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低垂着头,露出藏在乌发中半截雪白的脖子,宛如细弱鹤颈。
听她哀切低语,哪吒一愣, 似觉自己见到了一只可怜的伤鹤。
远离族群, 无伴相依,落在湖畔的湿泥浅滩中的伤鹤只能伏地哀鸣。
它遇见捕食者的靠近,也只能做出和此刻玉小楼做出的反应一样。
鹤可剥皮食肉,但轮到小玉,哪吒却习惯性地想要去依着她,贴贴她的脸蛋,亲亲她的眼尾,去安慰她。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亲昵的相处。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了一会儿,忽地就笑了。
他捏住玉小楼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说:“小事,不需你低头。”
玉小楼没有要和他解释自己这低头,是带有什么意思的低头,只顺着他的意思抬起自己的头。
而哪吒隐约察觉小玉这次病愈后,他们之间的相处起了变化。
虽然她依旧和自己拥抱、同床共枕, 榻下相处时她还是会对自己微笑, 留心照顾与他。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每每他欲要开口问寻,脑中却闪过小玉到现在都背着他藏匿的匕首。
她在发现这物被外人使用过后,依然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出此物。
小玉她呀,哪吒难得在心中叹气。她默默地将匕首藏了起来,此刻他确定自己没猜错没猜错,那匕首正藏于她胸前的暗袋中。
藏在那里干什么?
要伤人, 得把凶器放在顺手的位置才行呀。
……可怜的小玉。
哪吒上前与奴隶们的主人交涉,他不计较价值多少,轻易以半块巴掌大的玉环把玉小楼想带走的那对母子交换了过来。
女人感激得要向玉小楼下跪,她拉住没让女人向她下跪,只是从怀中摸出自己未吃完的半个麦饼递给她。
女奴得了食物,自是忙着狼吞虎咽。
她一时顾不上抱孩子,兽皮歪开露出了里面的婴儿。
玉小楼看见这孩子,脸色当时就白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形容可怖的婴儿。
他消瘦得就像是褪毛的猴子一般,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婴儿每一次眨眼或是嘴巴做出反射性吮吸动作时,他脸上就会浮起无数豆皮般的褶子,让人在可怜他时又会觉得莫名恶心。
玉小楼干咽了一下喉咙,别过眼不再去看那孩子。她伸手握住哪吒的手,低头道谢:“多谢你,我又麻烦你了。”
说完她没得到哪吒的回复,却忽地感觉到有几股视线定在了她脸上。
玉小楼抬起头望过去,正看见奴隶们当中又有几个人眼含期翼地望着她。
……期待她注意到他们,然后再开口去将他们要过来。
可他们的求救注定失望,玉小楼绷着脸故作镇定的把头扭了回去。
以她的能力最多只负担得起一对母子的生活,舍下脸皮豁出去能保的只有两条性命。
对于其他人,玉小楼只能硬下心肠当做看不见了。
“我们回陈塘关吧。”她轻声对哪吒说。
此刻她说话的声音有多轻,她的心就有多沉。
她清楚她的痛苦来源于像人的人……
之前那场祭祀,她为什么单单只在轮到孩子们充当祭品时才情绪崩溃?是因为在那场祭祀中,只有不懂事的孩子面临死亡时才做出了正常人的反应。
其余成年人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眼中神采毫无,要知道就连野兽眼中也绽着光彩啊。
他们像人却又不是人,被时代陋习塑造成了那样。
今日这群反应微弱却会像外求救的奴隶,他们身上的人味更浓,也更能让她心生不忍。
哪吒不知道玉小楼心中又受煎熬,他自觉做了一件能让她觉得开心的事情,便舒坦地带着小玉和属于小玉的那对奴隶登云升上朝歌的上空,往陈塘关的方向去了。
目前的一切在他眼中似乎都挺好,唯一让哪吒觉得心下不爽的一点,就是小玉太在乎她的两个奴隶了。
她居然将她那套避风御寒的衣物,给了那女奴和婴儿穿!
明明她的病才刚好……
哪吒见那女奴接过衣服就真敢往自己身上穿时,他长眉怒挑就想立即发作!
但在下一瞬,失了避寒衣物的玉小楼走到了他身后,抱住了他。
温香软玉化了铜皮铁骨,哪吒哪里还能记起一息前自己欲要做什么。现在他只想靠着小玉,仔细听她用着哼曲般的柔软腔调在耳边低语。
四人在云上飞了有几里地,玉小楼正哄着哪吒说到了陈塘关,她就拿像花一样的吃食与他尝时,耳边忽听女奴期期艾艾地对她说:
“主、主人,我、我想屙屎。”
玉小楼还未表态,哪吒先是瞪了这女奴一眼道了句麻烦,才降下云头落地。
四人落在一片河滩旁,岸边生着不少比人还高的芦苇、野草,它们正好方便给人方便时遮羞。
玉小楼眼见女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就要去方便,忙叫住她:“等等!这个你拿去。”
她拿出两张纸递给女人,却忘记了她从未接触过这些。
女奴茫然地接过新主人给她的两张芬芳柔软的洁白,她从未见过此物,又新奇又害怕地接过。
她猜测道这物莫不是天上的云做的吧? !
