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
隔着布帛压住他,他被她的香气埋住了。
因为怕吵醒心上人,哪吒无法将手从布帛中挣脱去拥抱玉小楼。
这还是离了朝歌后她一次主动与他贴近。哪吒转动眼珠看她睡梦中蹙着的眉,被水汽沁润的红唇,还有那如黑河般蜿蜒在榻上的长发,鸦羽般的青丝在烛照下闪动着稀碎的华光。
哪吒在脑中回忆他们两人刚才的对话,立时就知道她不对他明言的话。
也是她自以为隐瞒得很好的事情。
回家。
她在她的故乡还是只不能离巢的雏鸟吗?若是这样算,岂非她是能活成彭祖那般高寿?
不明白。
哪吒不明白玉小楼对家的眷恋,他入睡前最后眼神定定地凝视了她耳后的花痕几息, 才闭目睡去。
回到总兵府的第一日,哪吒与玉小楼获得了一夜好眠。
他们二人还年轻,等睡起后又能精力充沛地面对接下来新的日子。
哪吒照常去演武场活动身手,不过这次他身边都了一个同行之人,玉小楼带上她的弓箭与他一路到了演武场。
而哪吒也如他先前所言,尽心指点玉小楼的射艺。上午的时间就在愉快的射箭教学中度过,等他们回到客舍各自洗漱准备一同用午食,玉小楼也恢复了以往的好心情,正想让奴隶将葵抱来。
她精神好些了,自然要将葵放在眼前。
张口未发音,玉小楼乍然看见金吒抱着婴儿从门外走进来。
金吒将孩子递给玉小楼,道:“昨日你们刚回事多,这孩子是在我那安置的。现下见你们无事,我就将她还与你。”
玉小楼接过孩子,与他客气道:“她昨日打扰到你了,多谢你为我们着想。”
金吒点点头又摇摇头对此不言,他看着不远处榻边靠着两把弓,问:“小玉,你与哪吒去演武场了?你的身体无事?”
他面带关心,脸上浓眉拧起,带着一丝还算明显的不赞同。
她回来后比离开陈塘关时清减了许多。虽看着依然是美丽的,却从整体气韵上观,她之前身上散发的蓬勃生气与灵动的微光散了大半。
她很憔悴,就算经过了一晚的休息,她神态中还是时不时落出几抹细碎如粉尘的疲惫。
双颊腮肉减去,露出她骨相上凌利的美,整个人带上了些攻击性。
可这锋锐却不像是对外,而像是对内,生人勿近的同时又极近破碎。
该如何让她展颜呢?
金吒想不如晚些送她一束花么,还是钗环更好些?
他正思量,忽见面前的玉小楼笑了。
笑意若暖阳照波面,在她清澈明亮的双眼中浮现,她对着金吒身后笑得明媚灿烂。
这是一种让人见了就想要回应的美好表情。
哪怕不是对他笑的,金吒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顺着她眼神倾泻的方向转头,果是看见幼弟着着下裳,上身却只随意披着一件绢衣走来。
他披散着长发,身上只有脖颈这一处装饰着玛瑙白玉所制的项链,神色慵懒地缓步而来。
不是金吒的错觉,他是真发觉自从玉小楼入住总兵府,他这幼弟性情变得温顺许多。
以往在白日可不能从这人身上,品见几分懒散的闲情。
“大兄。”
哪吒路过金吒身旁和他打了声招呼,便走到玉小楼身边站定。
他顺手从玉小楼手中接过婴儿,逗她:“小丑物,看起来你还挺精神吗?”
玉小楼无奈道:“她有名字,叫葵。”
哪吒无所谓地用手戳葵脸上的面具,笑:“这面具,在她长成前都不能摘下,可不难看?”
他还挺有道理?
玉小楼想想葵瘦脱相的长相,又考虑到以后要很长时间她都不能露脸。
没见过她养好的脸,玉小楼还真不好在哪吒这里替葵辩驳,说她长得并不丑。
于是她说:“等葵能下地走了,哪吒你可不能再叫她这个了。”
哪吒听她这么说,正想回她一句葵长大关他什么事?一个无关之人,何须他约束言行,却忽然闻到一股臭味。
瞬间他大惊失色地将葵塞回玉小楼怀中:“你养的孩子便溺了?!”
