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梦中得以与友人相会, 醒了又得心上人温言安慰,起身出帐时已恢复其神采,雄赳赳, 气昂昂, 大步往姜子牙发号施令的大帐去了。
玉小楼见哪吒恢复精神,在他离开后便也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
神人自去缠斗,凡人的烦恼还需自身去解决。
玉小楼从哪吒处,加深了现在这个时期, 贵族们对知识全方位垄断的印象。
识字是不能传授他人的,如此做了便是好心办坏事。
她能做的就是像过去在陈塘关时那样,一点点将些她知晓的生存小常识,不着痕迹一点一滴地教给身边人。如此除了伤兵在的军帐,她常去的地方便是做大锅饭的灶头。
也是前面有了经验,她才知道在这个时候给姜子牙和他们这一档将领、家属做饭的厨师,在这个时期竟然不是聘用的,而是有着专属官位。
以她此时的身份去灶房是自轻,若是给除了哪吒以外的人做吃食,那传出去的话是更难听。
受了几次暗中为难,玉小楼便带着人转移了地方。
还是和过去一般,她将更成熟的保存食物的手段传授给众人。
今日恰好是兵卒们将石磨做成的时候,玉小楼便教他们做豆腐。
豆腐在这时算得上是朝前的食物,从豆浆到成品的豆腐乃至最后的豆渣都比光吃煮豆子好吃。
这样吃豆子,让人的肚子不会胀气,牙齿的磨损也降到最低,老人与小孩的存活率便能能提高。这样长者的知识能传授给更多后代,幼者能有更多机会长大,种族延续的概率增加了更多。
前方热火朝天的打仗, 后方热气腾腾地做豆腐。
在豆腐的前身豆花出现的那一刻,在场除了玉小楼之外的人们都觉不可思议,甚至有的人还以为玉小楼在传授法术。
玉小楼顶着各异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会儿人们的感受和,应该和她第一次上化学课时的感受一般。
她笑着和众人解释:“从豆浆中点豆腐的东西,你们忘记是怎么来的了吗?”
这样一句话,很快让周围的人们想起了玉小楼在豆浆中倒入的汤水是从菹中舀出来的!
玉小楼在军中接触了些小贵族后,她才知道在这个时期就有腌菜存在,叫做菹。
不过这时腌菜的手艺还尚在粗浅的阶段,玉小楼教给大家的做法,腌出来的菜味道要更好一些。
她稍微挺了一下,就让人群中聪明些的人将她的意思领悟,然后各自去为不同的人解释。
也是这回营地驻扎时间久,才能让她有这许多时间,折腾耗时的教学。
坐在石块上等了许久,待磨具中的豆腐成型后,玉小楼舀了两碗离去,便将其余的部分留给士兵们。
他们的吃食太过简陋,若有任何可能性,她都想他们多吃些好点的东西。
玉小楼端着两碗热豆腐回了营帐,撒上白糖,吃了自己的那碗,正要继续练字阅读,忽听外面传来将领回营的声响。
她撩开营帐远眺,看见半空中的人影,凭借风火轮的形状就认出来人是哪吒。
还真是巧了,正想他时,他就回来了。
玉小楼顺势往外走去,在大帐外背身等待,耳边听见脚步声转身去瞧哪吒,看见他此时的模样,不由面露惊愕。
俊俏的少年冷着脸,墨眉压得极低,满身血污湿透了衣袖,腥红的珠儿沿着金甲轮廓滑落,煞气阵阵。
抬眼看人这一平常的举动,也让人觉出透骨寒。
“你…”
“小玉,我……”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又同时停止。
玉小楼望着哪吒的眼睛,罕见地从他眼中读出了挣扎的为难。
哪吒的异样,让玉小楼心生不妙的预感。她面上喜悦的神色消失,静默了片刻后选择自己做先开口的那个人:“哪吒,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天祥没了。”
哪吒说出了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
他的脑子里,也同步出现了当时的画面。少年人未长成的身躯被绳索吊着在城墙上摇晃,无头的尸身流出的血在地上凝固出一块血珀。
死亡来得突然,谁也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头颅呢?他攥紧的手中曾经企图握紧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连与黄天祥有过联系的相关者,都没有时间悲伤,他们还要继续在战争中厮杀,直到周与商两邑角逐出最后的胜利者。
哪吒看着玉小楼,看见她脸上出现的迷茫,白飘飘,雪原一般空荡,似乎是未听懂一息前的语义。
“别哭了。”他抬起手,用自己还干净的手心,去为她抹泪。
泪水在虎口汇集,然后满溢。
玉小楼抬眼望着哪吒,到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无声地落泪。
“这里的人命也太轻了。”
无论多少次,她都不适应这里的残酷。
她抓住哪吒为自己拭泪的手,将其从自己面上拿下,眨眨眼抹消目中的酸涩,不再落泪。
玉小楼轻声问哪吒:“你为他报仇了吗?”