女奴想想新主人的美丽,又想想新主人她那年纪小小却很厉害的凶恶丈夫,随即坚定了这物是云做的吃食。
于是她小心地撕下白色柔软的一角,放在嘴中品味。
这云饼尝起来却没闻着来得香,但想到此物的珍贵和主人的好意,女奴忙咽下嘴中的云饼,对主人感激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玉小楼在看见女人把自己拿给她的擦屁股纸往嘴里塞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随后一些愧疚一些不安的情绪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她现在是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玉小楼没有纠正女人的错误认识,她自己重新拿出了一张餐巾纸,撕下一角也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她咽下嘴中的碎纸,对女人笑道:“你去屙屎吧,慢慢来不要着急。”
玉小楼望着女人朝野草丛中钻入的背影,想她应该再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一些才行。
奴隶,这个时代人类群体中最多的人,她应该去看看他们真实的样子。
等女奴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她又听见身边人哼了一句:“真误事的女奴。”
玉小楼瞟了一眼正说话的哪吒,没有搭腔,望着远处晃动的芦苇,道:“这片地方栖息的水鸟一定很多,烤鸟蛋,哪吒你想吃吗?”
哪吒看向玉小楼:“你馋了?”
当做是更加往深处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了,玉小楼答:“有点。”
“等着。”
哪吒对玉小楼说了声,便转身朝着与女奴所在相反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他就捧着个鸟巢回来。
“喏,你看。”
玉小楼看哪吒手中的鸟窝里,装了足有二十几枚青白色带着些斑点的蛋,心里有些惊讶。
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异色鸟蛋,心里略微一猜想,她就觉着这蛋怕是某种早已灭绝的牢底坐穿鸟下的。
现在哪吒拿来让吃的鸟蛋数量,想想也是会让动物学家疯狂的数目。
心底飘出的这个小笑话,让玉小楼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有心要让自己救下的那对母子多休息一会儿,便与哪吒说:“我们现在烤熟,等会儿我们在坐在云上吃如何?”
哪吒想想觉得好,便升起火准备烤蛋。
火堆烧旺,玉小楼小心地将表面被敲碎,全靠内里薄膜保持原装的蛋埋入草木灰中,让它慢慢闷熟。
埋完鸟蛋,她晃着手中拨灰的树枝,眼睛望向水岸不远处在浅水游动的小虾,又觉得自己高兴了一些。
就这样吧,别多想只做自己能做到的。
她安慰地自己拍拍自己的手背,收回视线转向一直望着她的哪吒,对他笑了笑。
此时阳光正好,玉小楼背对着一片粼粼碎光,远处愈亮,近处坐着的她愈朦胧,风吹动她身上丝绢所做的衣裳,缥缥缈渺,美得像是一张美人画。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德音不忘。”
哪吒看着玉小楼,忽然忆起自己曾经听人唱过的歌咏。那时他虽然觉得人唱得好听,但歌舞一道于他无用,他赞过便也忘了,谁想今日念出全篇,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记得全文。
眼前的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他便念出来了。
为什么不唱呢?
哪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小声念诵。
玉小楼看见自己对哪吒一笑,这人反而低头不知在絮絮叨叨个什么。
她不解却也不会去问,转而扭头去看水面上飞着的像是蜻蜓的虫子了。
两人又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女奴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从草丛中钻出。
她离两人的位置近了,差不多再有个四五米的距离就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将她身上的味道吹到了玉小楼与哪吒的鼻下。
“呕!”玉小楼没忍住,闻见这味道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太臭了这味!
哪吒这次是再忍不住了,朝奴隶叱骂道:“你是在衣裳中便溺了吗?!”
“见你也是穿了整套衣裳的奴,我不信你前主人没教过你!!!”
玉小楼用袖子捂住口鼻,面上也有些惊疑。她这不会是救了个脑子有病,或是不讲卫生的女人吧? !
她将她带回去后要重头教她么……
女奴见主人们面露嫌弃,倒退着走远了一些,伏地给他们磕了两个头道:“我知错,再是不会了,请主人们不要丢下我在此。”
玉小楼在她屈膝时,就慌张开口想让她别跪:“别、你…唔?!”
