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死前歇斯底里的咒怨,给周人的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就连最初兴高采烈拉着玉小楼来享受胜利的哪吒,他也面露不快,为这旁人的污糟事,觉得扫兴。
一时风声萧萧, 场面寂静,最后打破僵局之人还是姜子牙,由他出面先让人收拾焚烧三妖尸首,又请武王上前主持大局。
该说不说, 他这个人被推至前台,当选阐教的话事人,脸皮厚的这个原因一定最先被主事者看在眼中的优势。
随着人群前进的方向移动,玉小楼和哪吒并肩步入王宫,他们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王宫,回忆起过去来朝歌游玩的记忆,心中颇有些物是人非的叹息。
“真是浪费!”玉小楼不赞同地皱起眉, 再次哪出竹简、笔刀记录眼前宫殿群燃烧的顺序。
这些特权阶级死就死了,死了还要带着些东西,之后还要浪费人力为其收拾烂摊子,真是恶心!
哪吒也无心呆立在人群中,为武王抬架子。
嘴上说什么自己是臣属,见王死而不忍遂以袖掩面,嗤,若是真的恪守成规,为何要起兵?又为何不拒绝异人助力?
那狐狸骂得果然不错,也是死前终于不再痴傻了。
哪吒见玉小楼面露不快,便在她耳边悄声道:“这会儿无大事,我们不如去别处走走?”
玉小楼心烦却也知道些场面'规则', 便同样小声回道:“这样做…没事?不影响吗?”
话不说明,哪吒也懂她的意思,随即轻笑着解释:“我一不要官职,二不要封地,武王奈何我不得。我仅仅是不理会他,又没有欺辱他,其余做什么都可。”
玉小楼明白了,干脆点头道:“酒池肉林、虿盆、炮烙之刑的柱子、鹿台,这些我想去看看。”
哪吒:“你看这些做什么?”
玉小楼:“方便我记录史实。”
哪吒不知载史一事对人族的重要性,却愿意助力玉小楼的修行。
他心中默记下这些地点,护着玉小楼走出人群,背对阶上演戏的君臣们,逆行到了宫殿外。
哪吒抓了一个宫人,让他为他们领路。
虿盆、炮烙之刑的柱子,这两样刑具的确与玉小楼印象中的,流传后世的印象无差。
酒池肉林这两处地方的作用,却是与后世故事中,用来寻欢作乐的用处不同。
酒池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池子,原本就存在于庙前,只是纣王让人挖出沟渠把酒池连接。
而肉林呢?也是把祭祀祖先后,未用完的祭肉抹盐,悬挂在树枝上储存之地,同时也是纣王每年主持春日男女相奔之所。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纣王与妃嫔们淫.乐嘿嘿嘿之地,反而在此时是两个庄重严肃的场所。
玉小楼参观完这两处地方,听了宫人的介绍,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直呼天呀,天呀。
历史果然是任小男孩扔屎的臭茅坑,前朝永远不知后面的家伙会给他们造什么谣。
想到这里,她顺势去瞄了哪吒一眼,这人也是成神太久,完全想象不到后世的傻x们会给他造什么谣……
想想有人编排他和李靖父子情深,还有人美化李靖形象,玉小楼是又替哪吒心疼又为他心疼。
造孽啊造孽,太造孽了!
哪吒瞧见她脸上摆出怜惜的神色,冲他摇头晃脑,便问她:“怎么了?”
