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又是急行军,军队行至一处原野,终于得令休整。
哪吒随着大军原地扎营休息,在其余士兵在外埋锅造饭时,他已经在帐中吃尽了玉小楼为他准备的最后一点干粮。
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几个行囊,哪吒胸中不由倍感空虚,就连白日里惯常喜爱的刀兵相见,刃上飞红也不再觉得有趣。
他已离家二十余日,她在府中现在在作什么?可有勤练射?可有因思他而心中惙惙?
单方面的杀戮,无论对人对兽施为多了也是无趣,还不如留在陈塘关抱着同修,听她温言软语巧笑倩兮。
旁人因思念会心生柔情,哪吒却因思念而觉心中杂念丛生,烦得他头疼!
早知会如此,那还不如在离开时带上她!
哪吒气恼地在帐中案几重重锤了一拳, 起身掀帘出账。
出帐在外他看见士兵们烤肉煮汤,遂去要了热汤,端着碗坐在火堆前闷头灌着。
几碗热汤下肚,体内热气翻涌, 哪吒便敞了衣襟, 脱去足衣,倚在两块垒成人腿高的石上叹气。
还是心烦! ! !
他伸手从怀中摸去,翻出一个小而精致的漆盒拿在手中把玩。揭开盖子露出其中鲜红油润的膏体,他能从上面闻到属于玉小楼的香气。
芬芳馥郁,这香在她身上是暖的,现在到他手上却是冷的。
气味依旧好闻,却闻着不再让他心生眷恋。
“唉!”
“哈!”
哪吒正叹气,却倏地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惊得他怒目望去。
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哪吒看见一个着甲衣的女子慢慢从黑暗处走到火光映照之处。
待他看清这女子的面孔时,脸上的怒色瞬间退却转而变得有些别扭。
来人生着一张与殷夫人极其相似的面孔,肌肤却比殷夫人生得更粗糙,面上神色也更显得坚毅些。
她走过来坐在哪吒身边,无视小少年的局促情态,盯着他手中的漆盒笑道:“你也到这个年纪了,这是谁家女子的爱物叫你偷了去?”
“什么偷!它就是我买来的!”
哪吒急忙回话,虽然他也不知此刻他为什么急切。
这人哪吒很久以前见过,她说她是他母亲的姐妹旦,但他和她也不熟。
这个女子是和母亲完全不同的人。她很忙,哪吒少有几次匆匆与她会面,她不是在军中,就是正要去往她的封地做事。
殷夫人秀丽端庄,像是只精贵的凤鸟,栖于楼阁中庭内,这位女子却像是虎兕,强悍凶猛,时时热烈地渴求功业。
旦平日事物繁忙,她忙完政事又去关心完自己的孩子,便也没剩什么时间去关注同母姐妹的孩子。
她偶尔招人问询,得知嫁去陈塘关的姐妹和她生育的子女都还活着,这对旦来说就足够了。
她逐渐关注起陈塘关的消息,还在于听闻到殷夫人生下一个来历不凡的幼子,生来有异,又兼有神力骇人,很是传出了些名声。
旦忙里偷闲与这幼子接触几次,便对他心生喜爱,恨不得是她将他生下。
这回两军结盟,久别重逢再次见到哪吒,旦居然发现他已到念着女子的年纪!
英勇男子的血脉理应得到流传,想到这,旦对哪吒笑道:“我知王都最近有一女子爱用的妆粉名为燕脂,要不要我帮你寻来去讨她欢心?”
哪吒心里好奇,却嘴硬道:“不用,她肌肤娇嫩所用之物必须贵重,我自会给她做出妆粉。”
旦故意逗他又说道:“燕脂香甜,相好时随水汽氤氲迷魂,哪吒你真的不要?”
哪吒:“不要!”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奇怪的丸药,他才不让小玉用呢!
