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昼夜过后, 玉小楼便被哪吒缠上了。
就算不为合欢，他也要把她圈在自己目之所及之处。
玉小楼头疼地望着金光洞内，占地面积越来越大的莲池：“哪吒你太霸道了,之后你要如何向师父交代呀！”
他再把地盘扩张下去, 这里就不是洞中池而是洞中湖了……
勉强半身恢复人形的哪吒，少年眉宇艳丽，染上氤氲不散的水汽，更显神骨水秀。
他抖抖梗上残沙,语气随意道：“师父他哪有这么小气。”
观他态度过于理直气壮，玉小楼便也表情无奈地仰倒在荷叶上休息。
现在四下里都是水，她要想身上干燥，便只有栖身在巨大的荷叶上。
以花苞为枕，荷叶为床，玉小楼如哪吒所愿，被他安置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食为仙丹,卧为荷榻,无饥无渴,不闻山下事，只做眷侣仙。
这般悠闲的生活又过了四日, 时间不长, 也让玉小楼习惯了事后清理莲子的习惯。
哪吒倒也会讨巧，维持着人身时的样貌，妖冶又生嫩，精致眉目间含情脉脉，这般样貌，谁能忍心呵斥他去。
狡黠至极的红莲，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得意,什么时候该撒娇示弱。
闲度山中岁月的时光总有尽头，玉小楼还无知无觉，哪吒却心有所感。
一日清晨，她睡醒便看见哪吒早已醒来。他背对着自己整理衣冠，这么多日来晃眼瞧见这人身上穿了衣服，玉小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从荷叶上坐起身，玉小楼从背后环抱住哪吒，头歪在他的颈窝中，懒声问：“今日要走了？”
哪吒嗯了一声，继续往发上挂缀金玉：“我心中生出了预感，就这两日我们就又要下山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玉小楼就如同每一个度过假期最后一天的人，叹息：“这账什么时候打完？”
“就在近期了。”
哪吒升起水帘做镜，左右照了照自己的面貌，觉得什美后，他就将玉小楼从自己身后拖出在身前：“小玉你也有时日没装扮了，让我给你整理一番。”
“诶！”一声惊呼，玉小楼的腰带就被这人扯断，衣襟散开，露出内里细带小衣。
哪吒看她锁骨上红痕，心有意动却也压下。他化粉、白、红三色莲瓣变作了一身衣裳给她穿上，荷叶，白丝作了丝绦。两人都穿着一身艳红，对着水镜一照，身如一株同色并蒂莲。
“甚美！”
年少样貌的莲花先锋官，他撑住玉小楼的肩头，往她脸上轻轻啄吻后道：“你看这衣裳样式眼熟吗？”
玉小楼略有些羞涩的理了理鬓发，道：“什么？”
哪吒轻笑：“现在你身上的衣裳，是你来到此世时身上衣裳样式。”
“啊？”玉小楼愣了愣后，又俯身照水细观，心中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我都忘记了。”
哪吒依偎着玉小楼抱紧她的手臂，眼睛看向水面，在水上与她对视，凝望着她失神的表情，郑重道：“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神者不像凡人健忘，他们会清晰记得自己的一切经历，所见所闻所识所感。
久违的窒息感，不知道从那钻出来。玉小楼竟有些想回避哪吒的眼神，小小叹了口气，她侧身将哪吒抱入怀中：“你已经将我留下，…彻底的。”
时时被他纠缠浸润，彼此间的联系紧密得自己的灵魂都混入了他的色彩。
她想若是现在的自己再度有机会离开，怕是大金龙都不能认出自己是祂的孩子。
再者已经建立新家庭的自己，就如离开母株的蒲公英，早已落地长成，若在这是还要强行移栽，母子再相处到一处，初时的激昂情绪下去，日后多是陌生尴尬…
这样，何必呢，何必。
