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琳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上面铺了厚实的皮毛,她不知道这属于哪种猛兽,只觉得摸着十分细密柔软,靠在上面像是被云朵轻柔的簇拥着。
她面前是一张足能围坐十人的大桌,不同于青森之海中常见的玉石或奇木,艾琳的会议室多以各色的宝石水晶装饰,比如面前的这张桌子,触感温润,带着莹润的光泽,桌上摆了缀着金箔的甜点蛋糕,裹着晨露的鲜艳莓果,还有其它精巧餐点。
经过加工的精致餐点并不符合树人的爱好, 它们多在神眷者中流行。
树人, 也有敏锐的时候呀。
凯洛琳想起那些直白或隐蔽的祈求和恶意,艾琳的结局已经注定,他们在渴望一个新的救世主。
相当悲惋有趣的故事,但她没有伟大到会为他人梦想牺牲自己。
凯洛琳眨了眨眼睛, 直白地观察起高大强壮的树人女性,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
那双褐色眼睛里所盛着的,是她不能理解的感情,如果要更加具体地描述这些情绪所蕴含的意义,期待、爱、包容这样的词语会更加合适准确。
这是属于母亲的眼神。
但无奈,凯洛琳记忆存储为空,她思来想去,也没找出合适的形容词,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了,但肯定有人曾经用这种眼神将她描绘了无数次。
对于让她感觉熟悉的事物,凯洛琳总是有着很高的包容度,于是,她无视了这古怪的氛围。
“倔强的孩子。”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是艾琳先开口。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个势力,能养育你这样的孩子,没有根深蒂固的思想烙印,没有对险恶世道的准确认知,简直是一只在梦乡里翱翔的小鹰。”
话是这样说,可看见凯洛琳黑亮桀骜的眼睛,她根本无法掩藏内心的喜爱,她喜爱面前少女无知无畏的昂扬姿态。
“你这是吃定我不会伤害你了,坏孩子。”
艾琳眼中的喜爱愈深,她亲自为凯诺林倒了一杯蜜酒。
“这是青森之海的特产,清露醉,专供王族享用,应该会合你的口味。”
浅碧色的液体在矮脚郁金香水晶杯泛起醉人的涟漪,指尖轻晃杯身,甜腻的蜜糖混着浓郁花香钻进喉咙,稀少珍贵,是王族们所钟爱的奢靡气息。
“多谢。”
迷人的香气,凯洛琳勾起一抹微笑,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没有饮下这杯美酒。
“伤害我?你不是已经付诸行动了吗?但我活下来了,你想你有更好的安排。”
“直接说出来就太难为情了,坏孩子,我救了你,你不能更加体贴一点吗?”
艾琳脸上的笑容依旧包容慈悲,言语中却透露出一种直白尖锐的残忍,她爱护生命,却又藐视生命。
完全颠覆想象了呀,凯洛琳感叹道,但比起常用艾琳的无私圣母形象,她反倒更能接受面前这个因自我而疯魔的人。
这些激烈的情绪构成了她灵魂的骨架,让她看上去更贴近一个真实的活人,她因痛苦而鲜活。
自私的、博爱的、空茫的树人,凯洛琳脑中又浮现起那两个丑陋自大的虫族,她不知道那位虫皇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虫族并不适合神眷者生存。
纵然她们之间已经结下仇恨,但此刻,对于面前这处被写好的悲惨戏剧,凯洛琳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份悲凉,倒不是她过于心软,只是,她也是神眷者。
“直说吧,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凯洛琳不愿意再绕弯子。
“不对,应该是我能帮你做什么?”
艾琳笑意愈深,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山川的庆典。
她饮下杯中酒液,懒散地坐着,动作间有种被幸福、财富包裹然后溺死的美丽。
“虫皇?无所谓,不是他也会是别的东西。神眷者的命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写好,留下还是卖掉,混血或纯血,结局差别不大,都要被榨干所有。”
她热切注视着凯洛琳,像是狂信徒终于找到了遗失已久的圣地。
“但你不一样,你是精灵,又有这样的天赋和美貌,只要抓住机会,下一任精灵王必将从你的身体中诞生。”
她握住凯洛琳的手,语调带着诡异的蛊惑。
“这会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所以,你想做什么?”
凯洛琳试图理解这个逻辑。
“你想要用我拉拢精灵王,还是刺杀他,或是把持精灵的统治权?”
“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你想杀我。”
凯洛琳的语气十分肯定。
如果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凯洛琳已经可以肯定,艾琳完全知晓这次的袭击,想来,她之所以会做出之前的安排,是想要凯洛琳死在这次袭击中。
这太奇怪了,艾琳这样做可以得到什么?
让凯洛琳死亡?
让巨龙带走凯洛琳?
这样的结局对艾琳有什么好处?
总不能是为了让精灵和虫族看见凯洛琳的尸体后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吧?
