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的目光停留在光屏上, “申请驳回”这四个字实在有些刺眼。
她重新发了份邮件给Aet，要求一个合理解释。
晋升中级神眷者失败固然让她沮丧，但真正重要的,是高层的态度。
滴！
Aet的回复一如既往的迅速，林星快速扫了一眼, 脸色更冷。
这份回复用词温和,但态度却奇怪暧昧。
既说她潜力极大, 神殿对她非常重视, 又说她年纪太轻, 资历太浅，需要多多磨练，至于磨练的方式, 大祭司, 或者其他神殿高层会为她提供指导。
有点牵强了。
但考虑到神殿内复杂的派系斗争，这份突然到来的挫折,或许是一份特别的邀请函。
林星思索后，给青羽发了条消息报备, 便动身去找左伊。
虽然都是神眷者，但具有决策能力的高层, 自然不会与普通的初级神眷者与中级神眷者处在同一所大楼。
她离开自己的小房间，来到大厅，大厅里有很多人,成分复杂,有趾高气昂穿着华丽的各种贵族,忐忑等待净化疏导的普通病人，麻木烦恼的神眷者，疲乏劳累的辅助员工。
林星穿过这些人,越过这些繁杂的啜泣与争吵，她越走越快，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她来到了管理部，这里很安静，除了身穿制服的高级员工，几个被侍从围绕的王族，再没有其他无关人士，沉默地彰显出了一种低调的威严。
身着高级定制西装的英俊人马带着谦卑的笑容为她带路，他身上的人形特征极少，血统普通，但他体格匀称，鬃毛飘逸，想来也曾是军校的优等生。
“小姐，大祭司的办公室就在这里，祝您好运。”
他附身的弧度非常标准，赏心悦目。
林星看着这位前台工作人员，感到一种针扎似的不适感。
“谢谢。”
她绽出一个温和的笑。
林星站在装饰华丽的雕花大门前，踌躇不决，还未等她按下门铃，大门便自动打开。
“你来了。”
左伊笑容温柔干净，态度亲和自然，他亲自起身迎接她，这显然不合礼数。
林星心中提防愈深。
她被左伊带着，坐到了他的对面，他们的中间只隔着一张盛满下午茶的桌子。
水荧玉的桌子上，摆了份三层点心塔，一壶紫晶柚花茶，还有许多颜色鲜艳的浆果，这顿下午茶，在污染严重的当今，属实价格不菲。
是热烈，且包含恶意的关照。
林星压下心中的冲动，只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眼中浮着细碎的慌乱。
“抱歉，我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的条件不符合中级神眷者的要求吗？可以详细说一说吗？”
“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吗？”
左伊失落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被林星的反应伤害到了，他似乎将这询问当作了一种质疑。
“我还以为你是来赴我们上次的约定。”
“抱歉，最近太忙了，不过，我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要确认。”
林星强挤出一个笑容，心中无语，这件事情不就是左伊自己的安排吗？
“我有查阅过初级神眷者晋级中级神眷者的相关条例，在满足条件后，她们的晋升都很顺利，请问为什么只有我被驳回？”
很正常的询问，但这种谈话方式，对于位高权重的大祭司来说，似乎有些过于直白？
侍奉左伊的几个侍从对视一眼，犹豫着是否要站出来指正，以此捍卫大祭司的高贵地位，这是他们的职责。
无论如何，她都只是一个初级神眷者而已。
林星自然察觉到了，她安静地将目光投向左伊，带着些许询问。
干净的，迷茫的，无知无觉的，可以被操控的女孩，于是，披着白纱的幽灵露出微笑。
“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是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明，真是不好意思。”
左伊道歉，态度温和的不可思议，至少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一份难得的优待。
一唱一和，一方红脸一方白脸，两相对比之下，总会让受害者误以为，我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他很重视我。
这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玩弄。
“或许是我的问题吧。”
林星叹息，清丽的面上笼了层薄雾，像是被乌云遮住光辉的月亮。
“我只是想咨询申请被驳回的原因而已，没想到竟然连您也惊动了，是我的表述方式有问题吗？”
“没关系，我们都是女神的信徒，不必如此生疏。”