哪吒总是时不时的怀疑，担忧不定如暗处缝隙中的藤蔓，经常在人不注意时攀在心中纠缠。
“我们俩已成家，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玉小楼再次对自己多疑的恋人许诺。
她没得到回答，唯得了一句带着笑意的：“我记住了。”
此后千年万年都不会忘记。
洞外传来金霞童子的说话声，哪吒从玉小楼怀中抬起头，刹那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恢复了他以往的相貌。
他将玉小楼抱起，让她撑住粉白山峦坐定，从豹皮囊中拿出风火轮，踏着轮带人飞出了金光洞。
在哪吒与玉小楼离开金光洞后，洞中莲池中再无生机，荷枯藕烂，一丝痕迹都不让后来者查询。
两人到了太乙真人的新洞府，太乙真人先瞧了哪吒面貌。见他红光满面，脚步轻灵，丝毫不见来时的虚弱颓靡，心中满意又去看了玉小楼如何，看她身上气息清灵不浮，面色也是白里透红，就对二人彻底放了心。
太乙真人招呼哪吒上前来：“你养好了伤，便先下山去，我不日也要入周营助武王。”
哪吒领了师命口中称是，转身拉着玉小楼便想走，却又听太乙真人道：“哪吒且慢，为师还有酒水佳果要赠你。”
太乙真人让哪吒来到一摆上了三杯酒的石桌前道：“你先饮这三杯酒，我拿枣给你下酒吃。”
他从袖中拿出三枚枣子给哪吒，哪吒坐在石凳上依言饮酒吃枣。
他也不多问，师父总是对他好的。只是有好处，他就想着小玉，琼浆玉液喝着了也没滋没味，眼神总往玉小楼那飞。
“哎呦！”哪吒被太乙真人用拂尘柄轻敲脑门：“休做怪相！”
他这徒儿，自解肉身都一声不吭，现在这怪叫是做给他看的，太乙真人心知肚明。
太乙真人瞥了哪吒一眼：“你自安心吃你的。都是自己人，为师难道会忘了她！”
哪吒收声，向师父道谢：“是徒儿的不是。”
太乙真人这才不再理会哪吒，招手让玉小楼到身边来。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葫芦递给玉小楼：“这水乃是天上至清至净之水，你且饮了它去，断尘缘去体垢，从此便踏上仙途，以此为根基。”
玉小楼先谢了太乙真人好意，接过葫芦拿在手中，心中且犹豫着，没有立时饮用。
哪吒拿着枣子的手，停在半空，双眼紧盯着她，一声不吭，却是谁都知他在问询。
玉小楼握紧葫芦，干脆坦言道：“师父，弟子欲载史传文得道，若此时走了捷径，是否对以后有碍？”
她这话问得天真，纯然得让人失笑。
哪吒听了玉小楼的解释，眉头轻挑，扭头无声轻笑一下，便继续吃枣下酒去了。
太乙真人这时是真的可惜了，如此正直纯良的人，竟然归入了他们金光洞，真是……
太乙真人睨了哪吒一眼，在心中暗道可真是缺什么补什么。
心中稍加思衬，他向玉小楼解释：“修行一道，多看三样天资、师门、心性。借外力前行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世间生灵谁不是借了他人之力生存，天地无独啊。”
玉小楼顺着太乙真人的话想想的确是这个理，是她太高看修仙这事，忘记了凡事都脱不了一个常理。
想她在现代跳舞多年，最后能步入高校殿堂，不也是多亏把她从小培养到大的母亲和老师，她们从中牵桥搭线，四处夸赞，才有她幸福的大学生活。
被太乙真人稍加点播想通后的玉小楼，她再次谢过太乙真人一言之恩后，打开葫芦仰脖就将葫芦中的清水喝了个干净。
哪吒吃完枣饮了酒，便看见玉小楼身上浊气全消，气息空灵若云若雾，洁净无垢，观她身上气的变化，就知道了她已非凡人。
玉小楼自身感受便是灵台清明，她从未觉得自己又那么精神过，四肢百骸都觉得束缚，从里到外无一丝累赘感。
似乎只要她想便能立即飞？ ！哎？ ！ ———
玉小楼惊叫一声，控制不住的双脚离地，却被哪吒赶到身边，揽腰拉住。
她伏在哪吒胸前，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我、我怎么控制不住地飞起来了？”