玉小楼也用惊讶的眼神回应哪吒:“她拉了,你塞给我干什么?”
哪吒:“不给你,她就拉我身上了。小丑物与你更亲近!”
这解释,让玉小楼不理解哪吒的逻辑,她僵硬地抱着怀里散发着愈发浓郁臭味的孩子。
后来还是金吒看不过眼,走上前来从她怀中接过葵:“我来吧,给孩子换去包裹下身的布帛就好。”
他找来奴隶帮忙,抬来一方小几,将葵放在其上。金吒亲手解开葵的襁褓,脱下她下身脏污的布帛,给她擦洗干净换上新的。
动作熟练得看呆了玉小楼与哪吒。
金吒洗干净手,将擦手的布帛挂回架上,抬眼就对上两人赞叹的眼神,忍不住对他们笑道:“我未离家修道时,曾在母亲身边帮她照顾木吒。看护婴儿这事,其实不难。”
不难?
玉小楼摇头表示不赞同:“六岁以前的孩子很缠人的。”
饿得快却吃不多,夜哭,胀气控制不了生理反应,听不懂人话,她想想曾经在网上看到的新手妈妈的崩溃,就觉自己光是知道小孩在成长中有这么一回事,头都跟着新手妈妈们一道痛了起来。
金吒见玉小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解释道:“木吒还算好带,而且身旁侍候他的奴隶也多,没有你想象中累人。”
见此,她只好佩服金吒眼中的亲人滤镜实在强大……
玉小楼看金吒还要继续谈这个话题,她留意着哪吒面上逐渐不耐的神色,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着安抚。
转而,向金吒抛出另一个话题:“不知金吒你用饭否?不如和我们一起用吧?晚点我与哪吒要做松子糖,你要来吗?”
金吒想到今日自己身上也无事,随即点头应邀。
而正是他留下了,这才发现哪吒现今每日的餐饭变得非常美味。
豆腐,他之前倒是因为教导小玉射艺时被她送过几次。这种食物单吃清淡甘甜,配菜肉时尝着入味多汁。
但案几上的菜品,除了豆腐以外,其余的美味都是金吒未吃过的。
他没吃过,却见哪吒虽吃得香,面上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就知他平日里定是没少食这些东西。
且看小玉也太照顾他了些。
她看他某道菜进得香,竟拨了自己那份大半盘给哪吒,给就算了她还要哄他接受。
眼前两人做什么脸上都带笑,却让金吒从中看出了些不对劲之处。
小玉,她过于迁就哪吒了……
这种的举动,亲密却不亲切,这一点让他看出她并不是全全属意哪吒。
瞧哪吒这一方呢?
金吒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没发现,但他想这两种,幼弟应是不会区分的。
这会儿金吒瞧出了两人之间相处的微妙,他却不准备点破。
他何必为自己的情敌助力?
三人还算气氛融洽地吃完了饭食,转道去了院中做松子糖。
下午时阳光正好,春风拂过带着融融暖意。风来到院中便带上了糖浆的甜蜜与坚果的油润香气,甜丝丝地散在了空中。
炒熟了松子、花生、芝麻,熬热了麦芽糖浆。将几粒松子用麦芽糖浆黏在一起,晾到半干后往花生碎混合着芝麻粒的筐中一滚,简易版的松子糖便做好了。
哪吒坐在玉小楼身旁,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瞧着。
每每她要给完工的松子糖裹上糯米纸放在袋子中时,一把手中糖,大半都喂给了拱她肩膀的哪吒。
这人自己吃还不算,时长还会喂她几粒。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当玉小楼腮帮子鼓鼓嚼糖时,哪吒总会笑着用食指去戳她鼓起的面颊,然后低头偷笑,窃窃的也不知在偷乐些什么?
