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熠的会面,像在沈砚心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却悄然隐没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她并未立刻有大动作,反而更加专注于凝香斋与云锦坊的生意,甚至对谢玉衡,也恢复了往日的“亲近”,偶尔送去些新得的笔墨或点心,言语间满是“妹妹”对“兄长”科举的期盼。
谢玉衡起初疑心是试探,但沈砚表现得毫无破绽,那份纯粹的依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她是经历风波后更知家族一体、需仰仗自己,心中那扭曲的优越感与掌控欲再次得到满足,更加埋头于圣贤书中,只待金榜题名之日。
然而,暗流却在沈砚的掌控下汹涌。
她以“整理旧年账目,学习经营之道”为由,向沈怀仁请示,调阅了沈家库房中所有积存的陈年账册。沈怀仁只当女儿上进,欣然应允,还指派了两个老账房从旁协助。
夜深人静时,沈砚的闺房便成了临时的档案室。灯烛下,她与沈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账本之中。沈霖年纪虽小,却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敏锐,对数字极其敏感,总能快速筛选出与北地相关的交易记录。
“小姐,你看这一笔,”沈霖指着一页泛黄的账目,低声道,“嘉和十二年秋,购入北地皮货一批,经手人标注是……谢谦。”
谢谦!谢玉衡生父的名字!
沈砚精神一振,仔细看去。那笔交易数额不小,但账面清晰,并无异常。她蹙起眉头,若仅是如此,不足以证明什么。
“继续找,重点是嘉和十二年及之后一两年,所有与官方、军需,或是与大额银钱异常流动相关的记录。”沈砚沉声吩咐。秦熠提及的军饷亏空案,就发生在嘉和十二年左右。
连续数个夜晚的挑灯夜战,沈霖眼下都泛起了青黑,却毫无怨言。终于,在一本记录与官府往来杂项的副册中,他发现了几笔看似不起眼的“炭敬”、“冰敬”支出,接收方隐约指向当时一位负责督运的官员,而经手核销的,竟是沈家一位早已荣休多年的老掌柜,且这几笔支出的时间,恰好在谢家出事前后。
“炭敬冰敬本是常例,但这核销方式……似乎过于简略,与沈家一贯严谨的账风不符。”沈霖指着那略显潦草的批注,提出了疑问。
沈砚接过账册,指尖拂过那陌生的字迹,眼中寒光一闪。这或许不是直接证据,但绝对是一个突破口!那位荣休的老掌柜,以及当时可能与沈家有往来的相关官吏,都值得深挖。
与此同时,沈砚通过那枚黑色令牌,与秦熠建立了单向联系。她将筛选出的可疑账目信息,以及那位老掌柜的姓名、籍贯,通过墨韵书局悄然送出。
数日后,她收到回讯,只有四个字:“已知,勿动。”
秦熠的人显然已经接手了这条线的调查。沈砚乐得清闲,将精力重新放回商业布局上。在沈霖的辅助下,她不仅稳固了两间铺子的生意,更开始尝试将云锦坊的布料与凝香斋的香氛结合,推出“定制衣料熏香”服务,竟又引领了一波风潮,银钱如流水般汇入沈家库房。
沈怀仁看着家中日益丰厚的收益,以及女儿越发沉稳干练的作风,心中欣慰无比,对谢玉衡那边,虽未明说,但关注和资源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中倾斜。他甚至开始带着沈霖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商贾聚会,有意培养。
这一切,都被谢玉衡看在眼里。沈砚的“安分”和生意上的成功,像慢火煎鱼般折磨着他。他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难读进去,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阴郁。沈霖那个小杂种,竟能登堂入室?沈砚一个女子,竟能掌管家业?那他谢玉衡算什么?他多年的隐忍和筹划算什么?
一种强烈的、即将被取代的恐慌感,让他焦躁难安。他数次想再给京中去信催促,又怕频繁联系引人怀疑,尤其是养父近来态度微妙,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日,沈砚正在核对新一批香粉的配方,秋云送来一封颇为考究的请柬。
“小姐,是知府夫人发起的赏荷宴,邀请城中各家夫人小姐与会。”
沈砚打开请柬,目光扫过与宴名单,在一个名字上微微停顿——王夫人,其夫正是现任漕运通判,与秦熠正在调查的漕粮亏空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更重要的是,这位王通判,当年似乎也曾与那位户部侍郎王崇明,有过同窗之谊。
赏荷宴……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沈砚合上请柬,唇角泛起一丝冷嘲。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赏花聚会,而是各方势力试探、交际的名利场。谢玉衡想必也会收到学政那边的邀约,意图在科考前提前疏通关系。
“回复知府夫人,沈砚准时赴约。”她吩咐道。
风雨欲来,这荷塘月色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礁与漩涡。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江南官场的水,到底有多深。也能会一会,那位与王崇明有所关联的王夫人。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容颜渐开、眼神却已沉淀下太多算计的少女,轻轻理了理鬓角。
谢玉衡想在官场寻他的靠山,而她,也要为自己和沈家,铺一条更稳妥的后路了。这场赏荷宴,便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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