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吒听了哪吒的话, 怔愣在了原处。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惯用的招数,即将在另一个兄弟身上失效,他脸上激动的红晕褪去,转为一片让人看了心生不适的惨白。
身后风声袭来,木吒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扯开,随后他眼前一花,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他脸颊侧边霎时火辣辣的疼。
木吒捂住脸看向来人:“你!”
他看见玉小楼没理会他的注视,这个貌美的女子一面,她一面甩着右手,一面挡在哪吒身前。
她的脸上正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这种红色却不像羞涩时那般可爱,反而带着一种霜冻凝结的残酷,让人感觉她的愤怒在此刻正被她强行凝固住,不让其立时喷薄。
木吒见到玉小楼这个表情, 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道:“你打我作什?我家事与你何干?”
玉小楼听见他这话后,突然对着木吒又笑了一下。
在木吒愣神之际, 猝不及防又被玉小楼赶到身旁,往肚腹上重重捣了两拳。
“你不提, 我还忘了你刚才是冲哪吒吠了两声是吧?”
她说了个疑问句,却态度明显是不需要人回答的样子。
在其余人愣神之际,玉小楼又回到了哪吒身前,她侧过头低声关切地询问:“哪吒,你感觉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妙,既不是不合时宜的一句还好吗?也不是一句抬举对面存在感的你没事吧?而是直□□准的一句判定。
我知道对面那人让你感到不愉快了,我看到了你的委屈,去为你出气了, 你若还难受,我就继续去做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事。
哪吒自然明白玉小楼的言下之意,低头笑着回答道:“”有你为我解忧,我一切自是安好。 ”
待柔情款款回应完爱侣的关怀,哪吒才眼带不屑地往木吒身上瞟了一眼:“这厮还伤不到我。”
哪吒言语中充斥的厌烦与不屑,传入在场与他关系亲密的友人耳中,又让旁人明了了他的态度。
杨戬站定在玉小楼与哪吒二人身后,将面前这场冲突了解了个大概。
他即是不知前情者,便方便做那个不让挑衅者提起前情的角色。
杨戬走到木吒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将弯腰捂腹的木吒扶起身后,道:“木吒,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你父若无有交代,做为子不应擅自揣度其意,做出不当的举措。”
他刚才看了这人是如何拿生恩养恩来压迫哪吒的,现在就拿他的话来回应他是最为恰当。
杨戬对于坠入尘网,被俗世缠身且自溺其中之辈,也是不会伸手救助的。
木吒听得杨戬此言,只觉腹部的疼痛忽地转移到了头部,恼得他想要躲避又想要去拔剑还击。
他开口道:“明明是他做得不对,让母亲伤怀,让父亲丢了颜面。为什么你们每一个都护着他?”
木吒忽略掉杨戬打量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玉小楼和哪吒的方向看着:“明明是个不服管教,不遵礼数之辈。”
“哪吒伤过你几次,你也都原谅他,竟还护着他?”木吒点评道。
他虽是无意说出此话,但就这无意间的本事,也能让在场任何一个长耳朵之人,听出这话其中明晃晃的挑拨。
杨戬皱起眉盯着眼前的同门:“你……”
未等到他说木吒什么,就听到哪吒嗤笑一声,挑眉望向木吒,眼神中满是轻蔑:“挑拨离间?”
他扬起的眉毛落下,竟是对木吒笑了起来:“就凭你?”
木吒:“我…”
而不同于杨戬的欲言又止和哪吒的不屑,玉小楼盯着木吒却是露出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皱眉又平复,平复后又皱眉,连番几次后,才喃喃出声道出在这个时空里,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话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真的太典了,这劣质基因的传承还真是顽固,……随根了这是……怪不得。”
木吒方才的表现,让玉小楼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相似的影子。
只能说,这木吒啊真的很蝻人。
一没道理了见着又没人站他那边,就企图挑起别人之间的矛盾,分裂别人,然后再制造出同仇敌忾的假象,迷糊别人的问题和他的问题是应该性质的。
……真的太典了。
“这不关你的事吧?”玉小楼侧身去拍了拍哪吒的手臂作为安慰,又转身继续道:“我和哪吒之间是好是坏,都和你木吒没关系。”
“你…你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去营中喂马去吧。”
玉小楼很想骂木吒,却又不精通这里的骂法怎么才能戳人痛脚,于是便只好这样阴阳了他一下。
她观察着木吒还留有几分少年气的脸,这会儿却觉得他是棵朽木。
于是乎,就在瞬息间,玉小楼失去了和眼前人争吵的心思。
“哪吒,二哥,我们走吧。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说得再多也是浪费光阴。”
“的确,方才我也对此深有体会。”哪吒听话地不再朝着木吒站立的方向看,一并招呼着杨戬,想离开这个蠢人站立的地方。
他们的无视,似乎比先前的掌掴拳打还来得伤人,木吒仍不依不饶地追上来道:
“你们真的不觉得哪吒,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吗?”