凯洛琳几乎要被自己脑袋里的奇怪想法逗笑,却看见一张因惊讶而微微变形的脸。
“你疯了?”
艾琳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你......”
艾琳的话诡异地停住了,她突然发现这是一条可以执行的提议,或许只有这样做,那被写好的命运才会有机会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
可这是罪恶、堕落、失败的,她无法接受,这与她自由接受的教育完全相反。
但艾琳无法不动心,她想要报复一切,仇恨的火焰煎熬着她的灵魂。
“不可能的,高级神眷者是绝对的不可再生资源,能让精灵松手,虫族绝对给出了无法拒绝的价格。”
“你能得到精灵王的心,但你无法让他为你抛弃自己的权力、利益,因为这些是他拥有你的前提条件。”
艾琳快速地陈述自己的理由,一条又一条,好像只要再晚一秒,她的灵魂就要因这罪孽的低语而堕落,但这也暴露了她心中的触动。
交谈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清露醉的香气完全散开了,粘在头发、鼻尖上,甜腻的像美人的酒窝,有阳光从外面飞进来,将心捣的烦躁细碎。
艾琳再次饮下一杯酒,凯洛琳看见她的睫毛快速颤动,阳光在她蜜色的肌肤上舞动。
艾琳倏又抬头,褐色眼中爱恨难辨。
“这是错的,神眷者因女神的荣光而存在,不能那样做,太罪恶了,你不能那样做。”
“我不可能恨你,我们是一样的。你有力量活下去,我自然会帮你获得更好,嫁给精灵王是你最好的出路,这样的强者,正需要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来彰显自己的实力。”
她在用不断重复的语言为自己的灵魂净化,仿佛这样就能保住那仅存的微光。
只可惜,此刻倾听她忏悔的不是无私的天母,而是来自全无规训的邪神。
“真古怪,你难道不渴望这样做?”
凯洛琳嗤笑:“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那你什么不在捡到我的直接联系精灵?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好处?”
艾琳缓缓眨了眨眼,她脸上绽放出一种孩子般天真的恶意。
方才的挣扎已经被她塞进气球里放飞了,她不敢再细想、回忆,她全身心地切入到面前的战场中。
她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个样子,慈爱的,高傲的,脆弱却又掌控一切。
“亲爱的,你要感谢我,是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在一无所知时被得到,那么你会免费成为他财产的一部分,你不会被爱惜。”
艾琳近乎怜爱地看着凯洛琳。
“只有让他看见你的存在,挑起他的欲望,他才会爱惜你,你才能得到更好的生存环境。”
“那你想要得到什么?给精灵王安排一场相亲?让他得到一个足够强大优秀的神眷者?”
凯洛琳愈加疑惑,艾琳真的在报复吗?
“你这样做他们真的有损失什么吗?”
凯洛琳认真地盯着艾琳,她意识到了某种古怪的事情,艾琳接受的太快,忘记的太快,她熟练的像是已经做过这种事情无数次。
是精神分裂吗?
“我只是想让你达成一个不错的结局。”
艾琳随意捻起一块甜点,送入口中,微眯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珠的颜色已变成了死寂浓郁的绿。
“你和我都是神眷者,我们是真正的同伴,是拥有同一颗心脏、灵魂的族人,我会帮你,。”
艾琳脸注视凯洛琳的眼神热烈到发烫,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历经坎坷后,终于寻到了自己的绿洲。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但这里太残酷了,一切都在疯狂沉沦堕落,我无法自救,更救不了你,所以,只能带你一同前往永恒的安眠。但现在,我发现,你确实有活下去的资本。”
“青森之海,你的族人,你都不在意吗?”
凯洛琳试探道。
“我当然在意。”
艾琳的视线落在白玉柱上缠绕的青曼藤上,眉眼含愁,唇角却是一抹带着讥讽的嗤笑。
“他们因我的庇护活了下来,现在,我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你瞧,他们开始寻找新的活路了。”
“真是无知到可爱,失去了我的助力,他们注定死亡,当然,如果有人能在这场风波中活下来,我会祝福他们活的更久。”
善变的爱恨,凯洛琳心中滋味莫名,她不该如何解释此刻的复杂感受。
面前的树人依旧健壮美丽,她比凯洛琳高很多,树人的强韧生命力给予了她一种特别的包容气质,像土地、像母亲,可她只能成为一名繁育者,这是可悲的。
只是,艾琳的报复太温柔了,像一个孩子的幻想,这和她内心的仇恨并不相符。
凯洛琳叹气:“威逼你的是虫族和精灵,他们才是罪人,毁掉你,毁掉青森之海有什么用,无非再多一个倒霉的神眷者,精灵王的王冠依旧稳固,虫皇仍能在后宫里寻欢作乐。”
“但他们无法再找到这样适合的神眷者,虫皇注定失败,精灵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
艾琳不愿全盘否定自己的一切,她固执地与那双极具蛊惑意味的黑色眼睛对视,可那双黑眼睛像有魔力,一寸寸瓦解她的防线。
那颗早已沉默死寂的心脏,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它苏醒过来,雀跃有力地跃动着,又是这样,或许魔鬼天生就拥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艾琳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些原本已经刻入她灵魂的固执,在此刻轰然消散。
要相信凯洛琳吗?