有时玉小楼被他戳烦了,便会去打他的手。
哪吒被打了,脸上的笑容也不会消失,他去摘下院中生长的大树的细枝,去了树皮蘸取麦芽糖,往躺在小榻上与他们同在院中晒太阳的葵嘴中滴蜜珠。
他瞧着葵馋糖,急得她脸上面具随着她摇头的动作乱晃,他就乐得直笑。
玉小楼看他这举动和小孩子往蚂蚁窝旁边丢零食渣渣的举动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嘛
她瞥见他笑着弯腰去点葵脸上的面具的亲近,就知道她观察到的东西没错。
似在葵于山洞那夜显出神异撂倒了哪吒,哪吒便喜欢上葵几分。
说是喜欢,不如讲是接纳更为合宜。
宛若快要成年的猛兽对幼崽的包容,哪吒对葵的逗弄带着点这个意思。
大孩子在玩小孩子,大猫伸爪子拨弄毛茸茸小芒果核,看着挺让人想笑的。
起码她和金吒瞧着眼前的画面,笑意止不住地在脸上泛滥。
沐浴在暖阳下,吹着甜香的暖风在院子中消磨时光,这件事对于哪吒、木吒、玉小楼三人中的哪一个来说都很新鲜。
他们有的人是以前就不愿意待在总兵府,有的人是因为修道早早远离了清闲这一词,而玉小楼却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品味到了悠闲度日的快活。
暖融融的阳光几乎快把她融化成麦芽糖的模样了。抬起脸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荡的云彩,嘴中再被某人塞上一块松子糖。嘴中伴随酥脆口感,炸开的醇厚油香,从味蕾上延伸至了心灵。
玉小楼觉得自己现在享受到了一场精神上的按摩,舒服得她想要伸懒腰,然后躺在摇椅上变成一团软踏踏的猫。
忍不住地她打了个哈欠,由他开了头,哪吒和金吒也接二连三打起了哈欠。
春日末尾的暖风,终将迟来这片土地上的人陶陶得微醺飘然。
两盆松子被他们三人制成松子糖,玉小楼拿出袋子分成了三份与金吒分完,便各自打着哈欠分开午休去了了。
而哪吒在进了客舍找出一个陶盘,将两袋糖混在一处,扭头去看抱着葵的玉小楼,笑她:“多此一举。”
玉小楼回道:“这是基本的礼数。”
哪吒听玉小楼说这个,在小几上放下陶盘就跑来扑她:“你对他这么好干嘛?他可是会为你嘴中礼数委屈人的人!”
说完,他为了强调这点,狠狠地点头补充道:“他不好!很不好!”
玉小楼将葵放回她的小床上,平静道:“金吒他好与不好也与我无关。他好我用不着,不好也扰不到我。”
说完,她让奴隶将葵睡着的小床推远些,自己掀开床上重新挂起的帷幔,躺在榻上准备睡觉,好延续自己方才感受到的精神按摩。
她才闭上眼,就感到哪吒爬上床,带着满身糖果香气与她一同沉入梦境。
如此,玉小楼挂着春日的尾巴最后享受了一番便进入了忙碌的夏日。
葵被她用每月二十斤的粮食,雇佣了在总兵府中常照顾她日常起居的,较为熟悉的两个女奴看护。
日常里,玉小楼只要注意这孩子按时吃喝拉撒没出错就行了。
她错过了春播,正忙着和人学习农业知识,看看自己能不能迎上当时的夏播。
一个暂且仅会吃吃睡睡的孩子,费不了玉小楼多少心思,她准备抓紧时间记录出一本谋生手册给以后长大的葵使用。
打猎,她现在这技术,野鸡野兔抓不着,野猪山羊伤不了。还不如去试试看能不能激发自己的种田血脉,试试种地。
玉小楼像很多初次面临一个自己从未涉及过领域的普通人,一样跃跃欲试。
她买了新的较轻的犁、准备了方便干活的两套衣服与很多杂七杂八的工具,便信心满满去开地。
她下地的时间早,这会儿还没到正式夏播的时间,她顶着许多人不解的目光,在众人耕作的田地侧开垦了两间小学教室那么大的地。
一开始是用锄头挖掉地里生长的灌木丛、小树苗,接着再刨出土层上下藏着的较大石块丢弃。
做好这一切后,继续用锄头挖地,去除些根系繁密难缠的杂草,最后时才轮到玉小楼新买的犁登场。
地被翻了个三四遍,她才背着筐戴着手套下地将地里被弄得七零八碎的草根捡起丢筐里,准备拿回去晒干弄成草木灰,以后拿来肥田。
粪肥,太过恶心了,她从开始就没把这类肥料纳入自己的选项。
她迟早是会离开这个时代的,提前为葵做下的实验,只是为这孩子打个底。
她是实验,后续落实到实际上的生活,要看葵这个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决定。
像哪吒给出可能性一样发展最好不过,但也不耽误她现在又给葵留出一条新路。
