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与木吒、金吒二人发生冲突后, 玉小楼就感知到自己与哪吒的感情迈入了一个新台阶。
就像是蜜月期一般,两人之间的气氛甜蜜又黏稠。
任何时候都充盈满帐的莲花香气,都让她产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皮肉若被人破开,其中流出的汁液将不再是血,而会是蜜。
如此情意交融的心境下,前方焦灼的战场便显得没那么难熬了。
殷洪的实力一般,就算持了宝镜晃哪吒,哪吒也不会被阴阳镜夺去性命,莲花身无血肉自然不会被其宝夺去性命。但他身上罩的法衣,紫绶仙衣却能抵挡任何利器损伤,这让哪吒几次以□□他之身,而无法让其立死。
“那人比金吒、木吒他们两个还不如。”
一日战后回营,哪吒于帐中躺在玉小楼的膝上,神色厌倦的对她说着。
玉小楼听他这话, 想起近日才来营中的赤精子, 便道:“是因为他忘了母仇, 负了师恩吧。”
殷洪的母亲怎么死的,玉小楼记不清了,但赤精子的泪水可是日日都在营中见得。
这个道人是见着杨戬哭,见着黄天化也哭,见着他们俩甜甜蜜蜜也哭。
………属实是个挺倒霉的可怜老头。
玉小楼想到这老头辛辛苦苦把徒儿抚养成年,待徒儿下山时又近乎将自己的法宝尽数授予徒儿使用,结果没成想徒儿下山就叛变,阵前交手还不留情地打他。
“师伯,挺可怜的。”轻叹一口气,她幽幽道。
哪吒闻言, 面上露出了个满怀恶意又杀气腾腾的笑:“所以他要死了。被师伯用太极图焚化。”
又是烧?
玉小楼都快因为带这个意思的字眼起条件反射了。
“太极图是什么?”
“是一阵图。变化无穷,司操控七情六欲,动念万千,活物入内,十死无出。”
玉小楼明白了些,意思就是和前次那些个阵啊法啊,同出一辙。
想也是别家清理门户的私事,玉小楼转而问哪吒:“这样,是不是你近几日得咸了?”
哪吒嗯了一声,道:“只要此子身死,苏护归降之期近在,倒时便离此战胜期近以,到那时我再陪你在山下游玩一遍,我们再入山清修。”
玉小楼对封神的传说故事不熟悉,听哪吒这么说后心下既高兴又犹豫,皆是因为避世清修不符她所行之道。
她有些迟疑却也应下了哪吒游玩的邀约。
谁知又两日清闲没等到,却又等来了殷郊,这人是殷洪的同胞兄弟,也被那申公豹三言两语挑拨了,此番是要为兄弟报仇。
当时,哪吒见世上蠢人竟一个赛一个的痴愚,禁不住就让小卒引了玉小楼上城楼与他一同观战。
玉小楼站在哪吒身旁看尽了战事,又听得殷郊哭诉及其后期反手狠打他师父广成子一幕,心里不由感叹连连。
这什么赛级蠢人啊……
一个个跌倒在同一个坑里,前者还可以说是贪恋王权富贵,后者这是不清楚缘由,只看见自家惨事,看不见自家作孽的糊涂蛋。
玉小楼观战结束从城墙上下来后,靠近哪吒耳边道:“我们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除了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有一个更比一个蠢的。”
哪吒听到这话是忍俊不禁,笑笑停停,眼尾红了一片。
就在两人觉得接下来几天,他们又有新笑话可以笑时,第二日未战,天上却将下了烈火丛丛。
初时天上显现异装时,在院中看书的玉小楼抬头望天,还感叹天上这火烧云的景色真美,哪知过了几息这红云竟从天降!
烈火落地无物可着,凭空在土上也烈烈燃烧,这时哪吒不在身边,幸好玉小楼得了混天绫护体。
如练红绫变模样,化作屏障护玉身。
玉小楼裹着混天绫护体,先是让府中奴隶们躲在地窖中暂避,后才脚步疾疾出了府门去找哪吒。
在大门处两人撞了个正着。
“你无大碍?”
“现下该如何是好?”
