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着她的脸颊。
触感陌生, 奇怪,驾驶舱里有这种东西吗?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她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带来清冽的湿意。
是昨晚没关窗吗?
居然下雨了。
不对!
驾驶舱的密闭系统没有任何故障,怎么会漏水?
凯洛琳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绷紧,却发现触碰她脸颊的是一根鹅黄色的细弱枝条,柔嫩的像是随手就能折断。
它似乎只是一株毫无能量波动的普通植物,随处可见,至于落在眉心的那滴'雨水',不过是叶片上滑落的一滴露珠。
她扫视周围,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不是她昨晚停泊的星球。
而且, 她的飞船呢?
宇宙中竟存在能轻易突破军舰的防御,悄无声息将她强行拖入此地的强大存在吗?
是它吗?
那个在幕后操纵她命运的棋手?
凯洛琳死死攥紧武器,精神力化作无数无形的触须速蔓延,她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及警惕。
这场对峙, 她等了太久。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颗被灰黑色的污染包裹的星球,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满地黄沙,被死寂的风卷起又抛弃。空气刺鼻,像是某种不知名金属锈蚀与化学药剂的混合产物,使人呼吸时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这里应是生命的禁区, 却诡异地存在一具血迹斑驳且扭曲异化的尸体,以及一棵枝叶稀疏,矮得可怜的树。
凯洛琳的目光锁定在面前的这颗小树上, 它真的很矮,不过2米高,外表寻常,周身并不存在强大的能量波动,但能在如此浓重的污染中存活,就说明它身上定然藏有她不知晓的秘密。
咦?精神触手传来新的信息。
凯洛琳惊讶发现,那具尸体居然不是这棵树为自己准备的肥料,相反,数根细如发丝的嫩枝,轻柔地缠绕在尸体的手腕、脖颈处,凝出极淡的莹白汁液,缓缓渗入尸体内。
这棵小树在主动供养着那具尸体,维持她身躯的生机。
宇宙中竟有如此奇特的共生关系,还是某种未知的寄生关系?
或是树人的变异种?
随着精神力感知的深入,一种更深切的悸动攫住了她,凯洛琳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和这两样东西存在某种深切的联系。
是什么?
凯洛琳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醒来的地方,黄沙上,几道氧化发黑的血迹蜿蜒蔓延,流向树的根部。
......果然如此。
即使丧失一半核心,她身上残存的生命力也依旧强悍。
想来是凯洛琳昏迷时逸散的能量,无意间滋养了这棵濒死的小树,而小树又以自身的生机,反哺了这具同样濒死的尸体。
如此说来,它们都是由她生命力量孕育和维系的产物,理应归属于她。
可是,她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凯洛琳确定自己身上并不存在任何伤痕。
确认暂无危险后,凯洛琳走上前,俯身探查那具尸体,她察觉到了,在这具尸体扭曲的形态之下,它的内部还残存着一缕游丝般的生机。
真是奇迹。
不过,它们似乎坚持不了太久了。
这里的资源太过贫瘠,即使有她散逸的生命力充当能量源,这棵树所能捕捉到的微薄生机,也远远不足以支撑它长时间养护一具濒死的尸体。
它们,就快支撑到极限了。
等等!
凯洛琳瞳孔骤然收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手,近乎慌乱地擦去尸体脸上凝固的黑色血污。
银发碧眼,这是一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是莱莉娜?
是她的莱莉娜!
凯洛琳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梦。
莱莉娜长高了许多,更瘦了,身上添了好多伤痕......
