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楼揣着五个烤蛋,跑到了女人所在的下风口。
她看女人老实跪着低头抱孩子像是正在喂奶,她连忙把头别开不去看。
还是女人看到她来了,先开口说话:“主人。”
大抵是之前被哪吒呵斥过的原因,女人见玉小楼来了没有凑近,反倒是跪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恭顺。
玉小楼刚想说不好意思刚才我看见你给孩子喂奶了,忽又想到哪吒的提醒,遂将话咽进了口中。
她先屏住呼吸,后才走到女人身前,将怀中的烤蛋放到她的面前道:“你吃些好的,好喂养大你的孩子。我可不想买时两个,做活时只有一个,这不吉。”
玉小楼绷着脸,努力模仿着自己记忆中遇到过最凶的人,她初中时的班主任的嘴脸。
女人看出了玉小楼的自以为冷漠凶狠,也配合着她伏低身体,做卑微状去捡地上的烤蛋。
她从极低的角度看到了自己新主人藏在衣袖下抖动的手。
女人在心里叹气道这样不行啊, 她这女主人应该听从男主人的话才是。
她最开始向面前的女子求助,只是为了给自己与孩子争条活路,等到后来在云上察觉到女子的心善与她小丈夫的神异,她就变得贪心起来。
女人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来,日日有饭吃的活到大。
玉小楼没察觉面前女人的小心思,而且以她的性格,就算察觉了女人的打算,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奴隶时代帮扶沦为奴隶的同性养大一个孩子,是她能承担住的。
毕竟这个时代不是现代,现代若有人遭难后想把孩子甩给玉小楼, 她再是好人也会当场翻脸。
现代社会要养育大一个好孩子的成本太高,不是一个独身女子能承担得起的。
玉小楼现在觉得自己是非常之冷漠无情,能够忍得住不去扶自己面前趴伏得像只狗一样的同类。
她这样的'冷酷'维持在看见女人伤痕累累的手背之前:
“你手怎么这样?!”
玉小楼惊呼着倒退了两步,一脸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生怕她会当着自己的面,又将她的手咬得血糊糊。
谁想女人听到玉小楼这话,一愣之下竟大着胆子去看玉小楼的脸色。
她没想到自己的新主人会这般没常识。
谁家养奴隶都只会给口食,让奴隶不会饿死。奴隶中能够吃得半饱的奴隶,他们都不是一般奴隶,而是养来专门作为祭品的奴隶。
女人在前主人家见过几个肌骨丰盈的女奴,她们身上肉多,怀了孩子便有奶喂养。
只需一个月她们的孩子便能变得白软可爱,接着她们的孩子就会在她们的哭喊挣扎中被夺走。
……至于她们的孩子会去那里,奴隶们面上谁都不说,心里却也知道这些孩子最后一定是去到了鬼神的身边……
女人自不是上面的这类奴隶,那类奴隶干活少近乎日日待在屋中生子,一辈子都出不了主人的府邸。
她其实并不想生子,若不是前主人府邸中养的那几个专门播种的男奴中的一个瞧上她用了强,她也不会大肚。
月份小时打不掉,月份大了生下来养着,女人对孩子就放不下了。
她吃不饱肚子便没奶喂孩子。
其实她的孩子原先并不丑的。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笑起来脸上会有两个小坑,能放粒菽的喜人小坑。
她想让她的孩子好好长大,为此她甚至冒着危险,给她的孩子取了名。
女人的孩子名为葵。
这是女人吃过最珍贵的菜,听说葵很难得。但是她的前主人吃了这菜却会生病,又担心将它喂给豕,豕也会病,这才让他们这些奴隶得以吃到主人桌上的菜。
这样贵人才能吃的菜,她身为奴隶尝到又能不死,女人便将葵菜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孩子一点点养到现在,葵成了她孩子的名字。
女人自觉自己是个比其他奴隶要聪明些的人。不久前她靠观察到面前女子眼中的不忍而脱困,现在她想顺势给这女子讲讲她生育的事情,以求她以后不会将她的葵送去鬼神身边。
鬼神只会庇护王和贵人们,他们奴隶卑贱,就算去了鬼神身边也只能得到更残忍的对待。
所以她要自己的孩子活!能活多久活多久!
“………”
玉小楼要听吐了。
这个时空这个时代,总能让她觉得已经糟透时,还能变得更糟糕! ! !
怎么能怎么能,玉小楼的心声近乎哽咽。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啊,人怎么能这样对待同类? !
播种、筛选、从母亲身边夺走她们的孩子,这样罪恶的行径让玉小楼反射性联想到那个以特产香肠出名的外国。
果然太阳底下无新事。
人类好起来,大家都差不多一个样,但坏起却各有各的恐怖。
哈,或许世界本来就是疯狂的,她不过是被祖国母亲保护得太好了。
玉小楼莫名想起了听说过的鸵///。 。 。鸟///肉事件。
“呕!————呕呕——呕!”
