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林星先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陷进柔软的旋转椅中。
她漫不经心地摇晃着E_csz_0178为她准备的特调果汁,浮冰轻撞杯壁,细密的气泡簇拥着柠檬片,从杯底悠悠浮起。
舒缓旋律如水流淌过耳畔,清新的水果香气在房间萦绕扩散。
林星捧着最新一期的《魔药与神经学》 ,读得入神。硬度合适的滚轮带着适宜的力道,在头皮轻碾,抚平所有紧绷的神经。
这才是休息日应该过的生活。
“一直紧绷着,神经会打结的。”
想起医生的嘱托,她忐忑放任自己沉入久违的放松中。
叮!
终端收到了新消息。
林星放下果汁,随手划开光屏,米发来了聚会邀请。
不是她们之前约好的欢迎party,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米确定了接下来的婚姻对象。
这么快吗?
林星合上书, 没有再读下去的兴致。
明明前几天,米还在忙着为新到来的神眷者制定新的学习计划,以她过于负责的性格,怎么会暂停工作,转而立刻去经营约会。
怎么会急到这种程度?
根本没有一点预兆。
根据林星之前了解到的信息,米的婚约对象是一位虫族王嗣,虽然他在虫族没什么实权,但考虑到他有传承到虫母的伟大血脉,米嫁过去后,需要直接搬到他的封地。
虫族的女性崇拜十分顽固,米在那边,或许会得到好一点的对待?
这很难实现。
虫族的繁殖欲十分恐怖,即使体质强悍如米,在不节制的生育下,身体也会逐渐腐烂吧。
她劝过米,但失败了。
“这个婚约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愿望,我不能那么自私。”
在面对林星的劝告与承诺时,米眼中虽有向往,却仍是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必为我多做些什么,帝比安大人会庇护我的。我知道的,你很辛苦,如果一定要给予我什么东西的话,那就答应我吧,你会得到幸福。”
似乎,林星真的不应该再做其它多余的事情了。
就像米说的那样,她身边的局势太过复杂。
或许,比起她身边层出不穷的危险,这份婚约反而可以为米带来更长久的平静。
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对于她们,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幸福。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做,不要察觉,不要拥有......
只有这样,才能安宁地将自己怀抱,她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所以,她要为了自己的私心,为自己的意志,残忍地将米拉入痛苦的深渊吗?
为了那份血腥的安全,米牺牲了那么多,而且,米已经拒绝过她了。
她们都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代表了什么。
不要叫醒我,不要带我走,请救救我......
上次见面时,米的眼睛好像在哭泣。
冰块在暖光里缓缓消融,水珠顺着杯壁蜿蜒滑落,果汁失却清凉后,黏腻的甜香漫开,发胀的柠檬片吸饱了水,旋转着沉入杯底。
可是,林星是那种无私善良的好人吗?
杯壁上,倒映出一张被弧面扭曲失真的脸。
人性自私,她决定遵从自己的意志处理这件事。
或许她早就该这样做了。
小机器人乖巧处理好这片狼藉,林星利落离开。
当她带着水果和鲜花到达时,惊讶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客人,看了眼时间,才四点,也不算很早。
见到她来,方才还蹙着眉头发怔的米立刻笑起来,笼罩在脸上的忧色散去。
“我跟她们说了,这次会场我要自己布置。”
她笑着迎上来,亲昵挽着林星的手臂,神秘地眨了眨眼。
“七点之后客人们才会来,所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米眼里的笑意温和而明亮:“我很高兴,你提前来看我。”
她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牵着林星坐到了矮桌旁。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要离开这里了,我想和你单独道别。”
矮桌上,一壶花茶氤氲着琥珀色的光晕,几样精致点心错落摆放,配套的光洁的瓷盘泛着温润光泽,水晶瓶里花朵鲜妍,翠绿叶片上还沾着几滴水珠。
“你想试探什么。”
林星轻声问道,她直白看向米的眼睛。
“说来惭愧,这里的孩子都不太成熟,思来想去,我只能把她们托付给你。”
米言辞恳切,视线却垂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里。
“我保证,你会得到满意的报酬。”
林星笑了:“所以,之前是考察?”
“抱歉”
米垂下眼帘,避开了林星的注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分明。
“神眷者在基地的地位太特殊了,我找不到其它可靠的助力。”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星向前倾身,目光带着一种无声清晰的压迫。
“我很好奇,给我一个理由。”
“你和我之前见到的一个孩子很像。”
望着面前的人形女孩,米的目光恍惚了一瞬,琥珀色的眼中浮起薄雾般的怅惘。
“或许,聪明、喜欢思考的孩子似乎都很喜欢解谜游戏。”
“可这样的世界,聪明坚韧的孩子很难活下去。”
米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或许,一无所知的幸福,才是最大的宝藏。”
林星心底浮出一个猜测:“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格蕾娜。”
念出这个名字时,米的嗓音泛起一阵复杂难以察觉的轻颤,她眼眸异常明亮,闪烁着含无法掩饰的骄傲,可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悲伤、疼痛。
“或许你见过她了,那个孩子,骄傲得像永不低垂的旗。”
林星呼吸一滞,紧紧攥住米的手腕:“你知道她?”