她会有翻盘的机会吗?
艾琳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被蛊惑。
死亡海里开不出凌月花,那么错误的环境下会长出正确的孩子吗?
这样郑重关键的时刻,她脑中却闪过几张狰狞的脸。
她有一对特殊的父母,所以,在出生的那一刻,艾琳的特别便被发现、珍藏,族人们欣喜若狂地按照写好的剧本为她排练人生,所以,她所接触到的事物都是固定、死板的,她被教导要博爱、奉献、原谅,但没有人教导她要如何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
直到她成为了青森之海的主人,这原本是他们为她准备的梦幻岛,却阴差阳错地让她感受到权力的滋味,她看见那些卑微的、罪恶的普通树人们如何教导她们的孩子。
艾琳意识到自身的缺陷,但长久的驯服几乎刺瞎了她的眼睛,她感受到了,却还是看不清。
艾琳翻阅了一本又一本书籍,在故事书里找到了最残忍的报复方式,让他们的筹谋落空,失去珍贵的神眷者。
她终究是在爱里长大的。
为什么不能无所顾忌地爱那些人呢?
为什么一定要相互折磨呢?
艾琳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吗?那我们根本没有合作的必要。”
凯洛琳失望叹气,起身便要离开。
“想要让这种人后悔,只有夺走他的权力、砍下他的头颅、将他踩在泥里才有用。钱财的损失对他们算不上大事,他们拥有充裕的,可以掠夺的资源。”
“不,你不能走!”
艾琳开始惶恐,到底哪里做错了,她做好了被诅咒、被仇视的准备,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反应,好似她的一生,只是一个若有似无的笑话,翻不起一点波浪。
她似乎快要撕开那层薄膜了,又好像永远也无法触碰到它。
“停下!”
艾琳无法再忍受,无数带着毒刺的藤曼冲出,它们瞬间洁成遮天蔽日的巨网,向凯洛琳杀去。
“你不能轻视我?我们才是一起的。没有我,他们连存活的机会都不会有!为什么连你也要轻视我?”
“只有这样的决心和准备吗?”
凯洛琳神色未变,她本能地使用精神力干扰艾琳的思维,然后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间,藤网破碎。
不等艾琳下一步反击,她足尖轻点,几个动作间,便已将匕首抵在了艾琳的心口处。
看着刀下惊骇的树人,她微笑挑眉。
“没有轻视,只是你确实没能拿出我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所以,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会协助你更好地完成你的计划,而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什么代价?”
艾琳不再反抗,她死死盯着凯洛琳,她有预感,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将在今天揭晓。
“很简单,一个契约,我要你完全的'属于'我。”
对于艾琳愤怒的眼神,凯洛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要我参与这种计划,你总要给我一点保障呀,而且,你救了我,我自然偏向你,我们是同伴,安心点,我只是想要一个保障。”
“难道我有选择的机会?你会让我活着离开?”
艾琳垂下眼,下定了决心,她握住凯洛琳的手腕,带着那把匕首刺破自己的心口。
“以我的荣耀起誓,我完全臣服于你,我将以生命为您效忠,对抗一切敌人。”
蓝色光芒闪过,凯洛琳检查过精神海中的绿色徽记,满意地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说说吧,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之前那样过家家的程度吗?”
凯洛琳靠在椅子上,把玩手中的酒杯。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她认真盯着面前的混血精灵。
“你呢?你想怎么做?接下来,你会去哪里?”
“我要去精灵王的身边。”
凯洛琳漫不经心答道。
“不对!可是,可是你不是讨厌...... ?”
艾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很生气,不高兴,我讨厌,所以拒绝。”
凯洛琳点了点桌子:“同一件事情,自己选择和被胁迫带来的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你惹恼了我,你受到惩罚,我继续我的计划,这很正常。”
“毕竟,抛开其他不谈,你的建议很不错,精灵王确实是目前最高效安全的方法,我为什么会不同意呢?”
艾琳好似没有听到凯洛琳后面的解释,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生气?不都是一样的结局?这很正常啊,为什么要生气?”
艾琳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金色的阳光中。
她茫然地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只在巨大轰鸣中寻找到人生意义的小狗。
“我会履行和虫族的婚约,我要亲眼去看,那些将我束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
她忽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中初见时的包容。
“不必担心,作为神眷者,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末尾,最后这段时间,我要去看看以前从没有见过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会祝福你。”
凯洛琳没有劝阻,她举起酒杯,眉眼温和:“祝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碧色酒液在喉间逸出甜蜜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