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雨,下至天明,树梢屋檐挂着的水帘带着夜雨残留的余韵,兀自滴滴答答地奏着不成调的乐曲。
清晨, 玉小楼被手机闹铃唤醒, 听见外面的滴水声,她翻身下意识地往身侧蹭去,没想成却扑了个空,身体跌在褥上懵了好一会儿。
她趴在褥子上想,她这是又忘记哪吒已经随军离了陈塘关,且算算日子已过了十日之久。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了,此刻又是个什么情况……
哪吒出征时,玉小楼随着殷夫人去送行,她站在高处向下望着军队,轻易地就从人群中将哪吒认出。
他身上穿着的厚重皮甲,是玉小楼帮忙系带固定,他头上戴的头盔也是她为他戴在头上的。全副武装的哪吒,他的个子被身边高大的士兵衬托得越发得矮小。
前面还在府中时,玉小楼瞧着哪吒的一身整齐军服打扮,她还笑他现在瞧着像是只蜣螂。
后不多时随着大军开拔,人群向着城外走去。
玉小楼登上高台眺望远方,瞧着他们正如同是蚁群汇集而成的黑河,为了觅食朝远方缓缓蜿蜒而去。
总兵府内的男主人们全部离去后,府内气氛在白日都变得十分的静谧。
殷夫人性子沉静不爱动弹,府中就剩下一个客居在此的玉小楼会在院中走动。
举石、跑步、扎马步、练习舞蹈基本功、练习射箭,这些日程将她的每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现在哪吒离了总兵府,她一个人待在客舍内,也就不用勉强自己客随主便去使唤奴隶来服务自身了。
目前在日常生活中,除开玉小楼遇见了些她一人无法处理的事物时,会选择让奴隶们过来帮忙,其余多数时间她都过着极清净的独居生活。
现下她晨起时,能放松精神毫无形象地趴在卧榻上发呆,就是因为她将原本守在屋内,随时等候差使的奴隶们遣散了去。只留下了两个奴隶在屋外当差,偶尔让他们在自己需要帮助时帮把手,做点小事。
房间里没有外人,玉小楼发完呆后又四仰八叉地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做早饭。
三个馒头一个鸡蛋,就是玉小楼的早餐中的主食。
两个馒头配着鸡蛋再夹两筷子榨菜吃下肚,早上玉小楼就能吃得饱饱。剩下的那个馒头,玉小楼则是会在出门练箭时,顺手分给当天来她门外当值的两个奴隶。
她在商朝身单力薄,自是不会滥发善心,但有选择,她也会尽力善待身边的人。
不讲什么大义,这么做只为安定她胸中那颗读书人的心。
今时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吃完了早饭,玉小楼也不再继续想念哪吒,而是把心思全放在了练箭之上。
今日外面地上,肯定因为雨水脏得不成样子,玉小楼出门前就脱下脚上葛屦换上了运动鞋出门。
府中善武的人都不在,偌大的一个演武场就便宜了玉小楼一个人。
到了地方,她先做了一遍广播体操拉伸筋骨,接着就开始绕场跑了六圈。
活动完身体,玉小楼乘着平复呼吸的时间,又慢慢地绕着演武场走上个一圈半圈。一直等到自己呼吸平稳后,玉小楼才持弓站在靶前练习射箭。
她总共有六只箭,都是哪吒从自己的份额里分出来给她使用的。
六箭每每射完,玉小楼仍旧是几乎箭箭落空脱靶,但其中偶尔有那么几次箭矢擦着靶子边沿而过,她脸上就会露出个高兴的笑脸。
今日上午她安排的是练完四组就回房休息,但到第四组练习时,没想到她手感极好,有一箭射中了靶子!
这下可不乘着手感不错趁热打铁?玉小楼笑呵呵地就给自己增加了一组的练习量。
练箭需要凝神静气。
因此玉小楼在练习时便全神贯注地去瞄准靶心的位置,从而完全没注意到,此时被她独自一人所霸占的演武场内,悄悄多了一个人。
把弓拉满,箭矢瞄准靶心的位置,松开手,利箭离弦飞去,半途失力却又运气极好歪歪扭扭地射在了靶上。
正当玉小楼想为今天自己的运气欢呼,忽听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初学射艺,你可以把侯移近些。”
玉小楼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声吓得缩起肩膀,她瞪大眼睛飞快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她看见金吒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演武场,他姿势端正地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俨然是一副看她射箭有一会儿时候的模样。
金吒看见玉小楼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的出现让她感到害怕了:“是我之过,惊到女子了。”
玉小楼见来人是金吒,脸上害怕的表情就如潮水般快速退下。
她对金吒摇摇头道了句没事后,又听从金吒刚才的指点,她走去挪了靶子。来回走动间,她还顺道去捡起了自己掉落的箭矢。
玉小楼接受了金吒的好意,对着缩短距离的靶子又练习了一组。
面对距离挪近了的靶子,又加上金吒时不时的指点,她手中箭的命中率提高了不少。
六箭中有三箭能歪歪扭扭地射中靶子,或是擦过箭靶边缘。
玉小楼记住今天的感觉,转头向金吒道谢:“多谢大公子教我。”
略微思量,她想以金吒的身份也足以称其一声公子,便托大这么叫了他一声。
谢完,她也没什么心思和他寒暄,将箭矢收回箭囊,完成了上半天学习计划的玉小楼就打算离开演武场了。毕竟他们俩是真的不熟,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还挺尴尬……
金吒没有阻止玉小楼的离开,他默默目送玉小楼离开演武场。
今日,他来见她最初是想尽主人家招待客人的职责,同样也是怕幼弟哪吒回来后,知道她独自一人待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后,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谁成想与她再见面,他会发现她身上出现的变化竟这般大!
