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人的云从高空飘下, 在离地有两三米的位置前行。
如此行了十余里，他们三人才寻觅到一处可供人安歇的洞xue。
云落地散尽，玉小楼忙抱着孩子朝洞口快步走去。
可她没多走几步就被哪吒拽住胳膊阻止, 她看向他：“做甚？”
哪吒扬下巴朝一侧的空地虚点, 示意她站过去。
等玉小楼顺着哪吒的意思抱着孩子站到一旁，她就看见他轻甩左手，其腕上乾坤圈，伴随着阵阵金属震颤的嗡鸣声逐渐变大,被他握在手中。
“洞中有兽。”
哪吒朝洞xue里走去时，回头给玉小楼接受了一句。
玉小楼：“哦。”
她听了这句解释，心中既是尴尬又是后怕。她这城里的孩子，落到越古老原始的时代就显得越发地呆蠢，这样不知，那也不晓的。
玉小楼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将刚才收获的这条新知识记在脑中后,忙紧张地朝山洞望去。
哪吒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等她抬起头去看时,他整个人只余衣角在外，其余部分皆已没入黑暗中。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玉小楼听见洞内倏地炸出一声雷鸣般的野兽咆哮。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大家伙？
她被这兽吼吓得原地一哆嗦,前胸后背浮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这、这也太吓人了！ ！ ！
玉小楼正抱紧葵怕得缩脖弯腰之际，耳边听到的气势如虹的兽吼蓦地戛然而止了！
玉小楼直起腰向洞xue入口方向张望，她没看见哪吒走出来，却听见一阵重物被拖动所发出的声响。
这是被干掉啦？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往洞中黑暗处去看。
她大约在心里数了二十下，就看见哪吒那张貌若好女的面容从黑暗中浮出，带着一声叮当响的金玉挂饰从黑暗中踏出。
“轰！——”
一声巨响，一只皮毛乌黑锃亮的巨熊被哪吒惯到地上,他握着乾坤圈的手虚空一甩，一行溅射的血液便印在了地上。
熊尸的巨大衬得小少年未长成的身体愈发纤弱，熊尸的一只掌都比他的头颅要大。
如此巨兽却脑袋开花毙于他之手，足见其力之强胜，性之猛恶。
玉小楼瞥见巨熊耷在地上成了一摊的脑袋，险些被这白白红红糊做一团的画面冲得扭头呕吐。
她用力闭了闭眼才走到哪吒身边问：“今日我们要吃这个吗？”
哪吒点点头：“熊肉肥美，油膏也养人，小玉你多食些。”
说罢他就用乾坤圈去剥熊皮取熊肉。
玉小楼见他这么做，忙上前说：“哪吒你把熊皮剥完整些留下来。”
哪吒问：“你喜欢熊皮？”
玉小楼拍拍怀中孩子硌手的小屁股道：“给小葵准备的，需得给她攒些日常用物。”
“府中有的，何须你千里迢迢给他带去。”
哪吒摇头：“小玉，你都没给我备过这些，这小丑物到先用上了。”
玉小楼：“那不一样。”
哪吒停下手上剥皮的动作，扭头去看她：“何处不同？”
玉小楼轻叹了声，才道：“小葵是奴隶的孩子，我未来能想办法让她成个平民已经很好了，怎么能让她用贵族的东西，这对你对她都不好。”
以上想法已属玉小楼高估自己能力，设下的预想了。
她可不想养孩子养出个仇人来。
哪吒没有义务帮她养孩子，她能给出什么样的物质，这孩子以后就享受什么物质，她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要靠她自己去挣。
哪吒不在意地说：“她这丁点大，能吃多少用多少，我不介意，小玉你尽管取用便是。”
玉小楼摇摇头不再说话，面前这人还是听不懂他真正的意思。
