚未从白日的风波中完全平复，便收到了关于秦熠的密报。查探的人回报，秦熠此次南下，明面是协理漕运稽查，暗中却在秘密调查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涉及一批数额巨大的军饷亏空，以及当时经办此事的几位官员和皇商，其中，似乎就有一位姓谢的北地富商！
线索直指谢玉衡的身世！
紧接着，一封没有落款、封口处却带着独特冷冽松墨气息的信函，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她的妆台上。
素白笺纸上，只有一行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的字：
“明日辰时三刻，望江楼三楼雅间，静候。”
是他？
沈砚捏着这薄薄的信纸，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势与神秘。
白日惊魂的余波未平，暗处敌人的獠牙已现，如今，这来自未来权相的邀约，更是将一切推向了更加莫测的深渊。
她走到窗边，夜色渐浓，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
谢玉衡的慌乱已被父亲看在眼里，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而秦熠……这位不请自来的执棋者，终于要正式落子了。
沈砚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眸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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