左伊示意身边的侍从退下，他亲手端来一杯清茶，林星接过，是恰到好处的温暖芳香。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的素雅花瓶，上面只有一支夜幽兰，淡紫色花瓣裹着晨露，是将绽未绽的鲜活姿态。
“喜欢的话，我命人每日为你准备如何？”
左伊提议，他很喜欢这样温馨、浪漫的相处方式，有种虚假的梦幻感。
“谢谢大祭司的好意，花很漂亮，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目前的摆设，并不打算更换。”
夜幽兰，极其罕见珍贵，生长在暗物质结晶形成的活体能量中，照顾它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它就会直接枯萎。
能让夜幽兰如同普通鲜花一样成为观赏物，最有效的便是借助精灵一族的生命泉水，一滴便价值千金。
用这种鲜花做日常摆设，林星的贡献点绝对会被刷爆。
“你很优秀，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工作完成度都无可指摘。”
左伊照例先对她进行了表扬，而后，他顿了顿，脸上出现一份恰到好处的为难，暗示接下来的话题不会太过顺利。
“只是，你的长期任务一直没什么进度，神殿内部分人对此有些怀疑。”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看好你，但是，我也需要听取其他人的意见。”
“所以，我的贡献点和评分都没有问题，完全符合晋升条件，对吗？”
林星反问：“在完全符合晋升要求的情况下，仅仅因为部分人的不同意见，就对我的申请进行驳回，这不符合规则。”
“你知道的，我们需要听取多数人的意见。”
左伊脸上依旧挂着歉意的浅笑，他认真聆听了林星所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坚定地陈述了唯一的决定。
林星沉默，“大多数人的意见”是什么样的？
但不务正业的神眷者，这是许多人对她的评价。
出身平凡，没有强大家族势力可以依靠的弱小神眷者，在神殿是极受欢迎的，她们具有极高性价比，强大的可操作性。
爱情，财富，情话，就足以让她们沉迷且无法自拔。
即使有人觉醒时间较晚，已经培养出完整的自我意识，与对权势的渴望，但通往上一层阶级的大门不会向她们敞开。
除非她拥有了一个权势不凡的丈夫，生下了血统高贵的子嗣，才能借助丈夫的家族，进入权力的角逐。
这是无形的法律，亦是神殿运行的规则，少有傻子疯到挑战社会的基石。
但林星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子嗣？
它会生有利爪抓破她的腹部吗？它会啃食她的肝脏吗？它是实体还是能量体？
它也可能是一颗蛋。
它要在她的肚子里呆多久，一年？五年？三十年？
无法被掌控的，无法被利用的，无法被爱护的孩子，那不是孩子，是刽子手，和他父亲一样的刽子手。
那生下那种孩子的她呢？
是什么？
一个美丽的，由悲剧和矛盾组成的凄婉奇观吗？
讨厌的世界，但林星没有犹豫，她想，如果要因为这种理由失败，那就一起变成烟花吧。
但在他们眼中，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林星不知好歹，太过贪婪，拒绝了所有向她伸来的橄榄枝。
这样的话，被磨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然，她想要成为下一个反叛者吗？
幸好，她足够弱小，足够稚嫩，也足够可爱，以至于任性胡闹也别有魅力。
这有点好笑，毕竟，她这样弱小，没有家族，没有舰队，她能用什么表达愤怒呢？
那个完美但脆弱的人形吗？
所以，这样可爱的孩子，高层虽然想要惩罚她，却也不舍得让她太过辛苦。
“放心吧，罗德里克那件事情是系统安排有误，等你回来后，我们会进行相应的调整。这次的任务，我已经提前检查过，很简单，只需要进行净化而已，这是你的强项。”
左伊拿出一个漆黑看不清材质的盒子，盒子周身刻满了繁复的花纹，他将掌心贴上黑盒中央，幽蓝荧光顺着沟壑蜿蜒流转，盒盖打开。
他取出其中的文件，递给了林星。
这样慎重的态度，让林星更加警惕，一个普通的晋升任务，需要使用这样高阶的咒文封印吗？
她接过文件，仔细研读。
上面注明了她这次任务要求，确实如左伊所说，非常的适合她。
只是要求她协助处理一批即将被污染完全侵蚀，堕落为异族的危险分子而已，但任务地点很奇怪，只有一个代号，暗眼。
看着资料上她的工作范围，林星皱眉。
这些即将被处理的危险分子，大多都处于自身种族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