见此她只好拿出手机去买些今晚他们过夜所需之物。
除开衣食住行的必须用品，玉小楼还额外买了些木炭燃烧取暖，另也备了些除臭剂和空气清香剂什么的。
熊窝，她没住过，但去农家乐看过猪窝，她猜测熊窝会是比猪窝臭上十倍。
哪吒割了四五条熊肉才停手，将肉条搭在熊骨上，铲出些干燥的泥土净手。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皱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想去寻到溪边盥手又担心留小玉一人在此会出事，可若带她一同去，哪吒又不想回来面对一摊野兽食完的残羹剩饭。
烦恼！
正想着要不将混天绫扯来用用时，他忽然感受到了玉小楼的靠近。
她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些兔的灵巧，雀的活泼，对哪吒来说很好辨认。
人未近先闻香，她惯常爱用一种清新果味的油膏抹身，清爽带着些酸甜的味道被她自身的气味烘热，混合成了一种芬芳迷人的花果暖香。
这段时日她病了未曾细致打理过自己，但哪吒仍就能从她身上闻到一丝半缕熟悉的香气。
他极喜爱这气味。
小玉对他也大方，曾见他好奇，便任他从罐子里挖了一大块涂抹。
很奇怪的是这膏体抹在哪吒自己身上，他反而就不爱了。他认真嗅闻还能闻出这膏体中有些让人难受的怪味。
哪吒闻着香气，算着小玉差不多走到他身侧时，他才慢慢转头看她：“怎么了？”
玉小楼对哪吒举起她随手携带的大型保温杯，道：“我来给你洗手。”
说完她从腰上挂着的小包里，取出早前切割成小块的肥皂，放了一块在哪吒手上，然后慢慢倒水让他洗干净手上的脏污。
杯口倾泻的水流还是热的，很快就让哪吒的双手搓洗出泡沫，掌中黏腻感渐渐消失。
哪吒抬起头高兴地玉小楼道：“小玉，你对我真好！”
小少年眉目如画，扬起脸笑着时带着情绪上的青涩和皮相上的艳丽，无意间目挑心招，诱惑着人去靠近。
但谁若真被丽色吸引前去，真伸手去触碰，这手必然会被狠狠折断。
玉小楼没有这种担忧，却仍在他喜笑颜开，脸上容色盛极时垂眸避开。
听哪吒又在说自己对他好，玉小楼轻声回道：“我这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没有你的本事大，不能搏虎击熊，自是要寻些其他方面的事情补上。”
“力所能及，你做到这点就什好了。”哪吒笑着双眼微眨了一下带着些狐兽的狡黠。
待手上洁净了，他便去不远处折断一棵小树，除去枝丫叶芽，剥了树皮用它插上自己分割好的肉块，领着玉小楼朝洞xue内走去。
玉小楼有了准备，用袖子捂着口鼻进去，他们只在洞口进去些的位置歇息，就是这样她也被野兽身上的腥臊味熏得够呛。
玉小楼受不了这气味，却又真切地感受到进来后外面的风吹进来没有那么冷了。
“等我把熊窝丢出去，这里的气味就没有那么浓烈了。”哪吒将手上串了肉块的树枝插在地上，马上回头对玉小楼说道。
玉小楼点点头跟在了哪吒身后，她不能搬大的东西，搬些小东西也是能让哪吒少跑几趟。
待草堆树枝搭建的熊窝被丢出洞外，洞中深处的几个东西惊得玉小楼瞪大了眼睛。
这儿为什么会有些骷髅头？ ！
哪吒注意到玉小楼眼神的落点，发现她在看什么后，立刻解释道：“这处原先应是住着些野人，在某一日遇熊，他们便沦为了熊的猎物。”
说罢，哪吒又将手指向洞壁：“小玉你瞧，这上面还留有野人的画呢！”
玉小楼自从吃了哪吒为她猎的长胡子鸟，她的视力不仅恢复如初，就连在夜间视物能力也不弱于山间野兽。
她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在认真打量洞壁两侧后，玉小楼的确在上面看到了大面积的壁画。这些图画笔触简洁，画风质朴，多是用朱砂绘制，画着几个小人捕猎、做饭、舞蹈的日常生活。
