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外吹了一会儿冷风的简涟, 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拉车门。
她本想再确认下温纯的状态,却没料到,车门拉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副驾驶座上已经没有温纯的身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团红棕色的毛团。
毛发光滑得像浸了夕阳的暖红,每一根绒毛都透着软绒绒的光,蓬松的尾巴卷成小小的团,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着身下的座椅。
一对三角形的耳朵耷拉在头顶,耳尖那点雪白的绒毛,和刚才在温纯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简涟的手还停在车门把手上,脑子“轰”的一声, 像被重锤砸中, 瞬间一片空白。
冷风卷着路边的落叶飘过,她却半点没察觉,目光死死锁在那毛团上。
毛团的右眼下方, 有一小撮墨黑色的短毛,豆子大小,偏在眼尾下方, 像被谁用墨笔轻轻点了一下,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沾了灰尘。
她不会认错的,她的小狐狸是独一无二的。
简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疼痛,脑海里有些一直以来没有抓住的记忆片段涌来。
她想起第一次进入温纯的直播间,他身上莫名的抗拒和敌意。
他说自己最喜欢吃的菜是清蒸排骨......
上次带他到自己家里参观,她问他喜不喜欢她家里的宠物房,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喜欢......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温纯就是她弄丢的那只小狐狸!
简涟扶着方向盘的手从进车以来就一直在颤抖,连带着小臂都在轻轻哆嗦,这段时间好得差不多的病似乎又开始复发了。
疼痛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猛地窜上太阳xue ,比以往发病的时候还要疼,疼得钻心,仿佛跟她的心脏相连,神经每抽痛一下,心脏也跟着像被锐利的刀器刺痛。
有那么一秒,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发僵,连指尖的触感都变得迟钝。
下一秒,又有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像火山岩浆冲破地壳,烧得她眼眶发涩。
车垫上滴下一滴水渍,简涟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是莫大的欢喜带来的眼泪。
简涟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已经不由她控制。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睡在身旁的小狐狸,眼泪打湿了她的手背,湿了她的手,她不想弄脏了它的毛发,手悬在旁边悬了不知道多久。
她无法想象她的小狐狸受了多少委屈和伤害,还愿意鼓起勇气来找她。
简涟知道,温纯一定恨过她、厌恶她,恨她不去找他,恨她抛弃了他。
可即使这么恨她、这么害怕再次被抛弃,她的小狐狸还是来找她了,像梦一样不真实。
心绞疼像一张收紧的铁网,死死攥住简涟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让她喘不过气。
负面情绪像涨潮的黑浪,一层叠一层压在她的胸口,她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粗心,没有保护好他。
她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脑子里全是自毁般的念头,认为这只是她头疼得出现了幻觉,她的小狐狸早就不在了,她永远都找不回它了......
暴躁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她甚至想狠狠砸一拳方向盘,想把这该死的疼痛、该死的回忆全都砸碎。
就在这时,一片湿软温热的触感从她手边传来。
简涟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暴戾的想法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是睡在副驾驶的小狐狸。
她的小狐狸,无意识舔了一下她放在旁边的手。
简涟慢慢从负面情绪中挣脱,脖子上和手上的青筋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别的什么跳动着。
她本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小狐狸身上,又想起上面沾染着酒楼里的烟酒味,从车后座拿了条毛毯盖了上去。
毛毯展开时,她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那片毛茸茸的绒毛,安心感像温水漫过脚踝,慢慢裹住她的心脏。
简涟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悬浮汽车,车厢里很静,只有她的小狐狸偶尔发出的细碎呼噜声,和汽车平稳的嗡鸣声。
夜色将别墅裹在暖黄的路灯中,车道上的鹅卵石泛着细碎的光。
简涟推开车门时,身体还紧绷着,副驾驶的毛团用毛毯裹得严实,被她抱在怀里,像抱了件碰不得的珍宝。
“小姐,您回来了。”管家从门前的保安室快步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向简涟汇报,已经按照她吩咐安排好的事情,就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
路灯下,简涟的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原本清冷的眼神此刻淬着层冰,又裹着点没褪尽的暴戾。
他从没见过简涟这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还没等他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简涟抬手一扬,银色的车钥匙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袖口,“当啷” 一声落在大理石台阶上,滚了两下才停住。
“没我的指示,”简涟的声音比夜风格外冷,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从现在到明天中午,不许任何人来我房间打扰。”
“我知道了,小姐。”管家连忙应下,没有多问。
简涟的房间铺着浅灰色的羊绒地毯,暖黄色的落地灯将空间映得十分柔和,她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毛团,走到床边时,小心翼翼地将裹着毛毯的小狐狸放在柔软的被子上。
小狐狸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绒毛乱糟糟地贴在身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了力气,只是象征性地卷了卷身体。
简涟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它的脊背,就忍不住皱起眉,温热的触感透过绒毛传来,带着点异常的滚烫,不像平时的体温。
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在它的耳尖轻轻碰了碰,更烫了。
“是喝了太多果酒的缘故吧?”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人类喝多了会发热,狐狸也会这样吗?