玉小楼再忍不住了,她扶着膝盖呕吐起来,却因为胃中食物早已消化,只能吐出些泛着泡沫的清液。
她又哭了,因为见过听过太多她从未接触过的人性阴暗。
玉小楼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对女人说道:“你起来,我不蠢,你要的什么我大概猜到了。我不会让你母子二人沦落到做祭品的下场,你若不信我可立誓。”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动,她在等着贵人的誓言,贵人们应承奴隶的事多是兴之所至随口戏言,多是不做数的。
女人也很想相信眼前这位心善女子的品性,但她也是佩玉的贵人啊!
贵人们都不把他们当人的。
“我玉小楼以自身性命立誓,请天地见证,我不会让眼前这对母子沦为祭品而死,若违此誓我将死得比她们还要痛苦千万倍!”
玉小楼不信这个时空的鬼神,若要选个见证,她选天地。
她这举动恰合了跪地女奴的心意。
她们两个不同时空、不同时代、不同地位的女子,竟在认知方面达成了诡异的一致。
鬼神未护我只害我,我又为何要信祂!
玉小楼誓言立下,女子立刻恭敬地给她拜了三拜。从今日起她将敬自己的新主人为神明,哪怕魂灵入了阴世,她也会信奉着她。
玉小楼说完话,狠狠地擤了三次鼻涕,才哑着嗓子对女人说:“你先别过去,那人五感灵敏怕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我去向他解释,你这段时日避着他些。”玉小楼转身去找哪吒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婴儿。
她想自己的妈妈了。
在见过别人的妈妈保护她的孩子时,她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自己的妈妈啊……
玉小楼转身离去,女子注意到地上丢弃的纸团。
她想到自己之前愚蠢的举动与主人陪她犯蠢的温柔,她眼中忽地流下泪来。
女人将脸贴在包裹自己孩子的兽皮上,流着泪。她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从呜咽到嚎嚎大哭也只花了几息的时间。
我的葵啊,母亲为你争到了一条生路……
玉小楼步履匆匆地返回火堆前,抬眼正对上哪吒复杂的眼神。隔着烟雾望去,她竟觉得面前这人很陌生,像是件没有感情的死物。
下一瞬,她听到了哪吒的叹气声,刚才一息间奇异的陌生感立即消失。
玉小楼吸吸发酸的鼻子,扑进了哪吒怀中:“哪吒,我对不住你为我的好,我努力凶了但我还是做不到凶到底,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软包子!”
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这个时空最能包容自己的人,玉小楼的泪水顷刻间便决堤了。
哪吒听见耳边持续的泣音又想叹气了。
有谁凶恶还会平白给人吃食,还蹲下身给人放在地上……
小玉啊,你到底来自何方?你的家乡是什么神仙福地吗?不然你怎会养得如此天真又一直保持着孩童般的勇武。
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还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去做去相信。
无论是他猜测的两种可能中的哪一个,哪吒都觉得自己怀中这个女子是个很可怕的人。
明明她脆弱以极,自己一只手就能将她扼毙于怀中,哪吒的潜意识却在此刻向他示警,让他速速远离她。
仿佛她是能伤到自己一般。
意识深处恐惧莫名,肢体上哪吒却是将玉小楼抱了个结实。
胸膛贴着胸膛,他听着怀中人的心跳声,安慰她道:“小玉已经很厉害了,莫哭了,莫哭了。你再哭便不美了,要从玉变成石了。”
经此一事,玉小楼原本振作的精神再次变得萎靡。
她那蔫蔫的模样,让哪吒担心得不愿赶路,非要留在此歇息一日。
玉小楼肿着一双眼睛,买下了两顶帐篷。
原本打算和哪吒轮流值夜的她,在帐篷刚搭好就被哪吒赶进了帐篷休息。
由于出口处被混天绫打了个死结,她若不破开帐篷别想出去。玉小楼几番尝试与混天绫较劲失败后,便倒在了作为赠品送来的睡袋上。
她以为自己今日会彻夜难眠,却没想她听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将身体蜷缩在哪吒映在帐篷壁上的影子下,竟渐渐睡着了。
帐篷外。
哪吒听见帐篷内女子平稳的呼吸声,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还能睡着就好。
小玉安寝后,哪吒心内唯一牵挂的事得以解决,他便将注意力投到了另一顶帐篷上。
那奴隶一直在盯着他们看,这眼神让哪吒觉得不适。
想到这奴隶先前成功算计了小玉,哪吒恶声恶气地警告:“你安分些,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小玉违背誓言,却不受惩罚!”