四目相对,一人关心所爱,一人觉得众生可怜。
现下是火海一片,熏得哪吒这草木之身,也觉呼吸艰涩。他将玉小楼抱起,向她解释道:“二哥去请附近的龙王救急,我先带你去丞相府。”
玉小楼道了一声好,心知此时她顾全自身不给他人添乱才是上策,一路被哪吒带着从人间炼狱在穿过,抵达了丞相府。
她到了地方才发现阐教门人皆在此聚集,远处还有将领们携妻护子的赶来。
似乎姜子牙在的地方是个合格避难所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随后她又见远处王宫成了巨大篝火堆,身边却无一人提出要去救驾。
玉小楼哪怕是个政治菜鸟,她盯着姜子牙看了片刻,就想这人在战胜后怕是要遭人间的王者清算。
心中有所误,却也知姜子牙之祸不在眼下,此时围剿众人的烈火才是大害。
此刻用不着玉小楼出头,众人已是朝姜子牙围拢过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姜子牙头晕目眩。这个说要降雪,那个说要请龙,众说纷纭下,姜子牙也不知要如何行事。
哪吒不掺和议事,他从身上生出两片荷叶摘了,递给玉小楼:“你试试看用它捂着面孔,我刚才听见你咳嗽好几声了。”
荷叶覆在脸上果真一片清凉,阻挡了大部分烟雾,眼睛没有烟雾侵害后,玉小楼这才看清哪吒身上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藕丝。
玉小楼:“你受伤了?”
她见到哪吒身上的烧伤,忽地就觉得裹在自己身上的混天绫内里像是生了倒刺,反扎得她坐立不安。
哪吒食指挑着藕丝内里一拉,雾样的细纱从他身上落下,露出内里修复如初的光滑肌肤。
他不在意地伸手轻拍玉小楼的头:“我无血肉,用混天绫护体也只是不让自己受些皮外伤,小玉你用混天绫护体才是应该,这火也不知是什么异火,对肉体凡胎伤害最大。”
他 话是这么说,玉小楼仍是愧疚地将哪吒也拉入了混天绫的庇护中。
红绫帐中他们依偎在一处,避开人群纷扰,遥遥看见黄飞虎带着儿子与一众家将,将武王护送到了姜府。
他人对于黄飞虎的义举皆是满口夸赞,哪吒与玉小楼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黄家是做了一次一本万利的政治投资。
以后他们家的人无论是上天做神,还是在凡间享受人间富贵,都进退自如。
后面上演的君臣相得戏码,哪吒和玉小楼都不爱看,两人都盼着杨戬速速请来救兵,好解一城苦厄。
他们两人的期盼落了空,杨戬虽是请来了附近的龙王布云施雨,却未料到凡水解不了异火困境。
好在杨戬看见了,曾经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龙吉公主来了。
杨戬为她打退了伤将,这才看见她将雾露乾坤网撒下,救火。
此时西岐城中火已化鸟,万千火鸦准备逞凶作乱,让周人再蒙大祸时,雾露真水从天上落下,解了此次火祸。
“下雨了?”
玉小楼伸出手掌接雨,一脸的喜出望外。
哪吒接了这水闻了一闻,随后就向她摇头:“这不是雨水,却像是霜雾凝结的无根真水。”
一息间,两人异口同声道:“那看来是又来道友来助周邑脱离苦厄了!”
不多时,两人就看见杨戬引着一女仙入内,与武王、姜子牙相识。
哪吒倒是不高兴女仙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他却好奇玉小楼,道:“小玉,你怎么不围拢过去,瞧瞧这天上仙女?”
玉小楼摇头:“我对仙女没有执念。”
这是实话,现代人见过听过的仙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说比起距人太过缥缈的女仙来说,玉小楼更欢迎周营中加入更多的女强人。
同族同性的闪闪发光,更让她心生敬佩,也便于她记载下史实,以其事迹鼓舞后人,打脸鄙陋之辈。
后事是周营又添助力后,终是斩杀了殷郊及其副将,这些军务的发生自是与身在后方的玉小楼无关,她只隐在人群中安静刻下史实,等着西周姬氏再召四方诸侯助力,向朝歌杀去。
之后的大祭用人也不多,因是商王二子作祭,身份足够贵重。
云烟雾缭下,玉小楼看见祭品中牲畜的数量比人多,又瞧见皇室中站出了一人在武王之下辅佐祭祀,这让她想到了周公此人。
是他出现了吗?