简涟没敢多耽搁,转身快步下楼。
厨房的冷光灯亮起时,管家在走廊那头探了探脑袋,刚要开口,就见简涟已经蹲在储物柜前翻找,手指飞快地掠过瓶瓶罐罐,最后攥住了那罐晒干的葛花。
怕草药味太苦,小狐狸不肯喝,她又从冰箱里舀了勺蜂蜜。
砂锅架在灶台上,清水慢慢煮开,葛花和蜂蜜在锅里搅出浅琥珀色的涟漪。
等醒酒汤煮得差不多了,散出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甜意,她又找了只最小的白瓷碗盛出来,用凉水围着碗边冰了会儿,直到温度降到不烫口,才端着往楼上跑。
回到卧室时,小狐狸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脑袋歪了歪,眼睛迷迷糊糊地半睁着,像在等她。
简涟坐在床沿,小心地将它抱进怀里,让它软软地靠在自己膝头。
左手端着碗,右手捏着小勺,舀了半勺醒酒汤,轻轻凑到小狐狸的嘴边。
小狐狸似乎闻到了甜味,鼻尖动了动,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勺沿,将那口汤咽了下去。
偶尔有汤液顺着小狐狸的嘴角流下来,她就用指腹轻轻擦去,指尖蹭过细软的绒毛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皮肤下的心跳,平稳又真切,
一碗汤喂完,小狐狸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再小心地将小狐狸抱进怀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手臂环住那团软绒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和以前一样,她也是这样抱着小狐狸睡觉,怕它夜里着凉,怕它做噩梦。
落地灯的光映在小狐狸的绒毛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右眼下方那撮墨黑的短毛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简涟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毛团,连困意漫上来都不肯闭眼。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可她就是舍不得合上眼。
她怕自己一合上眼,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就会消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小狐狸的绒毛,一遍又一遍,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真实的温度。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小狐狸的呼吸轻浅地落在她的胸口,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简涟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强撑的清醒也抵不过疲惫和此刻的安心,最终伴着怀里小狐狸的轻浅呼吸,一起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
晨光透过简涟卧室的纱帘,漫进浅灰色的地毯,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温纯是被胸口的暖意烘醒的,他刚睁开眼,鼻尖就蹭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混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简涟身上特有的洗衣液味道,瞬间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僵硬地转动脑袋,透过眼缝看到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简涟的衣襟上,红棕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他正蜷缩在简涟的怀里,简涟的胳膊还轻轻环着他的脊背,呼吸轻浅地落在他的头顶。
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拼命回想昨晚的事,一杯接一杯的果酒,头晕目眩间被简涟扶上车,然后......就彻底断片了。
他是不是醉得失去了控制?什么时候变回狐狸形态的?是只被简涟看到了,还是顾苇、江以槐他们都看到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他手脚冰凉。
他明明计划好了,等拿下帝都杯后再慢慢向简涟坦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醉酒后毫无准备地暴露,像个狼狈的逃兵。
如果只被简涟看到了......他不敢想,简涟会不会害怕他?会不会觉得他是怪物?会不会再次抛弃他?