她的嘴被哪吒捂住了,玉小楼茫然不解地看向跑来她身旁的哪吒,她用眼神努力向他传达你要干什么的意思。
哪吒对着她微微摇头,语气里充斥着的是满满的不赞同:“你这么好说话干什么,你是主她是奴。”
玉小楼大睁的眼睛变小了,她垂着眼无奈地点点头,却又听哪吒道:
“奴隶噬主的事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你别让它们觉得自己和你是一样的。”
…啊……啊? ……
玉小楼听了这话,便觉哪吒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话进了她的心就变成了一场小雪,非得把她的灵魂冻得从痛苦到麻木方止。
哪吒说的事,她相信是真有发生过的事。
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她知道。
哪吒的所作所为没有错,她的所思所想也没有错,他们两人唯一错误的地方,是两人一旦转换时空进行换位思考后,她和他的………都不合时宜。
玉小楼又想哭了,她眨眨眼敛去泪意,别开脸不去看那女奴,这时哪吒才松开自己捂住玉小楼嘴的手。
他没有坐回对面,就坐在玉小楼身边,他冷眼看着不远处的奴隶道:“你走到背风处跪着醒醒神,别对着你的新主人再打什么主意!”
哪吒心里一直有预感,这女奴对小玉像是不怀好意似的,她胆怯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些浅薄的算计。
而她不会藏,除了骗骗小玉,休想骗他!
女奴听话的走到一旁跪下,而玉小楼和哪吒靠在一处气氛仍旧安静,可是比起之前静得让人享受的自在,这会儿玉小楼觉得身体沉得厉害。
好半晌,哪吒和玉小楼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火堆下的鸟蛋烤熟发出了浓郁的蛋香。
玉小楼闻着这香气,决定让自己做先破冰的那个人。毕竟在这个时代以哪吒的年纪来说,他已经是尽力在照顾自己,为她周全一切了。
作为大人,她不能总是懦弱地将压力全放在哪吒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她摇着手中树枝从火堆里扒出一个鸟蛋,隔着纸放在手上。小心地吹干净上面的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泛黄的蛋白,用手托着喂到哪吒嘴边:
“这个虽然没洒盐,但你多少吃点,我看你今日朝食没用多少。”
哪吒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烤蛋,心中憋闷的情绪就像被温水冲开一般,觉得此刻身体里又是温暖又有水般的顺滑在流淌。
他张开嘴,让玉小楼将手中的烤鸟蛋一点点地喂给他。
哪吒以为到这就是玉小楼含蓄的道歉了,可没想到在他吃完鸟蛋,她还用纸轻柔地给他擦干净了唇上的食物残渣。
哪吒忽地就红了脸,手也有些无措地攥着腰间的混天绫,将它挪得乱七八糟,他想他也没气到让她做到这个程度吧……
还是说自己吓着她了?
哪吒脸色越憋越红,他看玉小楼像是又要剥出第二枚蛋喂他,忙对她说:“我自己吃!”
玉小楼拿着手中这枚预备是给自己吃的鸟蛋:“嗯?”
哪吒这会儿莫名觉得心慌,不敢去玉小楼,所以没看到她一脸的疑惑,道:“我拿回的鸟蛋这么多,你要是想,拿给那奴隶吃几个也没什么!”
玉小楼听他这么说,立刻笑盈盈地说:“好,谢谢你啦。”
听到玉小楼居然在向自己道谢,哪吒心中顿时刷新了她的好欺负程度。
新奇的同时又觉别扭,哪吒转头对玉小楼说:“我只是怕你被她欺负,不是让你不对她好。”
解释完,他尤嫌不够,于是就凑到玉小楼耳边道:“这事其实和领兵一样,你要狠要凶,但也要有赏有罚知道吗?”
说完,哪吒看玉小楼表现得仍是懵懵懂懂,忍不住屈起食指去刮鼻梁,再开口时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亲昵与包容:“罢了,我的错。小玉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了,若是以后有什么不好,我替你解决。”
听得哪吒此番言语,玉小楼心内大为吃惊。
原来他在军中时不是人混全靠莽,而是真切地在学习!
竟、竟还挺有道理。
玉小楼此刻是对哪吒刮目相看,为表达她对他佩服的感情,于是她又给他剥了两个烤蛋,这才从火堆里刨出五个烤蛋跑去找她救回来的女人孩子。
留在原地的哪吒,他无奈地看着玉小楼跑得飞快的背影,这时他又觉得小玉不像是画了,画都安安静静垂着哪像她………嗯,不对,说像也是像的。
她像被风吹得呼啦啦响的画!
哪吒心里认定小玉美得依旧像是张画后,便开始吃手中小玉给他剥的烤蛋。
他慢慢吃着,心里也慢悠悠地想,那奴隶最好识相些,乖顺着受小玉的好意。
若她不乖顺,那他只好背着小玉赏她一个痛苦万分的死法了。
唔,林中常有猛兽出没伤人,奴隶若被兕顶个肠穿肚烂,痛个四五日才死也是常事。
小玉见了杀'人'会生病,他以后得注意点行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