想后世周朝虽有人祭,却大大减少到最后不见踪迹,都是这人重修礼制而成。
玉小楼立在人群中遥望,再度生出我正在身在一段历史中的神妙感受。
身在今时,神越往昔,冥冥之中我窥见文明进步的一刹。
心中顿悟,身上之气立变。玉小楼神台清明,是越来越融入修行者的队伍中。
别人偏执,她却学会选择放下。
莲花昔日舍身救她,此身却越被她化用为自身的力量前进。
之后战于汜水关前,玉小楼便将心中万千感慨抛之于脑后,专注于当下。
此番慎重关切,全在于几日前众仙飨宴时,道人们为各自门徒所下判词。
玉小楼有些担心哪吒,因为那时与太乙真人久别重逢,师父对他的判词是在汜水关前,才显莲花本事。
此前哪吒在战中屡屡得胜,除了他本身能力够应之外,本身非血肉之躯也占了大便宜。
若谈要在汜水关才见真章,料他也得遭些狠罪。
她心下忧心忡忡,却不会盲目反复叮嘱哪吒,只在私下中备齐仙丹伤药,做好自己能做之事静待后事。
哪知哪吒自身的劫难未至,却见好友在劫难逃。
是夜,玉小楼在帐中读书,等待周军夜袭敌营后的回归。
帐帘掀起,一阵腥风入内,金甲上凝着夜露,随着莲花先锋官的脚步,露水流过甲上血痕,似滴滴血泪顺着他的脚步洒落。
玉小楼抬头,忘记烛火在哪吒面上摇动,他眼中水光滑动,几番欲言又止,才哽咽着对玉小楼,说道:
“小玉,今夜我军结营失败,天化身死。”
嗒,玉小楼手中竹简落地,事发突然,她颤抖着唇寻不出任何言语安慰哪吒,因为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为友人伤怀至此。
“怎、怎会……”
快步上前抱住人,她接住了哪吒的身躯,与他坐倒在席上。
哪吒:“对面孔宣应是早料到今夜我们会去偷袭,商营人马早早在帐中埋伏。军士好杀,他以麾下将士性命诱我们深入,最后他用五色神光摄人时,只有我及时退出,雷震子他被摄去,而天化在另一头杀敌,他……”
“他是个笨的,早知如此我就让他与我一路,而不是让他自请领兵去了。”
他之懊悔,全化作了身上颤抖,三魂六魄下,甲沉坠体,玉小楼也觉喘不过气来。
她与黄天化不熟悉,却与他弟弟黄天祥感情不错,众人偶尔相聚时,她也看得出哪吒与黄天化在一处时,笑谈间有少年气派,打打闹闹的少年人友谊,看得人会心一笑。
谁知世事无常,她再从哪吒口中听得他的消息,却是他身死一事。
玉小楼安慰哪吒道:“还有封神榜。”
他们都厌恶封神榜对修行者的束缚,此时却要庆幸它的存在。
哪吒重重眨了一下眼,隐去眸中水色,沉声道:“孔宣可恶,此仇我定报!”
“明日我得先把他的首级拿回!”
他的低语,意重沉沉,向是发誓又像是低咒。
近日来战事进展太快,玉小楼抱着哪吒,想自己今日得听噩耗,活像是镜上水雾拭去,让她得见繁忙战事中,缓缓攀上身边人们身上的血色。
管他什么神仙高徒,马虎大意就会死于大劫中,论他师父什么来历姓名,也就不得命劫至,毁道身。
“你要好好的。”
玉小楼再次抱紧怀中人,深呼吸想平复波动的心境,却只嗅到血气森森:“哪吒,你若出事,我也不能独活。”
哪吒回抱住玉小楼,抬头将她担忧凄切的神情收入眼中:“我怎舍得独留你一人在世。”
自他将她强留于世,自身就失去慨然赴死的资格。
过去他常狠她顽固不变,后来又爱她本色不染尘,现在他又怎么舍得让她改变。
他的同修爱侣,就应该干净漂亮,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过着她的小日子,坚守着她的坚持。
他拥有的本就不多,每失去一部分,都让他离世情近了些,尝得苦痛真味。
夜里哪吒与玉小楼歇榻上,辗转反侧,在天明时才入睡。
恍惚在梦中,哪吒梦见了黄天化,脑袋还在脖子上的黄天化。
哪吒看着他,依稀明白了自己身在梦中。他以为黄天化,还有什么未尽心愿要交托于自己。
哪吒凝望着对面人,轻声道:“天化,你……”
话没说完,就被梦中人打断。
黄天化:“哪吒,你好好说话!难得我看你为我伤心落泪,过来安慰你,你却摆出这女儿气做派来戏我!”