哪吒也面露不解，两人一同望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稍加掐算后，便道：“你是天外来客，宇宙中来回穿行了一遭，你不得到天道还在犹豫，你得了道就好处理了。你上天上作仙，便不能再插手凡间事。”
玉小楼急道：“如此，我便不能下凡了吗？”
哪吒也忧道：“现在天上那污糟样，小玉先我一步上去，这如何是好？”
一双小儿女心中忧虑交加，太乙真人却只是笑：“小儿家多虑了，你们的师父我没有得道吗？我还不是留在凡间得个清净。”
哪吒忙道：“劳师父为弟子解惑。”
太乙真人：“是留是走，是功名利禄还是清净自在，问你心何求即可？”
他话里话外还是那套道门加密的，必含深意的调调，玉小楼却又是听懂了太乙真人的意思。
他是说，自己心智坚定，就不会被飞天！
如此，玉小楼稳住心神，脚往下伸，手拍拍哪吒的胳膊适应他松开，试了个两三次，她便又脚踏实地。
走了捷径成仙得道后，还能留在人间，玉小楼当即喜笑颜开。
她一笑，哪吒便跟着开怀，情绪起伏下，他就忽略了自己身上浮现的异状。
玉小楼正高兴着，手掌轻拍着哪吒的手背，她还没拍几下就发觉了不对。
怎么自己腰上还有第三只手？ ！
来不及细想，她身上就窜起一层恐惧的鸡皮疙瘩。
正瞪大眼睛欲要气哪吒为什么又要吓自己，却听得几声噗哧噗哧若破土裂帛声，她瞧见哪吒脑袋左右，各冒出个脑袋。
三张艳丽的相同面容表情各异，左边的在喜，中间的在惊，右边的再丑，一人三面望人，说不出的诡艳奇异。
“师父？！我这怎么多了脑袋、手脚？！”
“三头八臂？！哇！———”
前者惊诧，后者惊喜。
两人对视，哪吒别扭地问玉小楼：“我这怪模怪样，你不怕我？”
玉小楼好奇起拉起他另外两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新奇道：“你是哪吒，又不是外人，我怕个什么？”
说话间，哪吒其余的手全伸到了玉小楼身上，有摸脸的，有抬下巴的，更多的手掌却是覆在她腰腹。
眼见着多余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去触碰玉小楼，哪吒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师父，求助道：“师父”
太乙真人慢悠悠道：“此法隐现皆随你心意，你可自控。”
他一言出，哪吒三面上喜忧怒各异，颜若三色之花，变化了几番，哪吒才控制住了自己。
太乙真人见哪吒退开了些，不再挤着玉小楼，便又授了他一些神兵，八臂上每掌中各拿一个法宝，就连火尖枪都多了一根。
玉小楼看着哪吒三头六臂，手持各色法宝神兵，脚踏风火轮的新法相，心中一动，将自己系在腰上的混天绫朝他丢了过去。
混天绫绕在哪吒腰身臂弯，似披帛似飞绫，如此一副昂昂气概，正合了后世印象。
现在的哪吒三太子唯有一点与后世造像不同，哪吒他眼中望进了红尘。
他侧首回望，幽深的黑眸中寒光乍破，流转着化作春水融冰，对着她抛去。
哪吒唇角扬起一笑，周身冷冽刺人的杀气便都揉成了绕指柔。
他一笑，三分疏狂风流七分邪戾傲气，艳丽得灼人眼目，直教直面他笑容的人魂魄都要随着他的注目，飞出躯壳了。
真漂亮，天人之姿，唯有这词才能形容出他此刻艳煞人也的风姿。
这般既无前身又无后者的丰姿，怪不得见过他听闻过他的人都想和他来上一段。
玉小楼禁不住想向哪吒靠近，哪吒却不等她动作，主动收起神兵法宝，走到她身边。
哪吒瞧她面上飞红，心下就安定了些。
幸好，自己这样小玉也爱。
也幸亏他没有变成雷震子那样，若貌丑得让人不敢靠近，情谊又如何生成怎样积累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幽怨地瞥了太乙真人一眼。