米点点头,没有挣脱,只是神色难掩悲伤:“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太过勇敢、坚定,她要是再笨一点就好了。”
脉搏平稳,情绪反应正常,精神力也没有异常波动,米没有撒谎,林星缓缓松开手。
林星忽然想起米总是不厌其烦地为那些刚入职的神眷者编写学习计划,她总会在必修的艺术课之外,加入物理、数学、药剂这类不必要的课程。
她不像一个幼年就觉醒天赋的神眷者。
她无法不听从,但她没有被驯服。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你怎么敢把她们托付给我?”
林星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格蕾娜是公认的叛逆者,她已经被抹去了所有记录,你在我面前提起她,不怕我直接举报吗?”
“这个问题有点太可爱了。”
米没有急着分辩,她摇了摇头,抬眸反问道:“认识不到一个月,在明确知晓我不会遭遇生命危险,却在察觉到异样后,立刻赶来找我,按照它们的逻辑来看,你似乎更奇怪。”
“难道在你心中,我的处境、心情,比联姻以及神眷者的义务还要重要?你这样的想法似乎更加恐怖。”
林星沉默,没有答话。
米安抚似地拍了拍林星紧绷的手背:“别怕,这是神眷者的天赋,爱的天赋。好孩子,你们都有一颗柔软慈悲的心,这是其他生命所不具备的,不用害怕。”
林星神情一怔,眼睫微微颤动,她惊诧于米的'开明'。
可是,若神眷者都是这样的,那么神殿的那些高级神眷者,为什么会赞成那样陈旧、充满自我奉献色彩的'新娘教程'呢?
她们应该比那些家伙更聪明,更懂得从大局出发......
简直疯了。
如此令人作呕.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来抉择,与其让它们安然享受神眷者血肉滋养出的繁华,倒不如燃起一把火,将这一切烧个干净,那才公平。
米大抵是将林星当成了需要细心呵护引导的孩童。
毕竟,相较于周围几百岁的年轻同事,林星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为了安慰被她吓到的小朋友,米甚至将自己那条柔韧蓬松的大尾巴也塞到了林星手中。
可是,相较于人类那擅于纠结、反复、自相矛盾的复杂灵魂,这些不擅长自我诘问的人外生物,在情感认知上,反而有种愚蠢的天真。
比如此刻,面对猎豹近乎翻出柔软肚皮般的柔软示好,面前的人类女孩开口时却没有一丝不忍,她不介意用言语,平静精准地剖开小兽温热跳动的心脏。
林星语气平静:“所以呢?这些有用吗?神眷者的处境会因此改变吗?”
“你的心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可以不借助厮杀掠夺,便找到生活的快乐,这本身,就弥足珍贵。”
米安抚似地拍了拍林星的手:“我们都在努力,明天会变得更好。”
“有区别吗?”
林星不解地拧起眉:“不都是被吃掉?他们只是更换了一种更加高效文明的饲养方式。处境变好?你却被强制进入婚姻,这听起来太诡异了。”
“明明,神眷者一直在被排斥、分裂,我们一直在往下坠。”
“你看不到吗?船快裂了。”
米避开了那道锐利的逼问目光,目光投向桌上的透明茶壶,粉色的干果片在水流中无声沉浮,她望着那晃动的涟漪,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惆怅。
“总会有这一天的,你知道的,污染在扩大,战线一退再退。联盟内部各个帝国、种族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宇宙需要更强大的战士,需要神眷者的基因,子嗣。”
“所以呢?你的选择到底有什么用处吗?”
林星追问:“那些出身高贵的贵族们,有几个是会亲自上战场的?死掉的全是平民。你的'远见'只是在加固他们的压榨统治。那些贵族,他们只知道向神殿索要更多、更美丽的神眷者,他们只允许自己站着,神眷者和平民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期盼手中工具出身平凡,天赋强大,无知蠢笨。”
“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
“这是错误的!”
米像被刺痛般,绒毛炸起。
“你疯了吗?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错的......”
她不愿再听下去,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房,她本能想要远离这些叛逆罪恶的思想。
“如果你不愿意,就离开吧,今天的谈话,我们都忘掉,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米想要尖叫,这样小的孩子,是谁为她进行的知识灌溉?
为什么会让她产生这样诡异的想法?
她该怎么做,远离她?