哪吒:“已在阵前碎醢其尸。”
怪不得,他现在是这副浑身浴血的样子。
玉小楼搜刮肚肠了半晌,最后只能说出无力的三个字:“那就好。”
除了那就好,她还能说什么呢?
后悔是无用的情绪,但在一瞬间她真的后悔自己高考后就弃书不用。
要知道知识储备足够的现代人,可是能徒手搓炸药的。
若她够聪明,能做出些武器来,是否能从既定命运中为自己认识的人凿出一条新路?
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若有奇迹发生,今时的自己对过去的自己说让她不要忘记多读书,玉小楼想年少的自己也是不会听的。
因为没有切身体会到无知,造成的无能为力的结局,人是不会学乖的。
玉小楼擦干脸上的残泪,又问哪吒:“你接下来还有军务吗?”
哪吒点点头:“此次回来是为报军令。周军尚不能入关,对面又有人来援,怕是一日都不得闲。”
玉小楼闻言后理解地一颔首,就从旁退开为哪吒让路。
哪吒急于去阵前相帮,却也担忧玉小楼的安危。
他从腰间豹皮囊内拿出法宝金砖,递到玉小楼手上。
他握紧她的手,正色道:“眼下离朝歌越近,战事便越焦灼。商邑狗急跳墙,近来派遣的将领异人是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你光有混天绫护身,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你拿着这个,遇见哪个要害你,不用留情拿它朝对面砸去就是。”
细细叮嘱完,哪吒还觉心中不安定,忙又与她说:“小玉,你我一体同心,若你不敌,就唤我的名字,我会来助你。”
玉小楼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法宝,郑重地对哪吒点头。
哪吒见心上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后,便立时催动风火轮升空,离营而去。
他匆匆忙忙,若狂风呼啸而过,此身离去也一并带走了玉小楼身上多余的情绪。
战事如火情,容不得片刻柔情厮磨。
玉小楼一直目送哪吒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粘黏的血痕发愣:“这是怎么个事啊。”
怎么离胜利越近,身边的杀机反而越急。
垂死挣扎,一词在她的脑中第一次被冰凉的腥气缠绕,成为之后她每一次想到都觉心寒的词汇。
玉小楼回到莲香满溢的营帐中,这里温暖舒适,远离了外界任何危险,她重新坐在案几前。
此时,她再看着案上凉透了的豆腐,只觉得豆腥气熏得人反胃。
心生排斥,喉咙中的恶心便再压不住,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天祥丧命时,可能她正在开心欢乐,这种只有自己一人从命运玩弄中逃生的负罪感,让玉小楼心生愧疚。
今日或是运势不佳,凶兆难解。
玉小楼刚打扫完帐中污秽,于案前坐定握着刻刀刻字。未多时,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后,她忽然就收到哪吒受伤难起的消息,随即便被人急匆匆领到安置他的帐中。
刚步入帐中,玉小楼就被入目的艳色刺得脑中生疼。
未褪绯红的眼睛干涩得似要撕裂,连眨眼这个平常的动作,在此时都痛得人几欲落泪。
帐中没有一点血腥气存在,玉小楼穿过一地红艳的花瓣,赶到榻前。
她跪坐在地,伸手颤巍巍按在哪吒的左前胸。
那里有一道伤口,看轮廓是刀痕,伤处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只有红色的莲瓣时不时从中涌出。
“哪吒……”她颤声唤他的名字。
接连三声呼唤后,她才得到他的回应。
哪吒仰躺在榻上,散开衣襟,每一次呼吸,胸膛起伏间,伤口中便会挤出些红色莲瓣。
他应是痛极,却是一声不吭,旁人只能从他身躯上不正常的颤抖,猜测他此刻的难熬。
哪吒睁开眼,黑色的瞳仁似是两颗无光的黑玉,失去聚焦地固定在她的脸上。
眼睫在上震颤,在眼下扑闪出垂死之蝶的舞蹈,惊得玉小楼忙握住他抬起的手。
这是第二次,她见到他这般虚弱。
“你现在需要什么药?金丹?还是现代的药物?还是说、还是说要我?”