哪吒自小需要服用丹药时,都是食的师父太乙真人亲手炼制。而在师父的言传身教中,哪吒对于俗世中的丹丸多是瞧不上眼。
而他爱小玉近乎等于爱自己,哪里舍得让她用自己看不上之物。
现在耳边听见这燕脂的效用有些奇怪,哪吒心下不免琢磨倒时他去制脂粉时,要不要去借用师父的丹鼎。
旦打量着哪吒的神色,看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就知道他准时想女子去了。
男子都这样,一到年纪就会为女子迷乱,这一乱男子就显得呆傻可控。
旦此行来是看望哪吒是否安好,现在看他还有心想女子,转念一想便嘱咐他道:“若你的妇人诞子,不若抱来于我?”
诞子……
哪吒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
他脑中顺着旦的话,忆起关于幼儿的记忆全是些刺耳叫闹与满面涕泪的丑陋面孔。
对于孩童,他一向没什么耐心,摇头道:“无,无子。婴儿吵闹,我不喜。”
旦没对哪吒这话给出什么态度,毕竟婴儿的出世取决于母,而不是父。
见他言语间还似童子一般,旦与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于军中她身上事物也不少,除开丈夫家,她自己封地里所需的奴隶数量也不少。
哪吒不在意旦的匆匆离开,毕竟她每次与他见面,来去都似阵疾风旋转。
他方才也没与旦说真话,婴儿吵闹让他不喜是次要原因,主要是他觉得女子生育后会移了性情。
在他印象中的母亲和在大兄、木吒二人口中的母亲不一样。
哪吒听来,便在心中猜测殷夫人是诞子多次,生出顽疾来了。
怎么想,他都觉这些全是李靖的过错!
而他与李靖不同,他才不会让小玉生子,本就弱小的一人,怕是只生一个都会出事!
哪吒再想想自己,想想金吒,想想木吒,随即心中更加抵触自己与小玉有子。
心中明确自己无需子嗣存在后,哪吒低头,用舌尖点上手中漆盒的丹砂尝味。
待嘴中苦味弥漫,顿时激得他皱起脸转头嘶了一声低语道:“我想的往妆粉里加蜜是对的。”
哪吒虽被丹砂苦得皱眉抿唇,却舍不得口中充盈的香气,他对着火光又对物思人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帐安寝。
同样恢复一人独寝的哪吒,他也在睡懵抬手搂空时,对着身旁的空荡,产生了和玉小楼一样的不适应。
不过不同于玉小楼的冷处理,哪吒在第二日出帐时,整日都是冷着脸催促着手下士兵加快效率做事,因为他想早日归家了。
在哪吒忙于军中事物时,在陈塘关的玉小楼她已经跟着金吒出了两次府,去山林中狩猎。
活动的猎物比箭靶难中多了,玉小楼次次放空箭,却迷上埋伏猎物时,调整自己呼吸频率这件事。
躲在暗处出其不意地伏击,适合她这个没见过血的现代人!
也是继承先辈们打游击的精神了,埋伏蹲守这件事怎么能说是猥琐!
外出不能打到猎物,每次回府带些野花嫩枝回去插瓶或是编花篮,也能让玉小楼的心情变好。
问她为什么不去逛街呢?因为她觉得自己与金吒的关系还不够亲近。
由于金吒不会端水,玉小楼还觉得自己每每和他相处时,都会出现莫名心生尴尬的时刻,可哪吒不在,再尴尬她也要和金吒相处,问就是她在蹭课蹭免费的教学。
还别说金吒对她还挺负责的,有一次她不小心拉断弓弦差点崩到眼睛,还是他反应迅速用手背给她挡了一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玉小楼和金吒的关系变得好了一些,他在她心中从不会做人哥哥的哥哥,变成了性格还算可以的哪吒他哥。
但等哪吒回来后,她也不打算和他一起玩了,因为她总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嗯,远离怪人,也是小玉的生活智慧!
如此玉小楼蹭着金吒教练免费的射箭课又混过了十几日,终于是等到了哪吒随军返回陈塘关的时候。
在哪吒回到陈塘关当天,她未收到任何大军回程的消息,耳朵却先一步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给我离她远些!!!”