可是,可是林星还那样小,还不足百岁,不能放任她这样错误地度过这一生。
“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米颤抖地抓住林星的手,眼底凝满晶莹的泪。
“抱歉,可我想不出其它办法了。现在的状况,已经是最优解了,你知道的,我们总要活下去的,神眷者不是一个种族,而是一种天赋,它会随机降临,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后面的孩子能够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成为祭品、食物、或是器物......”
林星反握住她颤抖的手:“所以,你并不喜欢这份婚姻,对吗?”
“可是,帝比安大人给予我们帮助,我们必须支持她,这是必须要维持的合作。”
米垂下眼,似乎觉得这样的刨白有些难堪。
“而且,我总归是要结婚的。我是神眷者,总不能任性因为就不进入婚姻,那太自私了。”
她这样温柔,比圣坛上的圣母像更让人心碎,可她面对的是最擅长蛊惑她人的邪恶化身。
林星声音轻柔,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可从那柔软唇间淌出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你已经为前线贡献了你的所有,难道只有将你、将所有人的价值都榨出来,献给一位尊贵的主人,你才会感到安心吗?”
米惊恐地看向面前的黑发女孩,这副完美无瑕的人形躯壳,或许并非神赐的祝福,而是深渊嬉笑递出的诱惑。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太过敏感多思,大家都能坦然接受的事情,她却总是觉得不安。
可林星,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什么都不在乎吗?
智慧生物的未来,神殿的荣耀,神眷者代代相传的使命,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全都抛弃?
米本能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
林星却收拢指尖,不容许她逃脱。
“虫族那边我会处理,婚姻可以取消,但如果你确实喜欢,也可以延后。我会送给你一个礼物,你会接受它的。”
米再也听不进一个字,她呼吸急促,用尽全力挣扎,想要逃离这罪孽思想的传染源,却发现这看似纤细的手臂,竟蕴含着她无法挣脱的力量。
她惊恐睁大双眼,瞳孔里映出林星平静的面容。
林星,她真的是诅咒的化身吗?
“我有一种秘法,可以快速提升神眷者的精神力,增强战斗力,对异兽尤其有效。假以时日,神眷者或许会成为前线战斗的主力。”
林星说着自己都不敢信的谎话,米却被蛊惑到了。
她紧收的竖瞳缓缓舒展,变回琥珀色的椭圆,向后紧抿的耳朵悄悄竖起。
米喉头滚动,颤声问道:“你,被污染了吗?”
林星没有回答,她展开精神力直接刺入米意识中,不过2秒,方才还无比抗拒的米忽然松了所有力气,温顺坐回椅中。
米从短暂的恍惚中醒来,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或许你有摄魂怪,或者迷梦兽的血统?”
米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吧,是我在做梦。”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下没有白得的恩惠,要是真的存在这样的方法,贪心聪明一点的,绝对会将其小心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知晓它。
毕竟,对于神眷者而言,这也是禁术。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理想与羁绊皆是虚言。
虽然米觉得林星已经被某个不知名势力完全洗脑,但不可否认,她被诱惑到了。
变强,是她们刻进生命底层的执念。
教义可以为她们编织一个虚假、梦幻的世界,让她们远离血腥的厮杀,却无法抹去这份本能。
毕竟,这个世界的本来就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
林星的手稳稳按住米:“签订契约后,我会通过知识灌溉将秘法教授给你。你要负责通过知识灌溉将这份秘法传递下去。”
“知识灌溉?你疯了!你要传播什么样的思想?”
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竖瞳在惊恐中缩成一道竖线,尾尖绒毛根根炸起。
“你是想要再掀起一场革命吗?”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像被什么掐住了咽喉。
“你忘了凯洛琳的结局吗?死无全尸!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作为神眷者,她却连一缕血脉都没有留下!”
林星语调却愈发温柔,神情恳切,无比真诚。
“放心,我不会把你们卷进来的,只是一点创新而已,要不是他们管的太多,我还想申请个专利。”
“而且,是否传播,这个决定权在你。你若是觉得不妥,自然可以不去做,选择权在你手中。”
米不愿再听,却又挣脱不得,只能死死别过脸去。
林星将声音压得极轻,像一缕缠绕耳畔的发丝:。
你要拒绝吗?放心,我不会逼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会抹去你这段记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
“你会拒绝吗?”
她轻声问。
寂静像潮水般漫开,一点点淹没了周遭的声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不透风的果冻,压在她们的呼吸之上。
“我们会被诅咒的。”
米丧气垂下头,毛色都黯淡了许多。
“我接受,但你必须保证,绝对不会把其他孩子牵扯进来。”
“我保证!”
林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
“轻松一点,未来在逐渐变好,不是吗?”
悠扬的音乐声起,七点了。
林星含笑扶起米:“走吧,我们去宣布新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