见帐篷上的人影颤动,哪吒说出了他白日观察的结果:“你已非活人,只是胸中还留有一口生气,才能继续如活人一般行走。”
“你明日需得在日光照耀大地时,立即归于阴世!”
女人回应的声音哽咽:“我想看着我的孩子长大。”
哪吒闻言冷笑:“你明日若不走,我就先送你的孩子走罢。掐死、砸死、烧死、溺死,我明日看心情帮你选一个。”
小玉痴性发作,立了誓言让他头疼,但他冷静下来想想,这誓言有的是漏洞可钻。
这奴隶要怪就怪自己见识不够,和坑害的是个真正的善心人,不会在发誓前与其细细商议。
不过若是那种性格的人,他也根本不会入套。
这女奴也就只能骗骗他的小玉,玉一样晶莹剔透又无比脆弱的小玉。
“我………”
哪吒听这奴隶竟然还想与他讨价还价,心头怒火上涌立时就想送这对母子去阴世。
这时哪吒身后的帐篷中发出女子翻身的动静,他手抬到一半又倏地放下。
哪吒深呼吸一次平息心神,学着小玉往日的耐心,平静地对这贪婪的奴隶说:
“你最初是想逃出祭祀,随后又改变心思想让你的孩子平安长大,到现在你又想陪你的孩子长大。”
“你的欲望在膨胀,如此下去必化为妖魔邪祟,到时你的孩子作为鬼祟之子,她必不得善终。”
“早夭,或是盛年暴毙,其二者中必中其一。”
这些,他没骗这个心思深沉的奴隶,都是他推算出来的。
哪吒不像他师父太乙真人一般能掐会算,观天机若观花,但他到底是入了道的修行者,为人观气推演一二,他还是能做到的。
死者重返阳世,大抵因为死过一次,这类'人'身上的戾气尤重。
最后他们往往会化为被自己欲望驱动毫无善恶伦理观的邪祟。
哪吒不会让这种东西留在玉小楼身边。
什么母爱,什么母子心连心,哪吒没体会过这种感情,他从不信这个!
另一顶帐篷里的女人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嘶哑地回了个好。
哪吒见此觉得这奴隶还算听话,免了他动起手惊醒小玉。
而他完全不知道的是女人在被他一语道破真相后,她整个人就崩溃了。
她竟然早就死了…她居然让她的孩子喝了这么久的尸血…
怪不得
怪不得葵她会瘦成这样,都是她这个母亲的错。
她留在葵身边只会害了她,女人这样想着,脸上悲伤的神色逐渐消散,转而变成了坚定。
明日,她得走!
第二日天明,玉小楼散着头发拿着一袋漱口水从帐篷中狼狈爬出。
她昨晚睡是睡着了,但做了个扰人的怪梦。
梦中有一颗山竹大的珠子,一直在骚扰她,非要她答应什么在将来绝不会去抢祂的东西。
神经!
玉小楼在梦里都没忍住对那破珠子骂出了声。
往日要是她心情好,就答应这破珠子的怪话了。可惜她临睡前心情都不好,在梦里她自是不会给颗莫名其妙的破珠子好脸色。
抢,她就非抢了!
由于玉小楼在梦里强盗得过于理直气壮,惹急了那珠子,她便和那珠子在梦中打了起来。
这怪梦做得烦人,结局倒挺美好。
她一脚铲飞那破珠子,估计送它飞出了二里地,就满意地笑着睡醒了。
等玉小楼蹲在河滩边,一面回忆昨晚梦中自己的威武,一面漱口梳头收拾好自己,她就看见女人和哪吒一起走到她身边。
玉小楼:“?”
哪吒没说话,只对玉小楼摇摇头,示意她去看奴隶。
她望过去,只见女子神色中透露着九分的悲切一分的不舍,随后却快速地把她怀中的孩子塞到了玉小楼的手上。
玉小楼不解:“你这是?”
女人站离了河滩边,压塌一片芦苇坐在其上,对玉小楼笑道:“我的孩子,名字是葵,是很珍贵的一种菜的名字。”
向玉小楼说出自己孩子的名字后,女人最后留念地望了兽皮襁褓一眼,随即胸中最后一口生气便散尽了。
她在玉小楼面前化作了一具肿胀的腐尸。
玉小楼惊呆得愣在当场,被反应迅速的哪吒抓上了云头,直直窜上了高空。
被天空上的冷风一激,她才回过神,结结巴巴问哪吒:“她这?你?我?为什么?”
哪吒见那奴隶死前远离了水源,便保留了昨夜这奴隶的犹豫,将他与这奴隶其余的谈话全部转述给了玉小楼。
玉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