她变了好多。
被禁锢的记忆轰然解锁,往事如潮水倒灌,将她吞噬。
那些被强行斩断的羁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尽数轰然碎裂,刺破迷雾,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凯洛琳,不,林星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莱莉娜,不,是青羽呀。
真的太久了。
相较于她作为凯洛琳存在的漫长时光,林星所拥有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甚至不足她生命的十分之一。
但她的存在却如此鲜明,不容忘却。
林星将掌心轻柔覆在青羽的额前,下一刻,莹白光膜如流水般扩散开来,形成一道隔绝污染的防护罩,紊乱的能量场被重新梳理、抚平。
青羽身上那些疯狂滋生的异化芽孢迅速枯萎消退,不断恶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惨白的脸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脱离了生死线。
但污染的侵蚀已对她的脑部神经留下严重的破坏,幸运的是,青羽曾经接受过凯洛琳的馈赠,她还保有生机,她还能活很久。现在,她只是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静养复原。
或许是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都没关系,现在林星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创造一个满意的未来。
光与暗、生与死,那不可逾越的界限,被林星手中被轻易重写,这超越凡俗认知的法则之力,是只属于神明的权能。
回到了正确的时间线,灵与肉达成了完美的契合,那潜藏在林星体内、因供能不足而沉睡的力量,终于展现出应有的强大姿态。
林星也终于清晰记起了这一切故事的起点。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四,那时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骑单车、上班、下班,日子循着固定的轨迹流转,那天唯一称得上特别的,或许是天气吧。
周四下午6点,天色阴沉,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黑色海绵,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想到自己那接近一个小时的通勤时长,为省钱而租住在城中村的实习生林星硬着头皮,顶着地中海领导极具杀伤力的目光,准时准点的打卡下班。
但她还是没有躲过那场意料之中的大雨,豆大的雨滴自云层中坠落,一道刺目闪电如利刃瞬间划开天空,将世界照得一片惨白,她踩着积水狂奔的运动鞋突然打滑,重重地摔倒,手机也被甩飞。
一颗泛着幽蓝光泽的不规则流星坠落在她的身边,那是辐射秽灾的源头。
它具有思维。
降临地球后,它选择了距离它最近的生物作为容器,于是,林星的躯壳被强行包裹、重构,灵魂被啃咬,但两种不同生命本质无法真正彻底交融,剧烈的排异反应甚至扰乱了时空的稳定磁场。
最终,她与它一同被抛向了更为遥远的星际时代。
尽管原初污染被带走,但还有其它次级的污染源在陆续降临,最后,地球陷落,人类时代结束。
幸运的是,在那次凶险的时空穿越中,人类复杂的灵魂历经蜕变,成为身体的唯一主导。
当林星再次醒来时,已成为了几名星盗外出巡逻时顺手掳获的战利品。
她忘记了曾经遭遇的痛苦折磨,只记得自己是在下班路上,眼前一黑,便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死亡与绝望并没有放弃对她的围杀。
人类脆弱的身体无法支配原初污染的力量,甚至为她招惹来无数的敌人。她曾经所感受到的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正是那些下级污染物渴望吞噬原初污染物,从而升级的贪婪食欲。
它们精心为她设下一个铺满鲜花的陷阱,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假的梦境。
只要她停止反抗,只要她松懈一次,只要她接受那只伸来的手哪怕一次,就会被永久禁锢。
她会被锁进那座精致的笼中,像所有地球上人类小说里的甜文女主那样,无比幸福虚幻地度过这一生。
她将不再受伤,也无需变强,只需学习如何平衡他们的爱情。
她的力量将不再复苏,只会在一次次情感拉扯中,成为滋养他们的泉源。待她逝去,她深情的丈夫和优秀的子嗣们会重启战火,在死亡的狂歌中加冕。
笼子还是权杖,这是绝对不能选错的。
幸运的是,她不肯甘心。
嫉妒、绝望、憎恨......都无所谓,这些炽热而真实的情感,让她在地狱里挣扎着走向王座。
如此幸运,她的生命因欲望而璀璨明亮。
直到第二次生死危机到来,原石的力量被激发,林星再次被时空排斥,降落到青森之海。
这一次,因为青羽以身献祭,林星被感染后,身体也得到了强化,她掌握了部分原石的力量。
......
原来,从来没有神秘莫测的敌人,只是随着凯洛琳开始掌控力量,林星所在的时空不再排斥她,开始催促她回到那条正确的、属于她的时间线。
现在想来,她先前的种种担忧,都是没有必要的。
在流星降临的那一刻,身为普通人的父母、朋友真的能在乱世独自活下去吗?
只是真的很可惜,她给自己买的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妈妈,这个大概是没办法赔付了。
林星抬头,天空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浓重的黑暗上,只漏出几点微弱的星光,渺小的像是将死之人残余的细弱呼吸。
但她知道,在这颗星球的东方,约有十几光年的地方,有一颗蓝色的星球,那是地球,是宇宙间所有智慧生命的起始之地。
“呼——”
说不难受落寞是不可能的,但早在林星只是林星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了这个事实,所以此刻,尽管气氛到位,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连悲伤怀念都沾满了腐朽气息。
林星站起身,温柔轻点那根将她唤醒的细弱枝条。
“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她轻声问:“外面的世界,有漫山遍野的鲜花,暖风和煦的草原,还有会唱歌的溪流,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她在感知一棵树的情绪。
“不要。”
“我是树,我的根扎在这里。”
微弱却坚定的意识本能抗拒这个提议。
林星叹息:“这里的污染太严重了,你只是一棵树,留在这里,很快就会耗尽生机死去。”
“不,我会开花。”
“我要在这里开花,开完花,就回家。”
“讨厌外面。”
这短短几句话仿佛耗尽了这棵树积攒许久的所有能量,小树不再回应林星的任何问话。
只想做一棵在荒芜星球开花的树......
