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玉小楼上榻后,便凝瞩不转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面上那双生得灵气的凤眼,因为其主人此刻闲适的形态,目光不再锐利,却神采依旧,难掩其天生炜然之态。
哪吒静看玉小楼摆弄着几上铜镜与漆盒,观她时而蹙眉照影,时而低头蘸取丹砂嗅闻的可爱情态。遂渐渐了悟些在自己幼时,他为什么能经常见李靖在无事时于母亲房中徘徊。
看美貌的女子装扮自己, 确是比沉闷的舞蹈与吵闹的祭祀有趣得多。
老物,可真会享乐。
哪吒在心中暗骂了李靖一句,却见玉小楼捻着被油润浸的丹砂,犹豫着迟迟未往唇上抹,便问她:“怎么不用?”
玉小楼拿起装油的小罐子,示意哪吒自己去闻。
哪吒低头凑过去闻,也闻不出这油膏中有什么异状,问:“这就是豕膏啊。”
玉小楼借着哪吒的鼻子,闻出了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动物油,立马就将手中的小盒子盖紧盖子,将它放在了一旁。
“是豕油啊,怪不得闻着有股奇怪的味道。”
她记得好像在很早以前猪都是未被阉割的,这样的骚猪炼的油,难怪味道这么冲鼻。
自从收到了父母打来的钱,玉小楼大方出手,现在连炒菜全换成了网购来的猪油与菜油,是再也不用商代纯天然的动物油做饭了。
一段时间没用这里的油,玉小楼都差点忘记商代的油有多冲鼻子了!
眼见今天自己不涂次他买来的朱砂,哪吒是不会放她自由,玉小楼就让距离榻尾处近些的哪吒,将榻尾处放置着的她的包拿来。
她想不久前自己正好买了一罐秋冬季使用的面霜,这时用它来化开丹砂粉再好不过。
被人研磨成细粉的朱砂末,被人从漆盒中小心倒出一部分,放在盖上混入一团白色的膏脂混匀。
哪吒见玉小楼伸出小指在漆盒中勾了一下,下一瞬一抹艳丽的朱红就出现在她的唇上。
雪白胜膏,光若莹玉的美人面上点染朱红将唇比了花娇,齿拟作含贝。
美人镜前微微一笑,檀口轻盈,玉容生香,雪色偏点染尽作了妖冶容,被有心人看入眼中脉脉复盈盈。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得呆了,似是在她勾着小指点染唇瓣时,他就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声,唯恐自己呼出的气大些就会惊动了她。
随后又见她对着镜子中倒影笑靥如花,哪吒心中竟生出了他也觉蛮横的嫉妒心。
哪怕这影子无识无觉,还与镜前人生得一样,他也不乐意它先得了玉小楼上妆后的第一次笑。
“小玉。”
看她还在照镜子,哪吒轻声叫她想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惜,哪吒失败了。
玉小楼正专心致志欣赏着自己唇上染开的朱砂色。
她想自己应该是没有晒黑,不然这样鲜艳的颜色涂在嘴上,是会很丑的。
最近的小玉也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她正忙着臭美,却未发现从背后接近过来的人。等她发现时,哪吒已经挪动了位置坐在她身后。
哪吒盘膝而坐,手肘支在腿上,用手撑着下巴,抿紧唇,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盯着她瞧。
“小玉!”
玉小楼在看到铜镜边缘处,映出另一个人时就知道他是坐不住了。
她回头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背后坐着的哪吒,道:“哎,我听见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
哪吒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此刻能与玉小楼说什么。
这会儿与她待在一起的感觉依旧很舒服,但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自己在这幔帐中坐到现在,仿佛是化作了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小玉。”
嘴上又叫着她让自己叫的称呼,哪吒探身过去,和她头靠着头,一起看向镜中倒影。
若琥珀般的镜面浮现出两张且鲜且艳的脸。镜中女子的眼睛望向镜外,镜中男子的眼睛看向女子,是各自欣赏着各自眼中的花。
玉小楼欣赏完自家的美貌,又去看了哪吒两眼,她注意到铜镜中的倒影后,缓缓抬手将镜面翻倒盖在了几上,随后转头去看哪吒:
“你要看的看完了,我可以洗去脸上妆容了吗?”
