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家的荷园,碧叶连天,粉荷亭亭,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夫人小姐们执扇轻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似赏花闲谈,实则眉眼官司间尽是无声的较量。
沈砚随沈母林婉知一同出席,她今日打扮得恰到好处,一身水绿色织锦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步摇,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扎眼,在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反显得清新脱俗。她乖巧地跟在母亲身侧,应对得体,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视全场。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那位王通判的夫人。
王氏约莫三十许,穿着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官家夫人的矜持与精明,正与几位富商女眷言谈甚欢,话语间不时透出对京城时兴花样、宫中用度的“了解”,引得周围妇人连连奉承。
沈砚端着一杯清茶,借步至近旁的一丛翠竹下,似在欣赏,实则将她们的谈话听了个七八分。
“……要说这脂粉头油,还是京里‘玉容斋’的最好,连宫里的贵人都用呢。”王夫人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可不是嘛,可惜我们这江南地界,难得见到真正的好东西。”一旁李员外夫人附和道。
王夫人掩唇轻笑:“倒也未必。听说近日城里那家‘凝香斋’很是不错,连我家老爷都听闻了,说是……背后东家很有些手段。”她话语意味深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的沈砚。
沈砚心中冷笑,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另有所指?凝香斋的名声,竟已传到通判耳中?她不动声色,并未接话。
这时,另一位夫人接口,声音略高,带着几分刻意:“手段?怕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吧?我可听说,前些日子还闹出过毁容的风波呢!这样的东西,谁敢用?”话音一落,几位夫人脸色都微妙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沈砚。
林婉知脸色一沉,正要开口维护女儿,沈砚却轻轻按住母亲的手,上前一步,对着那位发声的夫人微微一福,笑容温婉:“这位夫人说的是。正因凝香斋树大招风,才惹来小人构陷。幸得当日孙神医与诸位乡邻见证,还了铺子清白。如今铺中所有货品,皆备有仁心堂出具的验看文书,夫人若是不信,随时可派人去取阅。至于是否好用……”
她目光转向王夫人,语气谦和却自信,“王夫人见多识广,若得空莅临指点,沈砚感激不尽,定奉上最新调制的‘雪中春信’香膏请夫人品鉴,此膏取腊梅初蕊合以珍料,香气清冽,最是养颜不过。”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澄清了事实,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产品本身,更顺势对王夫人发出了邀请。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沈砚几眼,这沈家小姐,年纪不大,应对却如此老练周全。她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沈小姐有心了。早听闻沈小姐打理铺子很有一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改日定当叨扰。”
方才发难的那位夫人,见王夫人态度转变,顿时讪讪,不敢再多言。
便在女眷这边暗流稍平之际,男宾那边,由学政主持的文会也正热闹。谢玉衡一身青衫,置身于一群学子及官员之中,他风姿俊雅,谈吐不俗,引经据典间颇得学政赏识,几位官员也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然而,当他试图与那位王通判攀谈时,对方的态度却显得有些疏离,只敷衍地赞了他几句“年少有为”,便转而与他人交谈去了。谢玉衡心中不由一沉,王通判与座师王崇明关系匪浅,他本想借此机会先行铺垫,莫非是哪里做得不对?
他哪里知道,王通判早已收到京中密友提醒,秦熠正在江南暗中调查旧案,风头正紧,让他谨言慎行,尤其注意与北地相关的人和事。谢玉衡这敏感的身份,此刻在王通判眼中,已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谢玉衡心中烦闷,目光不由望向女眷那边,恰好看到沈砚与王夫人言笑晏晏的一幕。她竟能与通判夫人说得上话?再看她身边那个沈霖,虽穿着书童服饰,却气度沉静,跟在沈砚身后,竟比一些小家公子还要显得稳重。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嫉恨涌上心头。他在此汲汲营营,却进展不顺,而沈砚一个女子,带着个捡来的野种,竟能在内宅交际中如鱼得水!这沈家的资源、人脉,本该都是他谢玉衡的垫脚石!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科举,必须尽快科举!只有拿到功名,才能将这一切彻底扭转!
赏荷宴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林婉知握着女儿的手,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今日委屈我的砚儿了,平白受人质疑。”
沈砚靠在母亲肩头,柔声道:“娘亲,女儿不委屈。经此一事,凝香斋的名声反而更响了。而且,女儿觉得,那王夫人,似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哦?”林婉知疑惑。
“她似乎……对咱们家,特别是生意上的事,过于关注了。”沈砚沉吟道,“女儿会小心应对的。”
她心中疑虑更深。王通判对谢玉衡的冷淡,王夫人对她若有似无的试探,还有秦熠正在调查的旧案……这一切,都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王崇明。看来,对方也已经注意到了沈家,或者说,注意到了谢玉衡这个潜在的棋子。
将母亲送回房后,沈砚立刻唤来沈霖。
“让我们的人,仔细留意府外动向,特别是与京城有关的陌生面孔。还有,”她压低声音,“想办法查查,王通判府上,近日可有异常银钱往来,或者,与北地是否有秘密联系。”
“是,小姐。”沈霖领命,眼神锐利。
沈砚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赏荷宴非但未能让她放松,反而让她感受到了更深的寒意。谢玉衡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王崇明的阴影,也已悄然笼罩下来。
前路艰险,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荆棘密布的棋局中,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将所有的敌人,都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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