她的目光扫过资料里那一张张年轻但麻木的脸，他们没有姓名，只有一串串数字编号，突然，林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格兰，那个曾为她警示危险的狐族兽人！
“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你就可以顺利晋升。”
左伊唇角的温和弧度未有丝毫改变，他指尖摩挲过黑盒的暗纹，眸光暗沉，温润的表面下藏着翻涌的激流。
“还有不放心的地方吗？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好孩子。”
林星摇头，发丝垂落扫过脸颊，纤白手指随意将碎发笼在耳后，她继续翻页研读。
“只是觉得有些惋惜而已，毕竟都是鲜活的生命。结束时间呢？我总不可能一直呆在哪里。”
左伊：“最多两个月，回来后你自动晋升。”
林星收起资料，表情难掩失落。
“看来这个任务我并没有拒绝的余地，对吗？”
左伊眉间盛着几分为难，对视几秒后，他好似下定了决心，对林星许下承诺。
“这只是一次考验而已，我知道任务难度有些大，所以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保证，这次任务后你一定可以顺利晋升中级神眷者。”
“这样的承诺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我需要契约和助手。”
林星任性反驳，一如每个被纵容的聪明孩子都会做的那样，未被满足要求，便试探性地发泄小小的怒气，像是裹满着蜜糖的刺果。
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左伊琉璃般的瞳孔漫起涟漪，笑意裹着朦胧光晕。
“这是自然，你不用担心。你有指定的人选吗？”
林星沉思，不论是相熟的朋友，还是未曾见过面的陌生人，林星都不想将他们牵扯到这次的试探中。
她有预感，这次的任务绝对不会平静的结束。
“Aet，由他见证我们的承诺，协助我完成这次任务。”
她选出了那个最复杂，却最合适的存在。
左伊略微思索后，温声应下请求。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他脸上纵容的笑意淡去，微微犹豫过后，他再次发出一条信息。
“按照原计划执行。”
收信人是Aet。
文件被他重新收回盒中，左伊点了点夜幽兰淡紫的花瓣，抖落的花粉穿过他半透明的手掌，落在了桌子上，留下点点星痕。
幽灵就是这一点很麻烦，介于现实与虚无之间，即使拥有神眷者的天赋，但受制于种族，无法发挥全部的力量。
但幸好，左伊选择到了最适合他的路，并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旧友大多已化作尘烟，唯有他高坐神坛。
他折下一片花瓣，将它碾出汁水，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笑来，不似平常面对林星时的刻意温柔，动作随意。
想到最近他搜集到的消息，左伊祈祷，这一次的任务，林星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优秀的天赋，极具吸引力的人形，吸引来贪婪的目光，在她身边地建造出一座无形围墙，阻碍了他的操纵。
但比起这些，更让他警惕的是，瑟伦德的苏醒，到底和林星有什么关系？
明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回到办公室后，林星关门并反锁，她不断地刷新页面，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身上漫过冰冷的战栗，青羽果然出事了。
林星赶忙查看精神海中那枚契约印记，完好无损，青羽还活着。
她定了定神，时间很紧，她不能浪费。
为了防止自己被失联，她简单联系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只说自己接到了外出任务，最近不在神殿。
第一个回复她的是莫尔小姐。
“放心，安心进行任务，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林星指尖无意识点了点桌子，若有所思。
看来这次任务，她的安全是有保证的，绝对不会危及生命。
那么，他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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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种恋爱套路，估计是电视剧看多了的后遗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