玉小楼:“嗯,我就是突然觉得人喜欢胡编乱造这点,是随血脉流传的,哪吒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点点哪吒的胸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哪吒握住玉小楼的手指捏捏,一脸纵容任她调戏。
随后两人步至鹿台,这个高台建筑,在玉小楼眼中大概有五六层楼高,没有宫殿巍峨,却可以俯瞰整个朝歌城。
她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蹭过的课,年纪大的老师当时这么说着,古代王公贵族的宫殿府邸,其实修的并不怎么高大,纯粹是靠限制民居的规模,来凸显起巍峨壮观。
拍拍栏杆,玉小楼心中浮现出略显荒谬感的笑意。
就这,和现代民居的高大都比不上。
哪吒和玉小楼都在现代待过,且出行多是腾云驾雾,此时站在鹿台上观景,也未被多少权利所铸的特权迷惑。
吹吹风后,两人便又下来了,刚好武王与姜子牙又领着群臣到此做戏,他们两个便绕了点路后又隐没在人群之中。
一日余下的时间,先是救火,又是放粮,抓旧贵族,忙碌到了晚上后庆功宴才在深夜开启。
觥筹交错,旧王故去新王登基,权利交接的宴会比以往的庆功宴还要无趣。
玉小楼又想溜号了,扯着哪吒袖子胡乱寻了个借口出去。
两人到殿外沐浴着月光,彼此都舒了一口气。
哪吒:“现在能做些什么事,打发时间?”
他左右转头往四下看去,明显对安静的死沉环境也没办法。
玉小楼想了想,道:“不如你陪我去偷史书?”
”你要这个干什么?”哪吒先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这也要复刻一份啊。”
初时觉得小玉这个提议有些突兀,后面哪吒也了悟了她的忧心。
旧宅的新主人,他安顿好后自然要把自己用不上的、前主人的旧物丢弃。
哪吒转瞬明了玉小楼的想法,便打算又去抓一个宫人带路,却蓦地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旧友惊得止步。
“天化?天祥?”
他面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两道月下半透明的幽影出现在玉小楼和哪吒面前。
黄天化对哪吒挤眼俏皮一笑:“明日就要封神位了,今日有空自然要出来走走!”
“看你这样,还不快来拜见神君!”
哪吒脸上纯粹的笑容立即收敛,转为轻嘲的淡笑:“黄天化,你还没成神呢?”
黄天化不在意哪吒的冷脸,笑嘻嘻道:“管他的,我明日就功德圆满做神仙去了,成神比你快就是了!”
哪吒抬起手拽住黄天化的衣领,忽略他的惊讶,道:“黄天化!你休要以为此战了了,我积攒功德就不会打你!”
黄天祥大惊:“哪吒,你怎么碰得到我?!我可是鬼魂之身啊!”
哪吒狞笑着往他胸前捣了一拳,道:“我法身都有了,你说呢?!”
“嗷!”黄天化痛叫一声后,立刻哀嚎道:“修炼这么快?!”
哪吒:“哼!”
黄天祥闪躲过哪吒捶自己头的手,大叫:“我头要被你打掉了!哪吒,你个野人!”
哪吒:“你先来讨打的!”
这两人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一点,就全无友人之间融洽友爱气氛,不是嗷嗷打闹,就是打闹嗷嗷。
这活力得……
被'冷落'在一旁许久的玉小楼和黄天祥,彼此对视一眼又无奈笑笑后便坐在一处开始为这两人的打斗拍手叫好。
“啊,兄长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拿下来,拎在手上砸哪吒兄长去了!”黄天祥惊呼。
玉小楼盯着哪吒现出三头八臂法相了,果断预言:“天祥,你兄长要一次挨八个巴掌或者八拳了。”
黄天祥迷茫:“诶?”
玉小楼沉稳:“嗯。”
四人正热闹,忽闻身后有脚步声来,转头去看,月下一修长一壮硕,两道人影从树影中晃出。
杨戬对四人笑道:“里面无趣,我出来走走。”
雷震子和几人不熟悉,见他们全盯着自己,面上露了个憨厚的笑容,道:“我也一样。”
玉小楼和善地对雷震子笑笑,就抬手招呼两人过来:“哪吒和天化要闹好一会儿呢,过来坐着看。”
四人瞧着少年人们的打闹,头锤终抵不过八臂,很快黄天化就被哪吒呼得抱头鼠窜,缩着脖子落败。
哪吒先朝其他人坐下的位置走来,黄天化跟在其后而行,他边把自己的头颅安放回颈上边便在嘴中嘟嘟囔囔抱怨哪吒不讲武德。
摘头做锤,提在手上就很讲武德吗?
玉小楼心下好笑,若不是她自己做过鬼,黄天化这招瞧着可真是鬼气森森的吓人得很,全全就是聊斋把戏!