玉小楼头也不回,只是向他挥手,向驱散蚊蝇般,驱赶木吒:“知道了,然后呢?他是欺辱妇女了?还是残害老弱了?以上都没有,仅是降妖除魔,反抗别人的控制就有罪了?你不想喂马,就去吃些梅子好了。”
“他就不是人族!”木吒依旧跟在三人身后:“嗜血无情,杀劫缠身,这世上没人会爱他。”
木吒回忆起哪吒出生时的场景,厌恶道:“玉小楼你现在喜欢他,是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又能建功立业,你知道他出生时的样子有多污秽吗?”
“他就是血淋淋的一颗肉球!”
烦人。
他太烦人了。
这人太可笑了,还以为她和哪吒之间的矛盾是在与男女之间的爱不爱问题……
该说不说,从一开始就因为年龄问题,她就没把哪吒划入自己的择偶范围以内。
离开时无关情爱,回来时倒是与爱情扯上了几分关系。
这个逐渐转为男权社会的时代的男人中,怕是除了哪吒,谁也无法理解女人心中,不,应该说是每一个正常的生物都应有的,刻进基因中的利己主义思绪。
她是爱哪吒,爱他的美丽强大,爱他身上的传奇色彩和英雄光环,但木吒搞错了一点。
就是哪吒他的爱除了热烈占有,更多让玉小楼感觉到的却是他对自己命运的托举。
木吒会用李靖、金吒的存在来欺压哪吒,哪吒却从不会用太乙真人的存在来欺压玉小楼。
这就是两人德行上的区别。
玉小楼转身,冷漠地看着木吒被哪吒一拳击中命门打飞出去跌倒在地。
这次他是真的痛得起不了身了。
哪吒出拳的劲风擦过玉小楼的脸侧,撩起她鬓边细碎的短发飞舞,趁得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格外冷淡。
混天绫在第二个主人的趋势下,将倒地的木吒捆缚接受。
玉小楼缓步走到木吒身边,将他背上的宝剑拔出插进地中,下一刻就拖着人往河岸的方向走去。
她路过哪吒和杨戬时,轻声和他们说道:“哪吒、二哥,你们要积攒功德,这人就让我处理好了。”
哪吒紧跟在玉小楼身后,道:“要挖坑吗?小玉你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我来我来。”
杨戬也没停在原地,他将玉小楼插进地中的两把宝剑收入袖中,跟在了两人身后:“你们等等我。”
玉小楼拽着混天绫,脚步轻松地拖行木吒,她听见哪吒说的这话,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怎么可能那样了他!”
她用左手在自己脖子前虚空一划,代表了她未实质性说出的字眼。
哪吒听了,奇道:“小玉,那你是打算做什么?”
玉小楼见连站在哪吒身后的杨戬也望着自己,无奈叹了口气道:“他这样的人,我家哪有。他们就是做事算不上犯法,纯恶心人,对于这样的人只能找机会把他训到怕了。”
说话间,几人已是走到了河边。
玉小楼拖着人在河边蹲下,示意混天绫松开木吒的头部。
她摁住这人的后脑勺,对哪吒、杨戬道:“木吒既不打算去喂马又不打算吃梅子,我就只能给他洗洗嘴洗洗脑袋了。”
哪吒和杨戬听了玉小楼的话还没做声,就听见木吒挣扎道:“玉小楼,你不是最厌恶欺压吗?怎么现在你也会以力欺人了?”
玉小楼:“咦?”
见木吒还有咆哮,她忍不住觉得这人真是皮糙肉厚耐打极了。
“我是挺讨厌用强权啊、暴力啊这些迫使人低头屈服。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我从文明社会到了这里,才发现对待某一类人来说,强权和暴力,才是让他们学乖的最快手段。”
木吒不服气地继续叫嚷:“怎么你就这样对待我?大兄你怎么就从不对他动手?”