玉小楼看着这些画，几乎能从上面触碰到洞中死者们曾经的生活。
野人们没有信仰，他们没日都为了填饱肚子而忙碌，他们看日月是日月，看山河是山河，没有生出什么信仰。
她在壁画中看到几副用了大量朱砂渲染的图画，有的描绘着新生命的诞生、有的描绘他们赶走霸占山林猴群，还有的描绘着死亡。
越看玉小楼越觉得自己又像是触摸到记忆中熟悉的痕迹。
这些画作上透露的感情很质朴，怜爱幼子、为老人的逝去悲伤、与同族合作并肩作战。
野人，似乎才更接近玉小楼印象中的人。
但这样的人被山外的人抓住就沦为了奴隶……
玉小楼留恋得多看了几眼洞壁上的岩画，才对哪吒说道：“我们早些染起火堆吧，我怕到了夜晚洞内会比洞外冷。”
与其感慨死人过去的美好，她更注重关切自己怀中孱弱的新生命。
接下来的时间，玉小楼买的快递一一送来，山洞里燃起了不易熄灭的大火，地上铺了防潮垫搭起了新帐篷。
火堆正上方挂着个铁锅，锅内滚着小米粥，火堆四周插着串满熊肉的铁签。
人族的生活痕迹重新布满了这个洞xue，火光和手电光混合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山洞。石壁上的朱砂小人们似乎也因为火焰跃动的光芒，在石头上活了过来。
玉小楼在等待小米粥煮熟时，用手机将整个山洞中的壁画全都记录了下来，用作留念。
做完了这件事，她才有心回到防潮垫上与哪吒同做，看着他娴熟的烤肉技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着天。
聊些天上的星星多，还是我的头发多这种猜来猜去的小玩笑。
说起哪吒曾经狩猎过的各种动物，说起等回到陈塘关后，他要带她去哪里看开得最艳丽繁茂的野花。
玉小楼抱着怀中的孩子，隐隐有些期待起了回到陈塘关后，她将要开启的新生活。
打猎、认识野菜、草药，开辟一块田学习如何农事，想想就很充实！
玉小楼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亮晶晶的，目中每一颗闪动的小星星都反射着她内心对于新生活的期待。
两人聊天从互相闲聊，变成了一个问，一个答。
玉小楼现在就如卷柏般欲水得活，她怀中这个依赖她生存的小生命，让她燃起了在这个时空好好生活的动力。
总得将葵养到十二三岁，玉小楼才觉得自己没有辜负死去女人的满腔母爱。
至于玉小楼的学业与事业，她想晚些回去也没关系。
在现代，她什么时候重启人生都来得及。
金钱、名誉这两样东西比不过近在眼前的一条人命重要。
玉小楼依稀记得就那个被网上宣传得很痴情的武丁，他的那什么老婆是活得很厉害的一个女人，兵权神权两方都沾手的女人。
这些或许跟她的贵族身份有关，她才能全都要。
玉小楼在现代没有接触过商朝平民百姓生活的史料。但看上层女性还能大展身手，她未必不能在陈塘关通过总兵府的关系操作操作，让葵混几次战功得个平民身份。
现今这个时代的气候温暖湿热，葵以后若是不登山避世而居，无论种地打猎，她都是能养活自己的。
而玉小楼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帮葵把地基打好。
玉小楼正努力脱离未育女性的身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带孩子时，她嘴边突然被一股热气烫过。
她回过神发现哪吒正将一串烤好的熊肉递到她嘴边。
哪吒皱着眉不满道：“你不能少想你怀中的丑物一些，养活她不就行了，她又不是你生的，这般尽心尽力做甚？”
“答应别人的事情要做到，这是信义，哪吒。”玉小楼沉声解释。
说完她拿起汤勺在冒白气的锅里搅动，待发现小米粥煮好时，抓紧着滤出米汤喂孩子。
她不敢给葵喂奶粉，哪吒和总兵府中人都是大人，摄入些工业化的产品没什么关系，但葵是个极其虚弱的婴儿。