当年她可以凭借供奉自己,求得他魂来,现在说不得这招还有用?
见哪吒颤颤不答,胸前起伏不定,霎时间又是洒落一地莲花瓣,玉小楼急得倾身前去,用指扣开他的牙关,将腕上软肉往他唇齿间挤。
这个举动似乎触怒了此时痛得不能言的哪吒。
他失神的眸中重新凝聚神采,怒意刀般往玉小楼眼中刺去,脸色愈发的白了。
“此祭,我不允!”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话,贝齿舌尖擦过鲜活的血肉,却拒绝去贪婪分毫。
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莲花先锋官,眨眼间便只能躺在榻上养伤,生命如夏末之荷般,茎垂花散摇摇欲坠。一道深深的刀伤横在他胸口,红色的花瓣不停地凋落,无香的残花将心上人的半身掩埋了大半。
他静卧在榻上,不做声,仅是身体在每一刻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哪吒艰难地制止住玉小楼的自残,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玉小楼被他瞪得全身一颤,却是不肯退让,倔强道:“前次能借力,这次也能成。”
“要等后续有能人来救,你也得有力气支撑!”
说罢,玉小楼直起腰,拿开手腕,转而去扣住他的下巴,拇指抵进他的口中,俯身过去。
她记得在许多故事里,舌尖血的用处极大。
垂死之莲无力反抗,弱气地任人施为。
哪吒被打湿了被温热的红潮浸润,淹没后又迅速退开,容不得他任何无力的推拒,也不理他丝毫真切的示弱。
血水在交缠间拍打出泡沫,从唇角滑落,在起伏上山峦上流出米珠般的烙印,转瞬间便被吞没。
雪白的皮肉若白沙,吞没一切留存在其上的痕迹,其下暗潮涌动,枝叶花每一点构成哪吒莲花身的部分都在躁动。
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炽热的、潮湿的、强势却又缠绵的力量,它霸道的驱散了哪吒体内冰凉僵硬的冻结感,似如春来,无限生机在他体内蓬勃。
……简直神魂都要被她强行入侵其里。
热血如喉,有那么几息的时间恍惚,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在进食。
她在供养他时,他也在被她侵吞。
方才一刻前还在强撑的哪吒彻底失了气力,整个人软倒在榻上,真如一朵快要凋败的花朵般,被玉小楼扶持着要重续性命。
示弱的呜咽被他从口舌中挤出,之后时间过了多久哪吒已全然无了记忆。
直到被玉小楼的指腹按住舌面,另一人从纠缠中抽离,他才重新看清眼前的人影。
红若滴血的眼尾,半湿的鬓发,还有她失去血色离自己远去的唇。
唇缝间黏住的浅粉色细丝,若花蜜般拉开又垂落,激得人从头脑到指尖一阵酸麻的快意。
“好点了吗?”