太乙真人被他这眼望得失笑，心中直叹幸好哪吒这情丝牵系在他的同修正缘上，不然怕是有碍修行。
他见哪吒已能自如使用法相，便开始打发走这黏腻的两人：“快下山去吧，有战事需要你迎战解危，别缠着同修不放！”
“是！”
哪吒应了一声，便大笑着带人踩着风火 轮离去，须臾间太乙真人眼前便只留红绫虚影。
笑声穿云破雾，玉小楼再次乘风而行，这次却不觉冷也不觉身子沉，她在天上飞只觉自己也成了一朵云，轻飘飘的又自在。
其中仅有的奇怪之处，便是哪吒主体的两只手拿着兵器，却又能分出多余的手揽在她的腰上。
这抬眼按照正常规则判断后低头带来的错误判定结果，总让玉小楼生出他们之间有第三者的错觉……
玉小楼扭扭腰却挣脱不得哪吒的手，忍不住拍拍他的前胸，道：“送手。”
哪吒拒绝：“不松！”
玉小楼捏住他的食指，侧过脸低声道：“这样抱，我感觉不习惯，总觉得我们之间像有第三个人似的。”
“怎么没有？”哪吒反问。
在她看过来后，他才又道：“之前不是还有个灵珠子吗？你还对祂挺不错的。”
话到最后味道又便酸了。
玉小楼又是没招了，就、就怎么有人可以小气成这样？ ！
“爱屋及乌而已。”玉小楼无奈松手：“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吧。”
她能怎么办，只好以后自己习惯习惯了。
说说笑笑下，二人回到了周营。玉小楼与哪吒走到大帐中，是谁都没有料到，此次领军的主将居然是李靖。
三人猝不及防见了面，彼此都是面色一沉，大帐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哪吒最先做了破冰人，却不是化冰成水，而是削冰成刺，他冷声道：“李靖，你莫要耽误军机，速去请师叔过来，我师说此战需我出力。”
李靖被他一顶，气道：“要请，你也得收起这奇形怪状，免得人前失礼！”
哪吒：“法相都不识得，你果然资质平庸。”
“你！”李靖气得将手中塔往前一送。
玉小楼见李靖犯浑，遂上前一步挡在哪吒身前，只道：“现在哪吒已与你无任何关系，你不必再在我二人面前作长者态。”
随后她往李靖手中塔轻蔑一瞥：“你若敢以此宝伤哪吒一分，便是敌我不分，延误军机。”
李靖握塔的手一紧，随后道：“你又怎知他不会害我，无知女子！”
“你竟敢把他想得这样下作？！”玉小楼惊讶到大喊。
她是知道这父子关系的扭曲，但她也没想到李靖居然会这样想哪吒。
若他的第三子和他是一样的人，李靖这厮早死在陈塘关总兵府里，还轮得到他活到现在叫嚣？ ！
玉小楼咬牙切齿道：“小人之心便只能以己心揣测他人！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我们这就走！”
李靖这样的人不愧是能生出木吒的人，劣根劣种！
玉小楼拉着哪吒的手离帐，两人面色都不好，待寻到了姜子牙面前，俱是都无了寒暄的心思，直接说了正事。
姜子牙见到哪吒这一身新法相，喜道：“你有了这新本事，正好应战对面摆出的诛仙阵！”
诛仙一词直白得杀气腾腾，玉小楼连看了哪吒好几次，才明白太乙真人为什么不停往他身上累本事。
满身杀劫混入大劫中，是弱一些都有丧命的可能。
此战来势汹汹，不等玉小楼多做心理准备，就看见截教阐教各自的首领都来了。
元始领阐教，通天领截教，在第二日破晓时分各领门人与门人教养的出色弟子下饺子般的，往诛仙阵中投去。
玉小楼在外旁观得瞠目结舌，却是和身边的周人史官一同运笔刀如飞，刻录下这场震撼的人族不能插手的大战。
当然了，阵中仙对仙，道对道，阵外的战场上也是兵对兵，将对将，阵中阵外都是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玉小楼初时还有心担忧哪吒，阵外连战三日后，她是累得连哪吒都很少想起了。
周营中不是伤者便要守营，她救人往往没有人死的速度快，忙忙碌碌下，通常道最后只能听天由命。