她带头为哪吒鼓掌,浅浅贺了他的小胜旧友,哪吒见此立刻亲亲热热蹲下身靠近她的面颊轻蹭。
贴过心上人后,哪吒又抬手拍了拍黄天祥的脑袋,对于这个喜欢做自己跟屁虫的小子,道:“你很勇武,宁死不屈的气节,不坠武将名声。”
他只是夸赞,对自己事后为他的报仇之举只口不提。
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最是知道黄天祥不需要同情和惋惜,他要的是认可与鼓励。
轻性命,重气节的潇洒,玉小楼又被二人互动倾倒了片刻。
这样的文化在现代人中已经很罕有了,但其对现代人的吸引力却是不减,是见一次就会被迷倒一次的风姿。
黄天祥高兴地嗯了一声,才问两人道:“玉姐姐,哪吒兄长,我和兄长来时见你们像是有事要忙,现在被我们二人打扰,会耽误你们时间吗?”
天祥还是这么懂事。
玉小楼心里尖叫着这是什么稀有种小孩,我吸我吸吸,面上却故作淡定道:“不急,我们要做的事,现在也来得及。”
黄天化扶住头扭扭脖子,好奇道:“你们要做什么?”
杨戬、雷震子两人也好奇地朝他们看来。
玉小楼的脸慢慢地变红,闯人家里偷书抄书这种事……
哎呀!这事对黄家两兄弟说起,还不觉得怎么着,但、但当着二哥的面,总是觉得这么做有些不体面的。
她对着杨戬的脸,总觉得自己像是犯罪未遂的犯人,在对正道的光交代自己的罪恶,说话声音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杨戬饶有兴致地瞧她通红的脸,在其讲完话后轻笑两声后,笑道:“小玉,你真的一身纯稚天然气。”
纯稚天然气……
二哥真是精通语言的艺术,他这说得还不如直接说自己傻得了呗…
玉小楼脸上代表不好意思的红色转为尴尬的红,热度扩散得是耳朵都烫了。
她讨饶道:“二哥,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好了,不要戏弄我了。”
杨戬见好就收,说话的声音仍带着笑意,入耳清音如溪水潺潺穿隙而过:“你以为我和哪吒交好,是我高风亮节?又或是德高望重?都不是的。”
他摇头又是一笑,待再抬头时,眼中戏谑的水光,像是一湖细碎的星子在荡漾。
杨戬温柔地笑着,为自己和哪吒的情谊一锤定音:“我们能做好友,当然是因为我们知趣相投,性情相合。”
“噗!”一道泄露的气音,突然在空中出现,激得玉小楼一肘,就往旁边人身上捣去:“笑什么笑!”
哪吒从刚才玉小楼对着二哥期期艾艾开始,就在忍笑。到此刻二哥揭秘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小玉,真是的!在她心中到底把二哥的性子想成什么了?二哥,他是一个那么活泼的人啊!