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入耳并不真切。
歪倒在木枕上的头被人扶正,哪吒嗯了一声做回应,却似还没从养护中回过神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玉小楼瞧。
濡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哪吒面上飞红,艳若火烧云,半阖着眼,看上去很是羞怯。
玉小楼暂时无暇去理会男色灼人,她低下头去查看哪吒胸前的刀伤。
见暂时不再有花瓣从内里涌出,伤口边缘也冒出些藕丝欲要粘黏,她才呼出一口气,蹋下了紧绷的肩背。
这样子,怎么看也没有初见时那般糟糕。
玉小楼心中警惕放松了些,才后知后觉到口中伤口上的干涩剧痛。
眨眼间,她脸上便是泪珠成串,雨打香腮。
等金霞童子遵从师命,从乾元山上下来接人时,被人引到帐中所见便是师兄师姐两个都是一副伤重在身的模样。
金霞童子见状,连忙赶上前来道:“师兄,师父算到你有厄,命我速速带你去山中养伤!”
说完,,他又快速扭头看了玉小楼一眼,道:“师姐也同去,师兄他离不开你。”
玉小楼点点头承认了这个说法,下一瞬就在金霞童子瞪大的双眼中,连着被褥一同在手,她将哪吒打横抱在怀中对金霞童子道:
“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就走。”
金霞童子盯着哪吒脸上看两息,随即向玉小楼建议道:“师姐,你让背师兄吧。”
玉小楼瞥了两眼金霞童子这十二三岁小孩子的身板,道:“他现在多大个,可别又伤着腿,还是由我来背他吧。”
金霞童子见自己说了也无用,便低头躲过哪吒的眼神,走在最前面出帐,便要升起云头,带人远去。
哪吒见金霞童子无用,随即侧首埋在玉小楼的颈窝,心中难得泛起少年纠结百转的羞涩。
正感神魂荡漾之际,他眼角余光忽然瞟见远处帐影下矗立的人影。看轮廓,来送行的人似乎是金吒。
哪吒现在虽然是头晕眼花,不能百分百确认来人就是金吒,但只是有这个可能的出现,他就变了态度。
昂起头,带着些骄傲地往玉小楼颈弯靠上去,朝那人站立的方向乜斜去了一眼。
玉小楼却不懂哪吒这会儿伸脖子缩脖子,在玩什么把戏,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就踏在了云上,随金霞童子一路回乾元山金光洞里去了。
金光洞里端坐的太乙真人,他见着哪吒被玉小楼抱将讲来,也是一愣。
好在他心系徒儿安危没有走神抬脚,很快便招呼玉小楼过来:“小玉,你且将哪吒放入五莲池中去。”
玉小楼当即按照太乙真人吩咐,解了被褥,将哪吒放入莲池中。
哪吒全身没入莲池后,心中顿生出若在母腹的安心感,随即闭上眼睛,忘了困扰,显出真身修养。
水面之下的人形散化,玉小楼看不见,岸上站着的她在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就见莲池中碧波翻涌,若沸腾反复。
自池水中央浮出一片血色红莲,他极其霸道,自身在池水中长了,便容不得其余莲荷留存。
茎梗反复搅动,刹那间满池的莲花荷叶便被其搅碎做了藕下花泥,碧浪间,独见红莲盛放。
太乙真人见此,眼中感情是既欣慰又心疼,连着点了几下,才回首温声对玉小楼道:
“一路辛苦你了,你且去洞府休憩,不多时哪吒便能长好复原。”
玉小楼先谢过了太乙真人体贴,才问:“师父,在哪吒养伤期间我能来看望他吗?”
太乙真人:“可以,但你切记不要走入池中去。”
他这番叮嘱是好意,却无奈玉小楼对道门隐喻向来是不明就里的呆气。
见此,太乙真人只好直言道:“哪吒化身取用这池中孕育的莲花,他现在在这里养伤,若胎儿在羊水,种子入土中,回归原始。”
“人有胎中迷,醒时混沌,精怪有懵懂时,神智无知,如此便免不了从心所欲。此虽是天性,其中残忍是无意也伤人,你要提防哪吒骗你。”
玉小楼听明白了,潜意识里却不觉得哪吒会对自己如何残忍。
想想先前他固执的一句不允,玉小楼便彻底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心肠对这莲花精,是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