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临水而立,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江面,三楼雅间“听涛阁”内,茶香袅袅。
沈砚到时,秦熠已端坐其中。他今日未着官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却难掩通身的清贵与凛冽。他并未看向门口,修长的手指正执着一枚白子,凝视着面前棋盘上的一局残局,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沈小姐,请坐。”他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如同窗下流淌的江水。
沈砚敛衽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秦公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她开门见山,目光快速扫过棋盘,那棋局纠缠惨烈,黑白子犬牙交错,看似黑棋占优,但白棋几处暗藏机锋,似乎随时可能翻盘。
秦熠终于抬起眼,他的眼眸深邃,似寒潭,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估量。“指教不敢。只是听闻沈小姐近日,接连让两家濒死的铺子起死回生,手段不凡。”他执起茶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尤其昨日凝香斋一事,处理得干净利落,令人印象深刻。”
沈砚心中微凛,他果然关注着沈家,甚至可能连昨日的闹剧也了然于心。她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秦公子,协理漕运,日理万机,竟还有闲暇关注商贾小事。”
秦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漕运繁杂,牵扯甚广,有时看似微不足道的商贾之事,或许也能牵扯出意想不到的线索。”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核心,“譬如,十几年前一桩涉及北地粮商与军饷的旧案,不知沈小姐,可曾听闻?”
来了!
沈砚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小女子久居深闺,对朝堂旧事知之甚少。不过……”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家中确有一位来自北地的义兄,对其身世,父母讳莫如深。秦公子若对此案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信息共享。”
她直接点明了谢玉衡,也抛出了合作的意向。与虎谋皮,需有足够的胆量和筹码。
秦熠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且敏锐。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沈小姐快人快语。那本官也不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气势自然流露,“谢玉衡的身世,是本官此行调查的关键之一。据目前线索,他父亲谢谦,当年很可能并非单纯因生意失败自尽,而是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贪墨案中,成了某些人的替罪羔羊。”
沈砚瞳孔微缩。这与她之前的猜测吻合!谢玉衡的仇恨,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根基上!
“而当年经办此案,并最终定谳的官员中,”秦熠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寒意,“有如今在朝中根基颇深的户部侍郎,王崇明。此人,与你们江南几位官员,乃至部分豪商,关系匪浅。”
王崇明!沈砚知道此人,是谢玉衡科考意图投靠的座师之一!也是未来在朝中与秦熠分庭抗礼的重要人物!
一瞬间,许多线索串联起来。谢玉衡的仇恨,秦熠的调查,王崇明的阴影……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在缓缓浮现。
“秦公子的意思是……”沈砚心中翻江倒海,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
“谢玉衡若入京,必投王崇明门下。他视沈家为仇寇,若得势,沈家首当其冲。”秦熠目光如炬,锁定她,“而本官,需要有人助我理清当年真相,找到扳倒王崇明的关键证据。在江南,沈家是很好的……切入点。”
他看着沈砚,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我们可以合作。你助我查案,我保沈家无恙,并在必要时,给你一个……亲手了结恩怨的机会。”
雅间内陷入沉寂,只有江水拍岸的隐隐涛声。空气仿佛凝滞,带着千钧重量。
沈砚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秦熠的提议,风险巨大,无异于刀尖跳舞。王崇明树大根深,一旦卷入,沈家可能面临比谢玉衡更可怕的危机。但,这也是彻底粉碎谢玉衡复仇、并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的唯一捷径!而且,有秦熠这把“保护伞”,许多她不便做的事情,或许可以借力。
片刻后,她抬起头,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秦公子需要沈家做什么?”
秦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首先,我需要查阅沈家所有与北地,尤其是十几年前的账目往来,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记录。其次,”他指尖敲了敲棋盘,“稳住谢玉衡,让他顺利进京。”
沈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放长线,钓大鱼。让谢玉衡以为自己计划得逞,他才会更积极地联系王崇明,从而暴露更多线索。
“可以。”沈砚应下,随即提出条件,“但沈家只提供信息,不直接参与朝堂争斗。此外,关于谢玉衡身世真相的调查进展,需与我同步。”
“成交。”秦熠干脆利落,取出一枚材质特殊的黑色令牌推到她面前,“凭此令,可到城西‘墨韵书局’寻掌柜,他会联络我。”
沈砚收起令牌,触手冰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的命运,与她复仇的道路,都已与这位未来的权相,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沈府内,谢玉衡将自己关在书房,心绪不宁。昨日养父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加快步伐。
他铺开信纸,准备再给京中的“友人”去信,催促对方在王崇明面前多多美言,并打探科举相关消息。笔尖刚触及纸面,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大小姐派人送来一些新制的安神香,说是铺子里新调的方子,请您试试。”
谢玉衡笔下一顿,一滴墨迹晕开。他烦躁地放下笔:“知道了,放着吧。”
沈砚……她这是在示好,还是示威?他盯着那送来的精致香盒,只觉得无比刺眼。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她羽翼彻底丰满之前,彻底将她,将沈家,踩在脚下!他重新提起笔,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笔下字迹愈发急促而用力。
而回到自己院中的沈砚,则将那枚黑色令牌小心藏好。她站在窗前,望着谢玉衡书房的方向,眼神冰冷。
哥哥,你的状元路,妹妹我会亲自为你“铺”好。只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惊喜”过度才好。
江风带着湿意卷入室内,吹动了书页,也吹动了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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