混合着疲惫情绪的声音大而响亮,远远地自演武场的门口传来,震得玉小楼心跳都加快了几拍。
她和站在她身边的金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看见穿着皮甲散着头发,右手抱着头盔的哪吒,他正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玉小楼看着来人欣喜道:“哪吒,你回来了!”
金吒也喜于幼弟的归来,却也因为他刚才的喊话而迟疑。
等他收敛好心中不合时宜的情绪时,玉小楼早已跃过他身边,朝哪吒小跑而去。
玉小楼看着好久不见的哪吒,既高兴他全须全尾地从战场上退下,又觉他此刻风尘仆仆的模样活似雨天出土的兵马俑。
貌美的女子身姿矫健,轻盈如蝶,灵动如雀,眼看就要扑入哪吒怀中时,哪吒却眼睁睁看见她脚步一顿,忽向身侧空地挪步,躲开了他抬起欲要拥抱她的手。
哪吒刚要勾起的嘴角顿住,脸上出现一个僵住的笑脸:“小玉,你?”
玉小楼自靠近哪吒后,就闻见了哪吒身上所散发出的,浓郁的一股汗水发酵的气味,她在闻见这股气味时立刻停步小声和他商量道:
“哪吒,要不等你沐浴完,我们再抱?”
哪吒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急着赶路回来见她做甚,遂冷笑一声道:“你嫌我?”
闻言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玉小楼,她屏住呼吸走过去,拉住哪吒的袍角边摇晃边小声说:“你现在臭臭的嘛。”
她看哪吒没搭话,依旧冷着个脸,狠狠心就去拉住他的左手,屈起食指去挠他的掌心,道:“哪吒,你理理我呀,等会儿你洗完身体,我给你洗头好不好呀?我买了新的沐发香露还未用过,你用完给我说说你喜不喜欢那香露?”
“你给我擦身?”哪吒看向玉小楼,手上用力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做出些让他心烦的小动作。
玉小楼:“只是沐发,我洗头的手艺很不错的!”
她望着他眼神清澈若两汪明湖,清晰地映着哪吒的影子,轻柔的眼波拂向他,几乎只在顷刻间就抚平了哪吒刚才心中的烦躁。
罢了,急行军了这些时日,身上有味也是正常。
不过眼下比起沐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哪吒将玉小楼拉过掩于自己身后,转头看向金吒,道:“大兄你方才和小玉说什么呢?”
金吒迎着幼弟犀利若两点寒星射青芒的眼神,道:“没什么,不过就是约着明日一起去山中狩猎 之事。 ”
“喔,狩猎啊。”哪吒念着这个词回头去瞪了玉小楼一眼,低声叱道:“我急着回来见你,你倒好把先许我之事又许了大兄!”
玉小楼和哪吒四目相对,望见了他眼中的红血丝。这让原本觉得和金吒一起外出狩猎是件小事的她,因为此刻眼中确切存在着的,眼前人的辛苦,而默默认下了他话中意思:
“是我的不是,没有下次了,你饶我一次。”
“哼!”
哪吒看她知了自己的错处,旋即又专心去应付眼前的金吒,哪吒并未阻止他们二人约好的明日狩猎之行,只与金吒直言道:“大兄,明日我可否与你们二人同去?”
金吒嗯了一声道:“可。”
他并不介意幼弟发现自己对玉氏女有意,借此时机让他看清也好。
如此他便能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意了。
金吒应下得爽快,哪吒也不再与他纠缠,在玉小楼与金吒告辞后,哪吒便拉着她快步回了客舍。
等两人进了客舍,哪吒便松开拉住玉小楼的手。哪吒撩开幔帐自顾自坐在榻上,将头盔置于膝上抚弄,不去理会被他冷在一旁的玉小楼。
这样子像是还在生气,只是忍到回屋了才发作。
真有、有这么气?
玉小楼低声让奴隶们备上多多的热水以供哪吒沐浴后,便小步小步地朝着卧榻的方向挪去。
在靠近哪吒的过程中,玉小楼一直在偷看他的表情,见他还是不搭理她,垂着头鬓发凌乱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发软。
“哪吒?”