此时他的鼻尖已经接触到了冰凉的河面。
玉小楼对于木吒的垂死挣扎,又是一叹:“他还算是一个知道羞耻的大傻子,和你这种损人不管利己不利己都要损人的蠢物不同。”
“对他的手段,当然和对你不一样了!”
话毕,她手上一用力就将木吒的头按入河水中。
木吒:“唔!咕噜咕噜咕噜!”
“咳咳咳,你放开我,你可知我师父是谁?!唔!”
玉小楼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帮木吒入水:“废话!是你拜师还是我拜师?老娘怎么知道你师父是哪个?”
木吒:“唔呜呜,哇啦哇啦哇啦!”
在不驯服的男人也是要呼吸的,几次河水没顶后,木吒总算是学会了闭嘴。
他灌了一肚子河水,脱力躺在河岸的草地上,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急喘气。
待河边三人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望向匆忙赶至的金吒时,他还沉浸在河水的冰凉腥臭中。
金吒未走近,便被杨戬拦住,他将自己收起的双剑,丢给了金吒:“这是你弟弟的剑。”
金吒是真的老实,他收下木吒的剑向他道谢后,才向哪吒求情道:“哪吒你且饶了你二…木吒吧,他这次后会知道错了的!”
哪吒语气差异:“他?他会知道错?”
金吒俊俏的脸上遍布着象征羞耻的红粉色,道:“我会看住他。”
“希望你能看住吧。”哪吒不信性情能用温顺一词来形容的金吒,他语焉不详地道了一句后,又接着说:“金吒你这次求情的对象搞错了,木吒他惹怒的人是小玉。”
金吒不敢置信:“怎么会?!”
他看向旁边还剑给他的杨戬,在得到这位在下一代阐教弟子中,隐隐执牛耳的人的点头后,金吒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为什么要来招惹你?”
在金吒看来,他们兄弟、父子之间的矛盾都是家里的事,玉小楼再如何也是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无辜的被哪吒锁住的女子。
男子怎可将己身愤怒怨恨发泄给无关者?
前次是他抱有侥幸失智,木吒他怎么也……
心中道理明晰,金吒实际做来却是相反。
他问玉小楼:“言语之争,如此重手是否过了?”
和当初哪吒对金吒连番的判词一致,被驯化得温顺过头的金吒,他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笼中困兽,在质疑和心软中反复拉扯,不得安宁。
玉小楼面对金吒瞪大的双眼,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她平静地扯掉绕在自己手指上的长发。
就像她刚才说的一样,她从内心深处就是这么认为,有些蠢毒之辈,言语和暴力两者对付他们,永远是后者比前者管用。
“他欺上门来找哪吒的事,就是欺负我。以前我是没能力为哪吒出头,只能掉眼泪,现在我有了点本事,这眼泪不就换了人来落么?”
金吒:“那你也不能对他用水刑。”
玉小楼:“应该是你庆幸我不敢杀人才是,不然你现在应该是在抱着你惨兮兮的兄弟哭泣才是。”
金吒惊道:“什么?!”
