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不低头, 细微的裂隙便忽地再次显现在他们之间,无形无质,却能让人在耳边捉到越加密集的碎裂幻响。
没办法, 玉小楼仅能做的, 就是客气些,别去招惹哪吒。
与他对视,或被其凝视观察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微笑就好了,眼神豪不转移躲闪地与他相对,然后笑,就安全了……
玉小楼这次遇事的反应,打了哪吒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疏离让他觉得伤心了,却又不敢去逼她,万一小玉又病了呢。
前次在朝歌, 他真怕她就这样病死。
胸中郁积的闷火若暴雨前的浓重乌云层层堆叠,他无法冲玉小楼发出这股邪火,便寻觅着各种机会,一股脑地将火对外发了去。
陈塘关内无妖邪, 多是在哪吒懂点世情后才出现的情况。
身怀异宝的孩童,总是喜欢寻觅各种机会来展露自己的威能,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后来各种探访学习后,他又发展出野兽圈地盘的习性。以绝对实力的压迫,促使陈塘关范围内的土地上,只能有他一个神异的存在。
陈塘关范围内,以无任何可以让他舒缓心情的存在,他才逐渐踏出陈塘关的范围。
有时是从师父太乙真人那要得几处恶妖巢xue所在, 杀去翻江倒海。有时也与金吒结伴斩妖除魔,做些师叔布置下的正途修行锻炼。
这回他心火之大,已是山中鸟兽性命不能熄灭之旺,他便将恶意满满的视线投向了远方。
现在还留在府中,哪吒怕有一日压制不住怒火伤了身边人,便有意去外面散心。
当然他走时,也与小玉打过了'招呼'。
“我五日后,必归,小玉你有什么想要之物吗?我给你带回。”哪吒下榻穿衣,往日光洁的下巴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红色刮痕。
“滚!”
回答他的是伴随这带颤音一字同时出现的风。
哪吒抬手接住砸向他面门的软枕,轻声答:“那我看着,给你带好了。”
“等等!”
他转身欲走,又被人叫住。
缓缓转身向垂下的帷幔看去,看见它被撩开。
先出现在人前的是一只骨肉匀称的女子手臂。
上,从肘到腕上面遍布数目繁多,,零落散开的,深红的小月牙,交加堆叠。
紧接着眼前出现的美人面上也留有几抹弯月点缀,小小的月牙让可怜的美人此刻看着更可怜了几分。
“我想问你,明明我们正各自心中生怨,你为何还有兴致?”
玉小楼气得浑身发抖,近乎是咬碎了话中每一个字,才将其吐出。
这一时刻,她的话里竟带上了纯粹的恨意。
昨日,她原本在梦中睡得香甜,却在痛意中被惊醒。未清醒的朦胧视线中出现的,竟然是他那张妖冶艳丽的少年面容。
他唇若涂朱,眼角晕染绮红桃粉,一双眼却森森然冷得像是双狼眼,且还是那种狡猾狠毒的孤狼。
他若孤狼看待爪下毙命的猎物般,眼中露出残酷的笑意。
“醒了?醒了正好。”
神若独狼,身却似无骨之蟒。
伏下,攀援,压迫着人,借着自身巨力放大人心中的恐惧,在人害怕的惊叫中,他发出恶鬼般的笑声。
她觉得那刻的他有病极了,是在笑着发疯!
是…又要来了吗?
玉小楼害怕得发抖,却在下一息中发现不是的,她想错了。
这次她单纯是被他惩罚。
或者说以哪吒的耐性,他忍到现在发作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但也好,纯粹的痛觉不会让人感到羞耻。
她默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又避开,抬头望向上方静如冻结冰瀑的帷幔。
直至冰瀑中出现一条红绫。
混天绫垂在她的面上,轻薄的红缎温柔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随后就毫不留情地攥紧她口中,团,勒,封锁。
被束缚的感觉出现,随后降临的便是牛嚼牡丹和踏尽残红的痛。
“低声些,帐外有人在。”
低声温柔的提醒,听着像是善意,为玉小楼担心。
却恶劣得让人愤怒。
明明在他眼中奴隶便是奴隶,这一刻为刺激她,竟承认了他们也是人。
这种情况下的承认,何其羞辱!
她双手还是自由的,却也只有双手自由,他不知为何特特给了她这部分肢体的自由。
“啪!”玉小楼狠狠刮了哪吒面上一掌。
她自身力气在常人中不算弱,来到这后又日日加练,用尽全力挥去打人的巴掌,竟然将哪吒的头打得偏了过去。
“力气还是这样小,都未扇得我耳中嗡嗡。”
被打的人转过头来,玉小楼瞧见他居然在笑,抹着鼻下淌出的血流在笑。
这笑,她看出是快活的,他现在是真心觉得愉悦。
所以让人觉得他更疯癫。
“我是该打,却是值得的。”
他扬起脸冲玉小楼笑,眼中一片清澈,闪动着似孩童认错般天真的光芒。
少年笑面扬起,颊边黏着湿润的碎发,双目中晃着冷光若两丛冷火跳动,使得他脸上挂着的长条鲜血似蛇信摇摆。
鼻血流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打在玉小楼的腿上后滑下,与她伤口处的血混在一处,融合。
哪吒对自己流的这点微末的血液毫不在意,却很是在意玉小楼身上的损伤。
她太娇弱了,自己手又重。
混天绫飞舞,锁住手,覆住面,向贝肉上长出的壳,将人藏住。
在末端却被撬开。
他低下头……
凌虐,爱惜。
想要碾碎的恨与想爱怜的疼混合,就像方才二人混合在一处的血,浑浊了……
这会儿,她提到兴致?