从初次见面开始,金吒在心中就承认了玉氏女的美丽是世上罕有的。但一个美人如果时刻都处于一种惊惶无措的境地,那她再美也像是将要凋零的花木,这种衰败美是经不起人细赏的。
所以金吒对她,在过了最初的惊艳,再看她时便只觉还好。
现在的玉小楼与金吒记忆中的玉小楼,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较过去来说,举止间更加镇定自若。行为上没有了曾经的畏缩,眼神中曾经存在的迷茫,也若前不久存在的薄雪般消融不见。
玉氏女身穿一袭丝帛长衣,于脖颈腰间两处饰以金玉。
玛瑙金玉穿成的项链装点她修长美丽的脖颈,艳色红珠衬出她的肌肤白洁得欺霜赛雪。她润泽的肌肤,望着就能让人想象出它定是润胜膏脂,温胜良玉。
其腰间系玉凤,缀于一抹将其腰束得盈盈一握的丝绦上,让人观其行走,觉若春柳似水蛇。
比起外在肌理的血色充盈与珍玩点缀,玉小楼自内而外露出的神采才叫人赞叹。
她独身立在演武场,让人在这空旷开阔的空间内第一眼望见她。
挽弓射箭,她的视线专注且不受结果的优劣影响,神思只凝视在侯上。扣弦放箭时于脸侧带起一阵清风,风起撩动她鬓边青丝几缕,风动起时,玉容活色生香,风止时,玉色婉转流光,这是一种极缓慢,极动人的韵致。
风一直有,还是时有时无?
金吒鼻尖轻嗅,能闻见她身上的妆粉香气,芬芳馥郁不像世间任何一种花能有的气息。
自己出声,让她回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看见她鼻尖冒出的如露珠般的汗水,干净透明无任何污浊。以最直观的外在,向他说明她未涂抹脂粉。
她望向他的眼里有惊讶,却未有害怕迷茫等情绪,似是一株被风吹动的自在花,枝叶花瓣,暂时朝他的方向摇曳。
金吒屏住呼吸,胸中若鼓噪声动。
他想和玉氏女交谈,却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想想也只能出言指点她的射艺。
看她不急不躁神色自若地一次次弯弓搭箭,若溪水流转不疾不徐,又若山石不动不摇。
她被哪吒照顾得很好,金吒在心中暗道。
这与他料想的不一样,谁能想到幼弟烈若野马的性情,却能驻足花前守候,而不是嚼花碎叶呢?
金吒思绪飞远了几息,也是因此他错失了与玉小楼交谈的时机,便只好目视她离开。
玉小楼不清楚金吒在心中提升了对她的评价,或者说她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在商朝她在乎的人总共也只有两个。一个是说她能回家的太乙真人,另一个就是磕磕绊绊一直护着她的哪吒,两者都于她有恩有情。
金吒什么时候回总兵府的,玉小楼也不在乎,自古没有主人要向客人说明自己在家中的来去。
她此刻看见金吒在府中,也只会带着私心地想为什么他不用出征,明明古人最重长子才对。
玉小楼也知道她这种心态不对,但她更在乎哪吒的安危。
到了第二日,玉小楼继续去演武场练箭,她又遇到了金吒,接着后来的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有人免费上门一对一给她授课,玉小楼便没有去关注其他,她心中定下的目标是让哪吒回来对她的射艺刮目相看,便和金吒友好相处下来。
金吒的年纪更接近于玉小楼印象中的成年人,可能因为年长些,她觉得和他说话要比哪吒舒服。
他这人很是知情识趣,交往间懂得保持距离时,说话也通语言艺术的精髓。
似乎只要不涉及到家事,金吒这个人还算不错?
玉小楼想自己若不是偏向哪吒,说不定凭借金吒这些时日的教导,她会和他成为朋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当他是熟人。
说起哪吒,玉小楼心中的忧虑便一日日加重,到现在这人已离家二十日了,他现在如何,会不会已经受伤了?
思念在心头久久盘旋,玉小楼面上跟着也带出几分愁色。
金吒见状去询问,得了个他预料中的答案。
他从来不会插手军中事物,面对玉小楼对哪吒的担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有什么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使她再度开怀。
一日,演武场上指点结束,金吒试探性向玉小楼提议:“小玉你现在已能六箭中侯上四五,不如明日我们去林中用活物试射如何?”
“啊?”
她现在进度这么快吗? !
玉小楼心中惊讶之余产生了些许怀疑。
先不说她这学习进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之前哪吒给她说过军队出征是为了解决春耕问题…
春耕…春日,古代是不是有春天禁猎的规矩?
还是她记错了?
玉小楼狐疑地盯着金吒的面庞打量,却未从这人脸上看出什么阴谋或是阴险。
想到这人教学时的专业性,她决定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若是不耽误你正事,我们就出去试试?”
“好,那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来寻你。”
见玉小楼答应了自己的邀约,金吒心下松了一口气,背在身后成拳的左手松开,掌心出现了几个小巧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