她心累体罚到哪吒出阵之日，见着人时精神都是恍惚的：“你回来了？”
“回来了，手脚齐全，倒是小玉你憔悴不少。”哪吒出了阵向师父告了平安，便回到了玉小楼身边。
他拿出了超比平时的温柔对待玉小楼。
先将人掺回营帐，取了热水为她擦洗，过程中见她无伤，便又往帐中散了莲香哄她睡去：“凡事有我，你且安心休息。”
玉小楼被哪吒解了身上龙鳞盔甲，散了头发，塞入软枕暖被中，困意来袭之日，她说出了和经典电影女主角一般的的话语：“休息，我或许能睡个三日。”
哪吒点点头：“你想睡多久都可以，汜水关现下已破，我们要到朝歌郊外了。”
玉小楼：“以后不和凡人打了？”
哪吒：“很快就不和凡人打了。”
他最后一句话入了玉小楼的耳，比什么安慰都要管用，玉小楼这一睡下，果真三日后才得醒。
她整了衣冠出账，正遇上来探望她的邓婵玉。
女将军步履矫健，一副神清气爽的姿态，看见玉小楼便笑着走过去：“你休息好了？”
玉小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那日哪吒回来，听他说神神鬼鬼的这些不再和人打仗了，我就放松心神了，没想到会真睡了三日。”
邓婵玉闻言笑道：“我就说哪吒骗人，你怎么会因为小情小爱，就软了骨头。他说的这个消息好，神鬼什么的早些各归各位，免得扰乱我们这大好人间！”
玉小楼在阐教出色门人入诛仙阵厮杀后，在外多是与邓婵玉相互扶持。
她看见今日正好遇上她，便道：“婵玉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邓婵玉：“什么事？”
玉小楼：“等此战事了后，我能和你同住，暂留你府上吗？”
“为何？”邓婵玉问完又道：“你想和哪吒分开？”
玉小楼摇头解释：“不是如此，我修行的道与哪吒不同，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入深山苦修，而是在人间记录史实、人文风俗等事物传于后人。”
邓婵玉明白了：“如此简单，你要留我府上就留好了！”
她又见玉小楼神情坚定，立刻就笑着揽住玉小楼的肩膀戏道：“我们女子还是得有自己的事情忙碌，建功立业才是正道，其余什么情爱都是消遣！再说……”
邓婵玉对玉小楼俏皮地一眨眼，面上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年气的活泼：“男人现在总说什么女人离不得他们，我看啊是男人离不得我们才是真！”
玉小楼被邓婵玉逗笑，她是个有亲身经历的，想想情爱一事，还真是哪方沉迷，哪方就割舍不下。
若有建功立业的可能，谁会困在感情牢笼？
哪吒迟来，只听见女子声笑谈着什么离开离不开的话题，他大步走了过来道：“小玉，你们笑什么呢？”
他身上带着火焰与灰烬的味道，似乎刚刚焚烧过什么。玉小楼猜测是战事，便也不多问，只道：“哪吒，你高高兴兴的，是有什么喜事？”
哪吒道：“你这三日休息，却不知我在前如何的威风，三战皆胜，战前连斩敌方多位将领！”
玉小楼点点头又在不经意间与邓婵玉交换了个眼神。
想想她们之前在说什么，哪吒的急切与痴缠在后又是多好笑。
正好他来了，玉小楼便将自己战后的打算与哪吒说了。
说完看他眉间几次隆起平复，似不舍，又似镇定，随后才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声音：“若是对小玉你日后道途有利，我也是能接受与你分别的。”
他应得艰难，扭头却与邓婵玉谢道：“日后她怕是要劳烦你多费心。”
邓婵玉摆手：“小玉是我的友人，俗世客套免了，你日后山中修行别修个六根清净就是了。”
哪吒答了一声怎会，还未再与邓婵玉细谈，便看见远处自商营上空有秽气升腾，眼见着便要移到周营顶上。
玉小楼现在已是脱离肉体凡胎，她眼中也看见了与哪吒相同的景观：“那是什么？！”