哪吒:“美极,为什要洗?”
玉小楼想了想,选择对哪吒说实话,说丹砂少量安神,量多中毒的事:“……如此我摸不准食多少才会被毒倒,所以美完就打算洗了。”
哪吒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立时将手伸过去捏住她的下巴,用拇指抹去她唇上的艳色。
总觉得这抹红,若是被小玉擦在了布帛上很是可惜,不如让他以手拭尽。
小少年粗粝的指腹在女子花瓣般的唇上摩擦,将丹砂蹭出范围,于唇角带出污浊的红痕。
越界而出的色彩比它待在应有位置时还要灼人视线,雪色肌肤上混乱的红痕映在哪吒的眼瞳中,热得像是要在其燃起一丛火来。
哪吒抬手端详自己指腹上的红色,看了有一会儿,他才又和掩唇低声痛呼的玉小楼道:
“下次我寻了蜜来去混合山中的红花来予你涂唇,丹砂不适合你。”
玉小楼听他这么说都顾不上嘴唇上的痛,忙问哪吒:“你还懂女子的妆粉?”
她盯着哪吒不涂口脂都红若含桃的嘴唇,心中生出猜疑。想哪吒每日天亮前就早起,难不成是背着她涂脂抹粉去了?
若是真的,她可得提醒他乱涂铅粉要不得,那玩意有毒。
哪吒摇头道:“我不懂,但我知晓什么才是最好的。”
玉小楼在异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哪吒想象不到,但他从衣食两处观察,就得知玉小楼绝不是个能在生活上委屈自己的人。
同理,她以前从不受委屈,那在他身边也应是也不要受什么委屈。
她嫌弃丹砂又喜其颜色娇艳,那他可以为她寻来最好的替代品。
“好呀好呀。”
哪吒愿意给,玉小楼就坦然接受。
在不用为未来的生活提前节省后,玉小楼又恢复了她这个年纪爱美好吃的活泼。
投桃报李,她对哪吒道:“其实我觉得吧,哪吒你也可以再精致些,你的眉毛还可以修饰一番。”
“你来?”哪吒看向玉小楼。
玉小楼:“我来。”
她在提这个建议时,就赌到哪吒有很大几率答应,毕竟这小子为了好看,每日身上都挂着大十几斤的金玉呢!
“那你来。”
哪吒仰起脸仍玉小楼动作,感受着自己眼皮上,小刀钝钝的刀锋摩擦,他全程睁着眼看着眼前人晃动的一小截下巴。
玉小楼是个修眉的熟练工,她刮掉哪吒眉毛边缘支出的杂毛,后又用眉笔细细勾勒出他长而浓的野性眉型。
她忘记是谁说的话了,好像眉毛浓密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来着。
哪吒的性情有人说他刚烈,也有人说他暴烈,是正反两个词都离不得个烈字,倒是符合了玉小楼听过的上句俗语。
不过嘛,在摸准他性格后,玉小楼觉得哪吒还是挺乖的。他属于是要人细心温柔下十成十的力气,才能磨砺出的良才。
甚至玉小楼还挺欣赏哪吒的个性,因为比起千篇一律的松柏君子,哪吒这样的人更鲜活有趣。
与他在一处虽会烦恼会气闷会被惊吓,但每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玉小楼伸出食指往哪吒的眉心一点,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他:“你这个百无禁忌的小不点。”
在现代时,玉小楼没少被人花样频出的追求过,哪吒这点朴素的小花招,她初时没想到,现在却也回过味来。
这随心所欲的小少年盯上了她,而他萌生出对异性好奇的心便也落在了她身上。
且,察觉了也不必言明,免得最后把人弄开窍了,使得自己回不了家。
从年龄到彼此的未来规划都是不合适的,她与他到底有缘无分。
哪吒被玉小楼调笑着点了额头一下,他按住自己被点过的前额,左手拿起小几上扣着的镜子自照。
他发现自己眉毛被修剪过后,上扬的眉峰更显出自己的男子气概后,笑着倒进玉小楼的怀中。
被玉小楼揽住臂膀,他靠住身后柔软叹道:“小玉你的手艺竟比敷粉还好。”
玉小楼抱住他,顺水推舟地道:“以后那就别用粉了你我天生丽质不需要这个。”
天生丽质,这词听得有趣,哪吒点点头,转又去看四周用以隔绝他人窥探的丝帛,很满意这会儿他们二人的情态,未被第三者看去。
哪吒忽然对玉小楼说道:“小玉,以后床榻之上,我们都用幔帐可好?”