杨戬逗完人后,就说:“庆功宴俗气又繁琐,我是不想再回去坐了。不是说要刻商朝的史书么,我来帮忙吧。”
哪吒自然高兴有人帮忙,立刻又拽住了黄天化要他答应。天祥,他自是要跟去的,这小孩喜欢自己和小玉,不用催,就会帮忙,是个好的。
至于,在场剩下的一个嘛,哪吒收敛笑意,盯住了雷震子。
雷震子忽然被哪吒虎视眈眈,他愣了片刻后,挠挠头道:“我可以给你们在门外望风。”
他老实成这样,哪吒都不好意思说他了,两人浩浩荡荡就往宫殿中安分史书的地方去了。
有了帮手,玉小楼抄录史书的事情,赶在天明前就做完了。
不说他人的助力,哪吒的三头八臂的法相,是一个人可以当做四五个人用,一次可以看三卷竹简不说,手上也可以一同抄写不同内容的两三份竹简。
一行人忙到天明后,便分做两波依依不舍的告别。
黄天化、黄天祥两兄弟魂回封神榜,剩下的四人分做两波各自找地方休息,恢复精神。
等到吉时,在祭台上姜子牙拜了天地师门后,便开始分封天上神位。此事与哪吒他们无关,却不妨碍他们到场祝贺友人得道,从此不再受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之苦。
玉小楼面对这灵魂就地飞升的罕事,也是和周朝史官一道运笔如飞。
或许是因为她过于融入史官的身份,封神事毕后,哪吒在人群中找了两圈才找到她的所在。
哪吒对此很是不解,玉小楼面上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优秀的史官嘛,出名的除了气节之外,自身出名的特色便是隐身技能的出彩。
史官的存在感要像是蚊子,溶于光,又无处不在。
周以代商,第一日,聚功臣庆贺安民心浮动;第二日,高台祭祀天地鬼神,封神榜中魂登神位,天庭运转:第三日,便是凡人领功裂土封侯,道人异士功成身退,隐入山水间,或逍遥或得道去了。
玉小楼也到了与哪吒分别的时候,哪吒历经世事后终是学会了退一步,将心比心,虽是舍不得分离,却也知道途比情途重,尊重心上人独自的修行之路。
此次离别,要在哪吒得道后才能相遇了,最后的苦修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轻慢。
念着此后时日漫长,不能时时相会,在送别宴上哪吒犯了相思病,握住玉小楼的手,神色恹恹:
“小玉,除了混天绫,你再拿着乾坤圈吧。”
玉小楼对这会儿的哪吒是百依百顺:“好。”
她应得干脆,哪吒又不放心了:“我把九龙神火罩也拿给你好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谁惹你不快就烧了他。”
顿了顿,他又焦虑道:“要不火尖枪也分给你一支?”
他忧心忡忡,玉小楼却哭笑不得。伴生法宝全给了,杀伤力最大的法宝也要给,什么最后火尖枪也给拿了?
自己身边没有他在,是即刻变成龙潭虎xue恶鬼地狱了吗?
玉小楼将人拉到暗处,抱着哄了吻了才将人送走,却没想到过了没有十日,她就看见太乙真人骑着鹤笑呵呵来找她了。
玉小楼对太乙真人的到来又惊又喜:“师父,你怎么来了?”
太乙真人笑道:“哪吒忧心你的安危,让我来陪你一段时日。”
玉小楼:“……”
哪吒的分离焦虑症,恶化成这样了? !
……
太乙真人也暂住在了邓婵玉的府邸,他陪着玉小楼在凡间,度过了一百年的光阴,才重返乾元山金光洞自在去了。
玉小楼在这一百年中,看见姜子牙志得意满位高权重,又登高跌落远走封地;送走了好友邓婵玉,又看见的爵位代代相传;见着了自己很早以前想见的周公,又和他相看两厌。
第一个百年时,玉小楼除了对枕边的空荡不适应外,她并不觉得孤独。到第二个百年时,身边熟悉的凡人全都老去,满朝文武,玉面对雪丝,相见不相识。
……等到三百年后,周室朝堂混乱,群魔乱舞,玉小楼便不再居住在邓婵玉后代的府邸中。她开始在人间独行,记载民生,买下些与衣食住行相关的物件收藏,旅途愉快得不行,甚至还溜去云梦泽玩耍了好长一段时间。
自三百年的时间过去后,玉小楼便不再刻意记录岁月流逝,她只看当时在位的君王名姓记录世情。
一日,她从暂住的木屋中醒来,忽觉心中一动,像是感应到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大事将要发生。
用不着多思多想,玉小楼起身洗漱整理衣冠。
红裳玉簪,耳垂玉珰,她坐在案几前照镜,晨光透过窗棂,洒了她半身。鲜亮的胭脂,被她涂在唇上,恰时有人乘云来到。
在光中,迎着清风,玉小楼望见在院中降下云头的人,她对来人笑语盈盈道:“你来了,快看看我这样好看吗?”
来人大步进了门,他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什么时候都是美丽动人的。
不像以前年纪小,多少言谈变作心语,他坦然道:“甚美。”
久别重逢是金风玉露相逢,是莲房结子双生,花开莲台并蒂,是同修携手合道途,夫妻一同登仙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