黑压压，乌沉沉，一眼看上去就觉不洁的黑云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哪吒沉声道：“怕又是疫病之属。”
玉小楼想起前次周邑中的大难，皱眉怒道：“怎么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凡人的命就这么轻贱？！”
邓婵玉不知前次周邑所遭大疫，还是听了玉小楼与哪吒的讲述，她才得知那黑云的恐怖之处。
如此情景下，邓婵玉也发出了和玉小楼之前一样的感叹：“这些神神鬼鬼赶紧各归各位，不要再扰乱人间了。”
谁说不是这个道理呢？凡人们都这么期盼着，现在却是只能任神鬼之流鱼肉。
玉小楼因此瘟疫卷土重来的恶事，心中便厌烦了截教，可她又哪知一烦心事了了，又来了更恶心的事。
那截教通天教主和其门下其余道人，竟然是再度卷土重来，要与护持周邑的阐教门人大战，对面摆下了万仙阵，这边元始天尊等人便是要应战。
你来我往，杀来杀去，哪吒前次口中的战事快要了解，变成了遥遥无期。
战事无休无止，眼看对面商邑苟延残喘似无有尽头，玉小楼面色一日胜一日的凝重，全是她被周官小吏央求着帮忙，记录战事损耗，每一字刻下，她都觉是字字浸血。
她怏怏不乐，哪吒在前方拼杀的手段便极为狠辣，招招往对面将领上下狠手。
三昧真火、九龙神火罩，连番下去，败者尸骨无存，齑粉随风而散。
到日后，玉小楼再回忆起这胜利前最后的晦暗时日，只觉记忆中点点滴滴都承重如铁，而哪吒杀神的名声在征战中，于人群里扩散速度也快到了极致。
玉小楼怀人族之心，哪吒乃道门神人，双方的焦虑与疲惫都到达了极致。
一日，周人大军步入朝歌，玉小楼才颤抖着手丢下手中刀笔，她是再也不愿意记录阵亡人的名字了。
她坐于案前甩动酸痛的右手，耳边听着军营中将士们喜极而泣的拔营声，朝帐帘处望去，得见哪吒掀帘而入。
他身上穿着的金甲上仍带血气，面上却散去阴云，得见笑颜。
哪吒激动地对玉小楼道：“这次是真的！我们进了朝歌，纣王在摘星楼自焚，军中正要斩首妲己、胡喜媚、王贵人三妖！”
“战事真要了结了！”
一声如雷在耳，玉小楼挣扎从哪吒怀中脱出，反手往回走：“等我拿两样东西，我就走。”
她回到案几前，先拿了一卷空竹简，又拾起先前自己丢掉的刀笔，这次与哪吒一同急忙忙去看军中斩三妖。
玉小楼和哪吒迟到片刻，要上前便只能混在王室诸侯与大臣之中。
她往三妖跪下处瞧去，只见得九头雉鸡精血糊半身，伤处多为犬咬，已是昏惨惨半露原型，玉石琵琶精倒还是一副美人面孔娇怯花姿，面上却露玉石崩裂痕迹，三妖中仅剩下九尾狐还得人形，一副弱不胜衣风吹怕散的弱女子模样跪在地上。
也得是妲己才能在大军重重围困下面不改色，只留眼中含恨，怨愤以极。
玉小楼和哪吒两人晚到不知前情，纷纷面露疑惑，死到临头看见怨恨是正常，她这是在怨什么呢？
还得是杨戬细心，他瞧见他们两人的疑惑，缓步移至他们身边解释：“这二妖说她们祸乱朝纲，倒商社稷是为娲神所命，不服师叔判决。你们还没来时，她们已逃了一次去到娲皇宫，我们寻至就见娲神将她们送回。”
杨戬不好枉自评论古神，但这三妖所言属实，女娲娘娘此举可谓是过河拆桥的冷酷无情。
哪吒和玉小楼被这消息一震，都讪讪不得言。
怪不得在场情绪高涨的都是凡人，修行者们个个闷声不吭，原是有如此故事。
道者失声，妖者得以高语。
妲己不想死，也不想姐妹死，见场上道人们似是面上有愧，高声道：“我们尊上命来乱纣王朝堂，断绝成汤天下延续，乃有功之臣，你们岂能杀我姐妹！有功不赏，是为王为将者能做下的吗？！”
女声恨极，高声凄厉，震得人心颤。
姜子牙却是波澜不惊，他上前一步疾言厉色道：“就如你所说，你是听命行事，但你为何要驱众蛇吞咬无辜国人，炮烙平凡骨肉？又为何花言巧语生剖人心，食童子血肉肾脏？还为何要驱使纣王敲骨看髓、破开孕妇肚子观胎儿男女嘻乐？！”