哪吒眼中带上了他也不知的玩味:“谁说有怨,就不喜了?怨是怨的,但喜不会因怨消减,它暂时只是被压下了。”
他眼神灼灼地锁住玉小楼脸上的怨与悲,犹疑:“难道小玉,你认为我在朝你发泄报复?”
“不然呢?”
玉小楼语气冰冷又丧气:“你生气,我看得出来。”
哪吒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没有这样做,昨日我仅仅是留下印记,防止有人趁虚而入。”
“小玉,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吗?”
哪吒眼中聚起专注的光:“若一方离开……不能带走另一方…也要做好防备。”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话语入耳便得的断断续续,这样含糊的语句,玉小楼却知道哪吒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兽类的求偶。
所以一切都是自己在多想,他单单是言出必行,可这也没必要吧?
她下意识问出口,却换来他意味深长的一瞥。
哪吒语调无波地说着事实:“大兄可比我像人多了。他很会装。”
玉小楼摇头辩解:“你知道我对他无意的,难不成你以为我被你伤了心就会去朝别人献媚?!”
她惊惶着用破碎的语调控诉。
哪吒听得此言忙急步走回榻前,用袖子给玉小楼擦拭面上的泪水,放缓了语速道:“你不是这样恶心的人,我知晓的。”
你知晓,为何还? !
玉小楼心中在无声尖叫,却在下一秒听到这人嘴中说什么话时,蜷缩着身体倒在了床上,掩头遮面地躲避。
“小玉,你是最爱惜自身的那种人。你最贵重之物有两样,一是你的魂魄,二是你的身体,你守着它们藏得特别紧!”
哪吒说到最后一个字忽地笑了起来,连串的笑声像碎冰触壁冰鉴,叮当连声。
“我占着先了,你就会更加紧迫地去守去护,合隆的无缝之壁,后来者又怎能撬开。”
“爱恨全是我的,其余寡淡的情绪怎能让你心折?!”
哪吒这回脸上放大的笑,没有再出声。
他像是天地间专门诞生出来、蛊惑人心的妖鬼之流,笑得妩媚,风情颤颤,赤条条地剥开人心往里钻游玩闹。
他把控住了自己想要的人,也按照他猜的顺序去一一侵占。
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哪吒将想要躲避的玉小楼翻过来,直视她惊恐的眼神,继续为她擦眼泪:
“多数生灵受到惊吓都喜欢找同族凑做堆,我不想你去和我大兄交友,那人极会自作多情。现在他不走,待在府中安安静静,我也蛰伏过,他这般想些什么我心中一清二楚。”
“小玉你恨也好,像许多人一样恨得忘了曾经的喜爱也无妨,我不放过你,你便放不得我!”
他猛地抱住玉小楼,像是解开枷锁,散去乌云,敞开着自己,和她说:“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是痛苦!我们纠缠在一起,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开始时就这样了,现下不过是更紧些!”
这个人自己发疯就算了,还想让她一起发疯!
玉小楼痛苦地别开脸,难受得眼泪都流不出了:“这样是不对的。”
她捂住胸前,稳住情绪努力不被他带歪思想,去和他相拥,受他蛊惑去同遭火焚。
她深呼吸一大口气,坚定地对哪吒说道:“哪吒,若你执着于情,执着于恨,那你作为人的一生都将不得安宁。”
“再坚强些,把这个束缚也挣脱吧!”
她总以为哪吒单是对亲情的认知是畸形的,谁想他早已是对所有的感情的认知,都被李家这个环境扭曲了。
执着于他人的爱,执着于他人的恨,会使人一生困顿其中,原地踏步不得解脱的!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吒松手退开些,带着满目柔情去看玉小楼,道:“我不坚强的。”
“小玉,我不坚强的,你来救救我好吗?”
他都这般对待小玉了,她却还想救他。
像当初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一般。
就这样,用你的爱怜将我才恨海中牵出来。
我拖不了你下来,那你就带我走好吗?
……再疼疼我呀,小玉。
是你先诱我,不能后来因为害怕了,就反悔不要他。
哪吒闭目靠在玉小楼身前,心中默默数着数,这次是三百,三百个数后,他感到玉小楼的手在拍他的背,想要稳住他的情绪。
玉小楼垂着眼,安抚着给哪吒拍背。
她想他说得没错,怨和爱这两种情绪是不能相抵消的。
人们以为这两种情绪是相互消磨,实际上它们在人的身体中是和平共处的。当一方不见时,它并不是被另一方所消磨殆尽,它只是被另一方被壮大的与之相对情绪所遮蔽压倒,等对方消减了身形,它便又出现了。
哪吒看得很明白,分得很清楚,所以他一直清醒着痛苦,而不是像常人般折磨自己,唾弃自己的优柔寡断。
人把人乱七八糟的情感看得太轻,就不是人了。
玉小楼怀中这个生得和人一模一样的生物,他像狼、像蛇、像虎、像妖、像魔,独独就不像是人。
这样的他抓住了她,而她在最初相遇时是她先向他伸出的手。
救?
如何救,可以将他一起带走吗?
这个自由野性能洞悉人心的生灵,祂能在现代都市中活得畅快吗?
玉小楼不确定,所以她暂时没有对哪吒提出这个打算,但现在她已决意要去找该找的人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