“你想用就用。”
玉小楼无所谓这个,这会儿她看哪吒又腻在自己身上,用右手揽住他为他稳住身形,左手已拿上湿纸巾卸去唇上残余的丹砂。
湿纸巾的清香,惹得哪吒动鼻细闻,他闻过后对玉小楼说:“这气味初闻芬芳,再品却觉得过于甜腻,等明日我睡起时去山上为你采来芳草。你用它们搅汁沐浴后,便能体带兰香。”
是有意还是偶然?
哪吒的建议正好搔到了玉小楼的痒处,她现在有的是闲情逸致关注这些。
听见自己像是能学着古人用香草沐浴,立刻笑了起来道:“明日你睡起后,带上我去采,我也想认识认识得用的芳草长什么样?”
幔帐中小几上,无人看顾的灯盏中灯火忽明忽暗,由于盏中灯油耗尽,灯芯上的火苗闪动着熄灭。
在它消失之前,最后映照出幔帐上两道身影亲密依偎,无间隙地靠在一处似两人成了一人。
待李靖差人前来找回府的哪吒前去议事,来人进去客舍,便只听得人声不见人影。
丝幔层层叠加,隔绝了外人窥看内中人的可能,偏丝帛透光朦胧,偶尔显出些内里人的身形,反而勾得帐外人心痒难耐。
来寻哪吒的人是府中兵士,他抬头看不见府内主人幼子,耳边却能听见他与女子的说笑声。
府兵觉得眼下情景叫人耳热,通禀是声音都低了许多,心内直叹李靖幼子是个极会享乐的人物。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正在幔帐中笑谈,正商量着找时间调配焚燃的香料,就被来人打断了谈性。
玉小楼默默听着来人传话,待哪吒挥退这人后,她才忧心忡忡地问哪吒:“他找你来,怕是要定下出征的日期,真的有那么急切?”
“与往年无二的惯例。”收到要处理正事的消息,哪吒从温柔乡中坐起,面上的温和神色消失,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春季耕种前的出征是必要,若战胜掳来的人口不够,陈塘关是会乱起来的。
国人不满,顶多拿起自家的弓兵闹事,贵族对李靖领兵归来的收获不满,他们可是能指挥自己圈养的私兵生乱。
他年纪还小时,曾经见过一次李靖领兵战败,他们府中被掳去一半人口被充为祭品。
在这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与李靖血脉相连之人……
当时若不是哪吒守在殷夫人身边,又下手狠辣用法宝神通震慑他人。单单指望依靠李靖来救,他与母亲怕是早已于鼎中烹得烂熟了。
玉小楼心中担心又见哪吒面色郑重,她跟着也紧张起来:“战场上的事是你习以为常的,我这里准备些裹扎伤口的布料药物给你备上如何?军中能带吗?”
“能,我们连粮草衣物都要自备,小玉你看着给我准备吧。”
哪吒见玉小楼真心为自己打算,也乐得行军途中不与李靖共用物什,高兴地就应下了。
他又和她说了会儿话,贪图了片刻关心怜爱,才掀开幔帐下榻去找李靖商谈正事。
哪吒离开客舍后,玉小楼立即摸出手机去准备长途行军该准备的物什。
她在商品页面看了又看,始终除了药品以外没再付款其他。
收拾收拾,玉小楼也起身向外走去找殷夫人,她得问问有经验之人该给哪吒备下些什么行囊。
晚间用饭时,哪吒才再度回到客舍,他主动与雨小楼说起春日出征的事宜,玉小楼才发觉军队开拔时日已近。
“才有九日,便要行军……”
玉小楼喃喃,心下认为李靖不是早有准备,就是有什么事迫切得逼他马上出征。
单单一个春耕缺人至于逼他到此吗?
她想绝不会是这个原因。
玉小楼复又看向哪吒,几度欲言又止,却没问出这个心中疑问。脑内浮现出莫名的紧张感,这情绪阻止她去就事深挖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