温纯的爪子轻轻攥了攥,想立刻跳下床变回人形,可目光扫过简涟的脸时,却猛地顿住了。
简涟还睡着,眉头却紧紧皱着,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呼吸中带着一点急促。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简涟皱起的眉头,想帮她抚平那抹不安,粉色的小舌头还轻轻舔了下她的指尖,像在安慰。
就在这时,简涟的睫毛突然轻轻动了动。
温纯的心差点跳出胸腔,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恐慌取代。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缩,爪子在被褥上轻轻扒拉着,生怕吵醒简涟。
温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简涟的胳膊下钻出来,动作轻得像片羽毛,连尾巴都紧紧贴在身体两侧,生怕扫到被子发出声响。
跳到地毯上的瞬间,一只小巧的赤狐瞬间变成了一个身形修长的人类。
只是褪去兽形的身体未着寸缕,晨光落在他肩头,让他瞬间窘迫得耳尖发烫。
他慌乱地想找东西遮挡,目光突然扫到床边的矮柜上——
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家居服放在那里,领口还别着颗小小的狐狸形状纽扣,布料摸起来柔软,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香。
是简涟准备的。
温纯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身后传来被褥轻微的响动,简涟似乎要醒了。
温纯慌忙伸手去抓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当他穿好衣服准备想办法离开时,却不知身后的简涟早已睁开了眼睛。
简涟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怀里的软绒触感真实得不像话,可越是真实,她就越怕这是一场易碎的梦。
从后半夜开始,她就一直半梦半醒,浅眠片刻便会猛地惊醒,指尖下意识地收紧,确认小狐狸还乖乖窝在怀里,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
温纯苏醒时的细微动静,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毛茸茸的爪子轻轻蹭过她的衣襟,身体微微扭动着想要挣脱。
那是小狐狸小时候睡醒后想要下床玩的熟悉姿态。
简涟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却刻意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她听到他跳下床的轻响,听到他抓起矮柜上衣服往身上穿的窸窣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小鼓,轻轻敲在她的心上,她知道他要逃走了,这份认知让她胸口泛起细密的疼。
直到脚步声响起,简涟再也忍不住了。
“小狸。”
“要去哪?”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温纯耳边。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背影僵得像块石头,四肢仿佛安上了生锈的发条,却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
身后传来被褥翻动的声响,简涟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毯上。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比刚才坚定了些,像是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整晚的话,“温纯,我知道你是小狸,你是我弄丢的那只小狐狸。”
温纯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别走好吗?”简涟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停下脚步,没敢靠得太近,怕给他压力,“你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以为你再也找不回来了,以为......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都让我想开点,但我其实根本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你......”
简涟那声小狸一出来,温纯的眼睛里就情不自禁地蓄满了眼泪,大颗的泪珠在眼尾聚成形,像清晨沾在绒毛上的露珠,悬在睫毛下方,明明已经盈满了,却固执地不往下掉。
鼻腔里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涨感,像小时候偷喝简涟的橘子汽水,气泡争先恐后往鼻尖钻,又麻又酸,憋得他眼眶发烫,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这些年被他压在心里的委屈、被遗弃的恐惧、变成人类后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的不安,以及这段时间留在简涟身边的担忧,纷纷化作了酸胀的气泡撑着他的眼。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你......不怕我吗?”
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简涟的唇紧抿着,声音很坚定:“不怕。你是我的小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温纯的瞳孔微微睁大,里面映着简涟的影子,像突然被点亮的小灯。
耳尖那点浅粉,顺着耳廓慢慢染到耳后,连脖颈都泛了层淡淡的绯色,像被夕阳漫过的云霞。
简涟继续说:“以前你和隔壁大黄打架被咬瘸了腿,我不照样喜欢你......”
温纯听到她这么说,一下就炸毛了,愤愤反驳道,“我才没有被那只臭狗咬瘸腿!那是、那是......”
话说到一半,喉咙突然卡壳,气势泄了大半。
简涟笑道:“没有瘸腿那是什么?那是因为小狸是装瘸的对吗?”
被揭穿的温纯,脸“唰”地涨成了熟透的樱桃色,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下句。
羞愤使他去抓门把手,嘴里还强撑着:“我要回基地了!卫教练他们该担心了!”
“我已经跟卫烟说过了,”简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你昨晚喝多了,今天在我这歇一天,让他们不用担心。”
温纯咬了咬下唇,还是不甘心,抬脚还是想要离开。
简涟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狸,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可以吗?”
她的声音在温纯听起来有些虚弱,他想起她还有头痛病,抬起的脚又放了下去。
“小狸”这个称呼像带着温度的小石子,轻轻砸在他心上,耳朵又开始发烫,像被温水浸过似的,连耳根都红透了。
沉默了几秒,温纯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而是定定地看向简涟,眼神里还带着羞赧,鼻尖因为刚才的炸毛还泛着点红。
他的声音佯装平静:“我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小狐狸了。”
简涟听见这句话,心中一痛,她知道弄丢了她的小狸,都是她的责任。
温纯继续说道:“我现在是人类,是你的队友,而你也不再需要一只小狐狸的陪伴了。”
“我不能没有你的陪伴,小狸。”简涟直截了当地回道。
温纯有些面热,他不明白什么叫不能没有他的陪伴,忽然,他想到什么,“你不是喜欢Equinox吗?”
简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喜欢Equinox的?”
温纯红着脸,呐呐道:“因为你以前在赛后采访里夸过Equinox ,而且之前江以槐说你们很配,你也没有否认。”
简涟:“......”
她的小狐狸还是那么爱吃飞醋。
“我喜欢你,温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