这既是她应了她母亲的承诺,也是玉小楼自己在这个残酷时代,护住自己身体中越发弱小的人性火苗的坚持。
婴儿目前的需求只有吃睡拉,考虑让她活得好什么的太遥远,担心她长大以后可能遇到各类不测,更是庸人自扰。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女人,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后续长大后的葵会遇到什么,这不关她的事,玉小楼不会再往自己身上增添多余的压力。
路她给她理出来了,选择怎样去活要教给葵自己决定。
现在对这个时空,玉小楼不会再抱任何可笑的幻想。这里,这个时代除了极少一部分的贵族女人有资格度过天真快乐的少女时光,其余同性长到能思考的年纪,她们一生的主要任务都是谋生。
今日和平时一样,玉小楼与哪吒结伴出府,哪吒送她到田边,想要帮忙却被她赶去山林中让他自己玩去,晚些再来找她一同回总兵府。
李家的私田,她又玉不离身,怎样也不会出事。
哪吒被她赶了两三次,最后和平时一样他将混天绫缠在玉小楼的腰间就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目送他离开,玉小楼开始忙活田地里的事。
今日的事少,她捡完地里最后一处的草根后,再将土深犁一遍,锄碎土块让太阳暴晒,她就可以去旁边的树荫处休息了。
休息一会儿,让哪吒吩咐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的女奴,陪她在林子边辨认些当季的野菜就行了。
玉小楼出来耕种时一直随身带着纸笔,她还欲仿前人写下一部记录可食用的野菜、野果的书籍。
这书她能写下,以后葵能用,其他奴隶也能用。
这是她此时此刻能做之事,便不多想埋头去做,不去计较什么值不值得或是价值几何。
这些深入的思考,都是属于思想家的,而玉小楼她此时自认为俗人一个,便只着眼当下自己能做之事。
她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字,料想奴隶们也没认字的资格,她现下写的书内容皆是以画为主,只在封面让哪吒教她在封面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食字。
纸在此时属稀有,但以玉小楼根据自己时空庞大的历史记忆回忆,贵族和上层人士这种东西……
呵。
他们只喜爱与珍惜和珍奇两字沾边的物件。
若她让自己编写的这册子烂大街,这些高贵的人是觉不会看上眼的。
再加上商朝历史长不了,等人神妖混战开始,多数人顾自身还来不及又哪有什么闲心去注意奴隶们干了什么。
能让多一些的人存活下来,留存到好一些的时代,这个念头在她留下葵,且愿意为她考虑以后时,便在玉小楼心中无形地扎下了根。
葵这个代表奴隶阶级人群的婴儿,又负有领她回归原本时空的符号,所以她愿意为她这个阶层多做些事情。
前提是不牵扯到哪吒的话。
她不想他受到她任何想法的影响,萌发出什么不该在此时发芽的思想,然后沦为被众生围剿的疯子。
他现在在哪呢?
玉小楼描绘眼前整株野菜的笔悬停在纸上,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想,不知哪吒在哪,但他是个在哪都能过得自在的人。
“小玉!”
不远处微风送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坐在田坎上捧着纸笔的玉小楼顺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她看见一个容色艳丽身姿挺拔的小少年,他背后扛着两只鹿,脚步轻快地向她奔来。
他身上的金饰,闪着耀目的白色碎星光芒。
这吸纳天光的灵动闪光围绕于他,若众星拱辰,烘托出它们这在人群中最光彩夺目的主人。
哪吒的头发因为奔跑有些散落,几缕滑下鬓边被风拨到他身前飞舞,染上日光变成几道闪亮的银丝。
玉小楼捕捉到一段在空中飞舞的银丝默默地想,在天光大亮的白日,朱曦的光辉,也比不过朝她而来的少年的一根头发丝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