哪吒也是听得满脸不解,毕竟在他心中玉小楼是纯然无害的,她连祭祀都不忍看,又怎么会有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玉小楼说话的声音冷且不带任何起伏的音调,吐出口没一个字词落在空气中,都让人产生听见落雪声的错觉。
还是在极寒之地的松木针叶上,落雪散入寒风中的冰凉:
“金吒你知道吗?人的唇舌除了忠言良言之外最好就只会讲甜言蜜语,像什么专刺人痛处的恶语,轻薄人心的挑拨离间话语,都是不应该说的。
再有就是一个外人来插手他人相交的情谊,此举称得上是小人。 ”
“小人的唇舌不应该还留存在他面上,而小人也不该要脸皮。”
混天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从木吒身上褪去。
它匍匐在女子脚下,似个听话的小兽般一动不动,仅翘起一端在半空受着她轻柔的抚摸。
金吒见过混天绫在哪吒手中的模样。那时的混天绫支使起来,那是迅疾如鞭,难缠如蟒,十足十的凶器,哪里做的出现下的伪装。
表面上看着乖巧,实则内里的难缠程度不减往昔。
“如此酷刑是不会要人性命的,你知道吗?金吒。”
他听见熟悉的女声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夹杂着恶意的笑言回荡在人耳边,近似毒蛇吐信的冰凉黏腻:“啊,我真是的,竟然还忘记了仙丹的存在。”
“如果木吒还有下次犯蠢到我们夫妻面前,我会记得带上仙丹对付他。割好了治,治好了割,到最后啊…呵,等你来救他时,他可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安静。”
“金吒,你会看见他生不如死地向你求救。”
“这般,你听清楚了吗?”她说着如此恐怖的折磨人的酷刑,居然还面带微笑,状若平常。
金吒茫然无措地看向哪吒,却惊悚地从这人面上瞧见了两分如听枕边低语的甜蜜羞涩。
他艰难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迟钝又生硬地对玉小楼点头称是:“我明白了。”
如此一句话,像是赦免,金吒终于才得以靠近地上昏迷的木吒。
他将呛水昏迷的兄弟抱入怀中,通过他僵直的躯体和靠在他怀里,才开始在眼皮下乱动的眼珠,看出木吒早前便已清醒过来的事实。
金吒没有拆穿木吒的伪装,他默默地保护着他所剩不多的尊严。
点了xue位,抠住喉咙,让木吒吐出腹中河水,金吒便一把将他抱起,准备离开。
可怜也可恨,他曾对眼前人生过爱慕。到这时,这般地步,金吒仍是像往昔一样和玉小楼搭话:
“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得和日光照射下的溪水般清澈,肌肤白皙如同没有受过一丝劳累苦楚,却是她……
没得到回应,金吒回忆起了过去,又自顾自地摇头说话走远了:“是我失言冒犯,你从不是我想象中的淑女。”
她骨子里或许藏着和幼弟一般的疯狂。
哪吒注视着金吒的背影,走到玉小楼身边握住她的手,道:“莫名其妙。”
玉小楼点头赞同:“的确莫名其妙,他活得太累了。”
舍不了,甩不掉,像凡尘中每一个普通人这般煎熬着。
一番撕扯后才了结了旧事,玉小楼抬手按按眉心,却发现身边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侧过脸不再去看哪吒,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后,又觉得这般做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顶着哪吒变得缠绵的眼神,她悄声说他:“你的眼神收敛些。”
哪吒轻笑:“刚才你怎么不收敛?”
玉小楼答:“那是我……”我爱你护你,若收敛了……咦?
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热意从脖颈攀向耳尖,她颤抖着眼睫回望过去。
哪吒眼带笑意地将双手按在玉小楼的肩膀上,弯腰在她耳边说:“二哥早走了,你不必再羞怯了。来,看着我的眼睛。”
待玉小楼望进哪吒的眼中,她便被他捏住下巴交换了一个绵长深入的吻。
如痴如醉,像是饮了一盏夏日的温酒,缠绵悱恻中被香气熏红了脸颊,松开衔盏的唇时,唇若雨后花泥般湿润艳丽。
哪吒将玉小楼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将头埋在她怀里,若第一次相拥那般迷恋,不减分毫:“你爱我,爱得愿为我违反你的规则。”
玉小楼双手环抱在他的后颈,掌下是隆起的肌肉,软而韧,带着花香,摸着让人感觉爱不释手。
她留恋了掌下莲花身的完美片刻,才回答:“你说的我为你违反了规则,是也不是。”
哪吒:“嗯?”
玉小楼:“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杀人的,这是我的道德底线。刚才我对金吒、木吒两个说的是真心话,希望他们了解,你的好不需要外物证明,也不容外人玷污。
而且,我们两人是分是合,我都不会拿我了解过的,你的伤痛来刺激你,而为了向外人证明你的好,我维护你时并不介意抛弃一些虚无的道德。 ”
玉小楼示爱总也是含蓄的,少有爱意热烈灼人的一刻。
她的别扭,哪吒知道,所以他不会觉得自己是单方面情热。从她的眼里、她的手上,她的一举一动,他就知道她也喜爱他,所以他会排除万难赌她一个,她愿意和他纠缠不休的未来。
哪吒抱紧玉小楼道:“你好爱我。”
玉小楼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了,他的爱意倾泻,总让她时时如饮烈酒,前韵灼喉,后劲绵长,飘忽忽不知身何在,神何往的晕眩。
他抱住她,将她藏在怀里,用赤忱的爱意将她包裹,暖着护着捧着,终于在今日得到了同样灼热的回应。
守序者的越界,这便是证明,她的私心在我,她偏爱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