妲己冷笑：“是我做又如何？我敢说我的所作所为不全是为填私心私欲，你敢说将全责施加我身，没有一点是抢于众人前在上位那讨巧卖乖吗？！”
“姜尚，我看你当初来朝歌祈官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比狐犬之流还会摇尾巴乞食！！！”
妲己话音越拔越高，此时已是去掉了女子娇声莺语，尖细如狐鸣奸笑。
她见姜子牙面红耳赤，越发的高兴起来。
还未到最后一刻，她却是心知肚明，她们三姐妹今日是在劫难逃了，于是她何妨在最后撕开这些人虚伪的假象。
“让我们乱商社稷，又不让我们明杀纣王，屠戮王室，就连大臣也不让直接杀，还要我们乱社稷？！”
“残害人族性命，败坏纣王名声，让他从者散尽，才能毁社稷迷人心！不然区区□□交.媾，能迷什么心智？！王者还缺美人吗？！
可笑！你们人族做不出的恶事，我们妖做了，助你们改朝换代后，到头来你们还骂我们残忍！女娲娘娘！女娲娘娘，您满意了吧？您的造物与您一样虚伪！ ！ ！ ”
狐狸疯癫，是全然不顾在场一众人的骇然色变。
玉小楼在妲己开口的那一刻，便拿起刀笔在竹简记录这狐狸的言行。
到此，她只觉妲己可恨又可悲，掺和进大劫中，又未留下…应允的实物证据，三言两语又哪得众人听信。
……不过，玉小楼是信妲己所说，她残酷的举动并非全为满足私欲。
哪有美人计能亡国灭种呢？从来没有，美色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借口而已，人堕落的借口，人野心膨胀的借口，美人…她也是最好的负罪对象。
妲己她现在很委屈，但也只有她说的命令她行事的女娲，最知她的委屈。
……战果定下后的一切，在妲己眼中是挺虚伪的。
玉小楼在心中赞同了妲己这一刻的说词。想想女娲的命令，的确是让九尾狐要那啥又得那啥，像极了话不讲明，又让人办事得什么都要什么都全的现代bug领导人。
姜子牙已是不容妲己在继续'胡言乱语'，恨到让雷震子、杨戬去斩首玉石琵琶精与九头雉鸡精，而他将亲自取了这九尾狐的性命！
人族拿着屠刀靠近，妲己却始终没有低头求饶，只有尖细的狐狸音继续唾骂：
“食人？害人？你们人族自己都在做的事，还说我罪大恶极？！哈哈哈哈，我那些折磨人的把戏都是到了人间，才从你们身上学的！”
唰一声刀落，玉石琵琶精头颅地，碎成了齑粉。
妲己却视而不见，继续疯狂：“吃人？除了在深山苦修的道人，你们在场的哪一个没有吃过人肉？你们可比我们会吃多了！”
杨戬心有不忍，刀慢一步，九头雉鸡精留得片刻时间，说出遗言：“姐姐你别说了，我们是异族，他们人对我们是不会同情不会愧疚。”
又是一记挥刀带起的劲风，血喷在了妲己身上。
九尾狐妖收了狂性，她望着双腿发软还要来杀自己的姜尚，诡异一笑：“姜子牙，周王室姬氏，你们将罪责怪于美色，我妲己不如送你们一句预言，日后你姜氏的家业、周的江山同样亡于美色，而你们的结局，比之商会更加龌龊不堪！”
说完，她也不理周围徒然变色的一张张人面，抬头从容赴死。
最后一声刀落，美人首级化作狐头，最后也不闭上眼，直勾勾望着在场所有人，竟是死不瞑目。
玉小楼颤着手继续记录，她要记下这个时代商周交替时期的真实。
心中有着执念，笔刀刻竹的手并不颤抖。
她畏惧妲己的残忍，却又佩服她的傲气。都说狐妖善使媚术迷惑人心，历来传说故事的描写中，她都是妖媚惑人直到最后一刻，可谁知呢……
谁知善使媚术的狐，到最后一刻却是流露出超然的骨气，从容赴死。
周人史官已停笔不敢书，玉小楼却从未停下自己手中的刀笔，哪怕被人瞪视也无丝毫迟疑。
记录完毕，玉小楼吹掉简上竹屑，卷好竹简收进袖中，抬头举目四望见谁人也没从妲己死前的诅咒中回魂。
从众人面上细瞧，玉小楼仅从除开自己以外的两人眼中看见异色。
杨戬眼中流露不忍和羞愧，哪吒面露欣赏与迟疑，而其余人等呢皆是回避地上妖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