“哪吒?”玉小楼越靠近他,越放轻声音喊他的名字,到第二遍叫他时,哪吒终于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冷冷,像是不在意又像是觉得她吵闹。
可仍让她靠近,就是想被哄的意思,玉小楼琢磨着他现在的心理,又小步小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说:
“你别气了,要气也等你加餐安寝过后再气我。你看这,我换了加了芳草的软枕,等会儿你睡我的枕头,枕着它说不定能做一场美梦,洗去一身的疲惫。”
哪吒停下了抚摸头盔的手,将它随手放在身侧,双眼紧紧地盯着玉小楼,脸上没有表情,却带上了些审视的专注:
“你与他也这般说话?”
玉小楼靠近哪吒,见他不反抗便将他的发丝撩开至身后,继续温言道:“没有,我只和你这样说话。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换了枕头呢?”
哪吒心里不痛快,想回她一句你睡什么这与我有何干,却想起面前人爱哭,又硬生生把快吐出嘴中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玉小楼见哪吒沉默着没理她,心中也不觉尴尬。
她换枕头这件事,也是因为担心哪吒的安危,导致她夜间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因为我为你忧心,我害怕你带着伤归家。白日我还能有些事做,夜里你不在我一人独寝,经常会想念你。”
说着话,她又去拉哪吒的手,一下下扶着他的掌心:“回来了,卸甲安歇吧。”
多看了几眼哪吒,玉小楼不仅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还看见他发上的尘土与手上磨破又愈合的水泡。
心疼之下便不觉得哪吒身上的气味让人回避了。
她伸手试探性地放在他身上皮甲的绳结处:“我为你卸甲。”
哪吒没有说话,却展开双臂任玉小楼施为。
他目光沉沉,若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玉小楼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却因为心中坦然强忍着任他看。
直至她解开了所有系带,哪吒自己脱下身上皮甲,他才开口说话:
“以后习射、狩猎都找我别找他人。”
得了哪吒这句话,玉小楼就知道他被自己哄好了。
见危机解除,原先让奴隶们准备让哪吒沐浴的热水,变成给他擦身和泡脚的用处。
玉小楼用剩余干净的热水泡了一碗盐糖水让哪吒饮下,又用布帛包住他未洗的长发,便和他一起上榻休息。
她被他搂在胸前,耳边听着他懒洋洋的说话声,有一句没一句和她说着他在行军途中觉得有意思的事。
“……我听闻朝歌有一妆粉名为燕脂,等过两日我带你去看看此物合不合你心意?”
朝歌啊?这是商朝的王都吧,是可以让人随意去的吗?
玉小楼不懂商朝时有没有入城要看通行证这回事,就靠在哪吒耳边小声嘀咕。
哪吒听完笑道:“这里没有这个,世上道者万千,腾云驾雾,日行千里轻易便能施为,士兵守城见不是来者不善便不会去拦阻。”
“朝歌是个热闹的地方,之前我不是答应你要带你去参加祭祀么,王都的祭祀最是盛大煌煌……”
哪吒话未说完便睡去,玉小楼趴在他胸口想,这小不点赶路辛苦,可能到家脑子都是懵的。
不然他前一句说到化妆品,后一句却聊起要带自己去散心的话题呢?
现在他睡着了,自己便也跟着一起睡个午觉好了。
玉小楼蹬蹬腿准备将被子尾巴压在脚下再睡,冷不防脚下却踢到床尾处放置的哪吒换下的衣物。忽然间,一个小小的硬物咻地从中飞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咚的响。
玉小楼担心哪吒被吵醒,立即紧张地抬头去看他,见他还是保持着那副眉目舒展呼吸平稳的模样在睡觉,这才小心的掀开帷幔,朝地上瞄去一眼。
只一眼,她就认出地上那小盒子就是自哪吒离家后,她在房中一直找不见的膏状朱砂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