他抱起胳膊,搓揉着双臂,明显对哪吒这副红着眼睛柔声细语的模样,感到恶心。
哪吒气急道:“人言否?!”
黄天化见哪吒气恼后,拍手乐道:“这样才对,你正常点!”
哪吒看见黄天化嬉笑如常,握拳大步靠近他:“黄、天、化!你讨打!”
黄天化见哪吒要揍他,当即也是对哪吒抡起了拳头:“我怕你啊?打就打!”
梦中叙旧本是温情脉脉,到了他们两个少年人这里,却变成了云上厮打,互相叫骂。
待打完一架后,黄天化与哪吒并肩倒在云上。
他对自己的死看得很开,边喘气边笑着和哪吒说:“我是顺应天命而死,死了以后做神仙没什么不好的。哪吒你不要不舍得我,咱们以后天上见!”
哪吒骂他:“自身得道和他人封位的神位能一样吗?!”
黄天化半是解脱半是感慨地回道:“我天分毅力都不如你和二哥,要我自己修,得修到什么时候去了?”
“哪吒你别为我抱不平了,夜里玉麒麟惊了将我摔下去,这事谁也料不到。”
哪吒闻言,难得语塞。
是啊,神兽玉麒麟,稳得不能再稳的神兽,偏偏就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出错。
黄天化:“哪吒,你醒时给我师父稍个信,让他别迁怒玉麒麟,不是它的错,不要杀它。它随我征战辛苦,以后就放它自由吧。”
哪吒:“你自己去托梦,休想差遣我!”
黄天化气道:“你当魂魄入了封神榜想出就能出啊?给你托完梦,趁天还未亮,我得要去找我父去!”
哪吒听黄天化这么说,心中有些别扭的高兴,喜他看着与自己的情谊,又气他行事轻佻,不细心谨慎,才遭此厄。
“你别可怜我。”黄天化见不得哪吒露出小气的神态,又道:“我父啰嗦,若我先去找他,怕是一夜都不能脱身,不如先来和你闲话后再去找他。天快亮了,料他再想啰嗦也啰嗦不到什么时候。”
哪吒:“……”
他白感动。
黄天化察觉不到哪吒心中的纠结,自顾自继续说道:“我乃是顺应天命而亡,日后等你们修道成仙之后,我们还能天上再见。”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像是想忍笑又忍不住的怪模样。
他幸灾乐祸道:“料你哪咤天赋异禀,我黄天化也早你数年得道,下次再见,哪吒你记得要叫我一句仙君或是前辈!”
“黄天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耳边一声巨响,将玉小楼从梦中猛地惊醒。她见枕边人梦中暴喝一声,就抡拳捶塌了床榻。
“诶呦!”
“啊!”
玉小楼被哪吒翻身压住,险些整个人埋如木片、被褥中。
她手掌撑住哪吒的额头,就见这人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的双眼中神采奕奕。
“哪吒,你这是怎地了?吓我一跳!”
昨夜她也睡得不好,清早被哪吒的动静惊醒,她险些以为自己要被吓得猝死了……
哪吒仰头躲开玉小楼的手,复又低头与她额头贴额头地蹭鼻尖,笑道:“小玉,天化托梦与我了!”
玉小楼:“啊?”
一声疑问后,她听见了哪吒对自己复述梦境中他与黄天化的对话,一时间她也哭笑不得。
少年人轻生死的洒脱,真让人羡慕。
玉小楼抬手曲起食指去刮他面颊笑道:“你有出息,你是最有出息的人了,谁也比不上你。”
哪吒得意道:“那是!”
他笑了一下,眉目间具是少年人对未来憧憬的美好:“日后我得道成仙,天上必有为我所造神宫,小玉你可以在现在就想想要如何装扮内里了。”
见他不像昨夜里那般消沉,玉小楼乐意多捧捧这朵傲气的小莲花,捧着他的脸柔声夸道:
“那真是了不起呀!我还没住过宫殿呢,要多谢你让我开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