她宁愿多饿她一会儿，好煮粥水米汤来喂养她。
在之前她挨饿已是常态，玉小楼不用担心她会出事，但若葵第一次接触奶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
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时代，玉小楼怕是哭出一卡车的眼泪来，也无法救她。
坐在玉小楼身旁的哪吒，他见她又有些不理他后，他也没介意，自顾自吃着火边烤熟的熊人。
他清楚小玉现在是什么状态。
女子有时和雌兽也没什么区别，她们身边带着孩子、幼崽时，都不爱搭理男子、雄兽。
想想他曾经在山林中见过的，被雌虎连抓带咬，打得屁滚尿流，别着耳朵夹着尾巴跑走的雄虎，哪吒觉得现在他的待遇还不错。
起码小玉没有像那只雌虎对待雄虎般，做出支使完他又把他赶走。
人族的小崽子是长得慢些，但三岁也能走跳了？
哪吒回忆起自己的幼时，默默地想三年也没什么不能等。
待三年后，他应是成人了，到时候他把这小丑物从小玉身边赶走，顺理成章！
就在他走神之间，忽然忘记此刻自己正在吃烤肉，嘴唇被猛地扎了下。
哪吒吃痛地将手中签子扔到一旁，转头正想让小玉给他吹吹时，他眼前又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跳失序，血脉喷张的画面。
玉小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解开了衣襟，让那小丑东西贴在她的胸脯上。
让他抓//握着丘//起处，依恋地啊啊叫唤，发出幼鹿祈乳的嫩声嫩气。
她此刻似乎已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夜晚温暖的屋中哺育自己的孩子。用自己身上最柔软的肉去暖他的身体，用眼睛流出的慈爱眼神去包裹住他的灵魂。
哪吒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他眼中望着小玉温和美丽的面容在莹莹生辉，散发着若珠般含蓄柔美的光泽。耳边听着她低低哼唱着比春风还要醺人的歌谣，这似乎是能安定任何灵魂中深处不安的曲调。
“母亲…”
哪吒自己都没注意到此时他嘴中念出了什么。
他注视着眼前的情景，与他内心沸腾翻涌的感情不一样，哪吒有些不敢靠近这样的小玉。
下意识地，他挪动身体坐得离她远了些。
哪吒悄无声息地近乎贴着洞壁而坐。他身体舍得离玉小楼远些了，眼神却仍黏在她身上，紧着她的肌肤，捕捉她的每一寸动作，将眼前的一切完整的收入心中。
之前他分得很清，小玉是女子，殷夫人是母亲。
可这会儿玉小楼在哪吒面前显现出的母性特质，让他将两者混合。
小玉既是女子，也能是母亲。
所以他是不是能……
哪吒陷入混乱的思考中，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也不理采玉小楼的呼唤，直到等他想明白后才抬起头，让自己的眼睛中再次出现玉小楼的身影。
这一次哪吒看玉小楼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先前单纯想要占有的挽留，而是某种更恶劣深沉的欲望。
她哺育了不属于她的孩子，所以她也不应该无视另一个饥饿了许久的孩子。
哪吒在此时懵懂又残忍地认识到小玉身上也存在着能包容他的狭窄暖室，哺育他的温热暖泉。
什么情？
什么欲？
这些都不见了，陌生的悸动在哪吒体内轻颤，促使他对着面前的女子露出渴望的眼神。
他知道了。
他知道在小玉身上藏着一个可以安放珠子的暖室，他想要再次回到那里。
要回去，要回归不被打扰的安睡。
……这一次，不能地再被人挖出来了，祂要小心谨慎些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