林星指尖微颤,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或许对于尖棘兽而言,成为一株无拘无束的花,就是宇宙间最幸福的梦想。
她不需要家人,不渴望再度开启智慧,她只想在这颗只属于她的星球上静静发芽、如期开花、在死亡到临后安静枯萎,然后灵魂飞向永恒自由的天河。
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人类与精灵的鲜血融化了守护她的水晶外壳,沉睡在巨柏之种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了宇宙的律动,那一刻,她决定在此地生根,成为这颗星球唯一的生机。
她学着那个人类的样子,用搜集来的珍贵能量护住了珍视人类的精灵,青羽因此得救。
“谢谢。”
林星没有再劝,她只默默取出空间纽扣里的营养液,轻轻浇灌在树根旁。
命运的轨迹,总在偶然间被注定。
林星在暗眼带走了一只尖棘兽的灵魂,那时她并未料到,这个举动竟在未来的某一刻留住了她的珍宝。
身旁小树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应和。
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她。
林星抱起青羽,前往遗留的实验室。
谁能想到,数千年时光流转,这间实验室竟从未被启用过,启明药剂没能等到使用它的神眷者,原初病毒一直安静在此处被封禁。
这样的世界,居然一直没有被终结。
历史是个任人玩弄的小男孩。
留给星耀之主的原初病毒,在时间的侵蚀与误导下,竟变了一番解释,在流传的故事里,它是凯洛琳留给精灵一族的保命奇物,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神药。
可以颠覆帝国的中央系统控制权,也被讹传成神殿契约这样奇怪的东西。
是有心人的误导吗?
还是其它原因?
似乎无论时代怎样变化,规则秩序如何改写,那些在尘埃里挣扎的底层,被强权苦难裹挟求生的灵魂,似乎永远也触不到那决定世界未来的关键一票,即使她们才是宇宙间占据最多比例的群体。
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最终饮下启明药剂,孤身寻找实验室遗址的,并非是神眷者,而是青羽。
那天,抱着林星冰冷的躯体,毅然饮下启明药剂,走向未知时,她在想什么?
在漫长时光中,猛然发现自己身份并不寻常,当她终于查清记忆中那个总是面容模糊的女人究竟是谁时,她又是怎样感想?
她是否曾以为,自己只是凯洛琳布下的一步暗棋?
命运,是最擅长开玩笑的段子手。
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周边黄沙开始剧烈震颤,林星黄沙站于中心,蓝色能量波无声漫过,她的身份认证毫无阻碍地通过。
下一秒,四周的黄沙如拥有生命般向两侧退避,显露出一道巍然耸立的虚空大门。
当年,为了防止中央系统控制权落入未知势力手中,凯洛琳设定唯有神眷者才能开启实验室。
所以,即便青羽饮下启明药剂、抵达星球,也始终无法寻得实验室的入口。
最后,在污染反噬下无力前进的青羽,孤注一掷地使用了献祭禁术,不出所料,她没能拯救林星的生命。
最后的最后,她只能抱着林星的尸体,倒向那颗蓝色星球所在的方向。
因为她记得林星说过,那个方向是她一心渴望返回的故乡。
林星穿过大门,走过长廊,踏入实验室内部。
得益于原初病毒的存在,这座实验室并没有被污染侵蚀,它的核动力系统依旧平稳运行着,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踏入实验室内部,脚下的感应地砖随着她的步伐依次点亮,柔光铺满前路。墙上的涂鸦依然鲜艳如初,连外墙那处陈年的划痕,也定格在昔日的模样,分毫未改。
林星未多驻足,径直走向存放着中央系统控制权的核心区域。
'嘀'的一声轻响,认证通过,面前的密封合金墙向内退去,露出其方被深红微光笼罩的独立空间。空间中央,那枚控制器静静悬浮,表面浮现着繁复细密的能量纹路。
林星伸出手,将它稳稳握住,是冰凉的金属触感。
确认实验室内所有系统都平稳运行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光路,步入廊道尽头渐深的阴影之中。
外界,浑浊的风裹着漫天黄沙,林星找到了青羽乘坐的那艘军舰,很幸运,这艘军舰还未完全报废。
她指尖裹挟着清冽银辉划过舰身的破损处,附着在舰体表面的污染被驱散,军舰内部的修复程序被重新激活,开始自我重组。
当年为理想而奋战的先驱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中,联盟中留下的不过是群贪婪舔舐她们血骨的族人,血统与种族禁锢了底层奋进的脚步,没有庇护的天才只能沦为贵族的工具。
理想深陷泥沼,月亮沉于海底,于是悲剧往复,战火不熄。英雄落幕,真正不朽的,竟是那些倚仗祖荫、无能挥霍的蛀虫。
从前的凯洛琳无法,也没有时间解决这个问题,但如今的林星已执掌权柄,她将缔造新秩序,铸就她的理想国,所以阻挡她的障碍,都应被彻底拔除!
军舰重焕生机,林星带着青羽,驶向她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