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推迟了出行时间与玉小楼贴在一起抱了很久, 直到他觉心绪稍加平静才起身离开。
“小玉,我这就走,等五日后我回来, 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他学着小玉曾经哄他的语气哄回去。
玉抬手捂住额头,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脑仁在脑壳中晃着疼:“我再睡一会儿,你去吧。”
她现在觉得很累,连起身的力气大概都被刚刚情绪的爆发所消耗。
哪吒为她盖上布帛道:“那你好好睡。”
他起身拢上帷幔,转身去梳洗打理自己,他冷淡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烦躁地去蹭自己脸上的刮伤红痕。
他方才和小玉说了真心话,而小玉的回应也没让他失望。
她又一次接住了自己。
很神奇的,以瘦小的身躯和过分柔软的心接住了他的一切。
但哪吒还是觉得气闷,他的这次坦诚只让他获得了片刻的轻松。若暴雨前不起眼的轻风,稍稍将厚重的乌云掀开一条缝隙,很快又将其合上了。
燥热不减, 反因之前品到的一丝短暂清凉, 而更觉憋闷。
还得…还得将心中的气发出去,他才能心平气和地与小玉继续相处。
哪吒感知到帷幔后躲藏起来的人并没有沉睡,她的呼吸还是轻的, 偶尔因为疼痛发出些小小的波荡。
也是他失了耐性, 忘记了温柔。
像她那般轻轻咬噬,他做不到,他渴望的是留下印记,眼中印下她脸上每一个呼痛的神态。
哪吒注视着帷幔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不去再打扰她,转身大步从屋内离开。
屋内脚步声消失,被幔帐笼罩的榻上才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其中夹杂着些吃痛的轻微抽气声。
玉小楼堆叠着她买来却用不上的棉被,靠在旁边歪坐着,分开双腿而坐。
不同于之前那次,她还享有带着负罪感的快乐,这次的…是攀高停在中途混合着说不清的乱…
软肉堆积的地方,是重灾区。
城池前起守护作用的门扉,现在看来因昨夜的混乱,变得伤痕累累。
混乱中,穿过红色软绫,她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在做着这种萦回的事情时,双眼依旧干净。
若天上两枚闪动的星子映照着万物,且不为万物的变化所动,他只是看着,记录着。
逼得她在冰凉中崩溃。
从痛苦中获得快乐是不对的,痛苦就是痛苦啊……
玉小楼心中往昔对哪吒的印象彻底崩塌,出现她意识里的人竟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团只会发抖的兔子,而是能与他互相撕咬的同类。
什么同修,玉小楼还是不懂。
但若要一起学习,这样理解的话,同修应该要性情相契的人才对。
坐在床上,她不敢也不能往下再深想,放空了会儿大脑才慢吞吞起身穿衣洗漱。
吃完早饭后,摸出一块细绢围在脸上遮掩,盖住脸颊上的月牙不再白天出现。
难得的,玉小楼放纵自己软弱地躲藏了起来。
但时间走到了下午,她就坐不住了,她要趁金吒还在总兵府,去请他帮忙,让她去见太乙真人!
收拾好挡风的衣物,玉小楼拎着包找去了金吒居住的院子。
进了院门,没想到她还在这看到个意外的人在。
葵竟然待在这个院落,手上拿着根小树枝,听金吒在教授她些什么。
小孩见到她来了,跌跌撞撞跑来抱住她的腿,一脸好奇地仰头看着她面上围着白布。
金吒看见玉小楼这副打扮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他客气地将她请进了屋中,倒下一碗蜜水招待,静静倾听她的来意。
玉小楼略过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说自己有些事情想要求教太乙真人,请他方便的话今日就带她去往乾元山求助。
金吒看得见玉小楼手中拎着的行李,又见她眉目中显露的憔悴,就知道可能是他先前察觉到的,哪吒与她之间的问题爆发了。
这样匆忙地找人求助,还去找这世上唯一能治住幼弟的人求助,由此可见矛盾之巨。
金吒没有犹豫,答应了玉小楼的请求。
他再是等待时机,也做不到在人伤心难受之际,上前撩拨。
两人没有多耽搁,当即出了屋子在院中驾云离去。
玉小楼坐在云上看下方的总兵府越来越小,顿觉心中压力减弱,坐在云上的姿势也随意了很多。
金吒见她紧绷的姿态放缓了几分,这才开口与她交谈:“是不是哪吒欺负你了?”
他问得直接,当场问得玉小楼呆住几秒才答:“没有,这不是欺不欺负的问题。”
哪吒现在已经是长成了一副病而不自知的样子。
玉小楼在他之前没见过其他有心理疾病的人,不过根据她听说的这类人一般能量很弱,身体内很难产生供养自己生存的活力。
可哪吒不一样。
他就是自身能量充足的那种人,精神气很足能供养他日常行为所需,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循环。他也从不怀疑自己,意志坚定,还有着目标,对未来有着憧憬。
因为他身上的气场太强,玉小楼到现在避无可避认清了他,才确认哪吒的心理上是出了问题的。
但……可能?大概?他身边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有问题……
玉小楼抬眼与金吒对视,看到他一脸关心,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这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困境中。
“我想问太乙真人的是关于我回家的事,我有些坐不住,等不了他说的时机到来。”
虽说哪吒的所作所为让玉小楼伤心,可她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让外人觉得他有病。
再说了也没有真的那啥,只是标记的。
她把那些当做小狗尿在自己脚背上的行为就好…就好…
“你要离开?”
金吒诧异道。
玉小楼点点头,淡淡道:“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若能回到父母身边,谁想飘零在外。”
金吒听了赞同地点头,却又迟疑道:“那哪吒怎么办?”
玉小楼抬手按住脸上差点被风吹起的布:“我现在去乾元山,就想问问太乙真人我回去时能不能带上哪吒。你们也不喜欢他,我把他带走不挺好?”
金吒:“怎么能说不喜……”
他想到家中的父亲和木吒如出一辙对幼弟的厌恶,与被幼弟疏远的母亲,话到嘴边再是说不下去。
他转念一想又问:“若你带不走哪吒呢?”
玉小楼:“我就自己走。”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在心中明确答案。
金吒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她也对哪吒有意,无情时却能这般果断,她简直像个男子。
玉小楼把话说到这就不想再和金吒聊天,毕竟他也是组成塑造出哪吒压抑生长环境的因素之一。
谁也没有义务去照顾谁,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却不应用在家人之中。
金吒,他是个不合格的哥哥。
所以她不能和他聊哪吒身上的痛处。她向他求助,可她心里始终是不相信他的,若她与他说的话,在日后成为刺伤哪吒的武器,玉小楼能难受得一个星期睡不好觉。
就像上面她想到的这句话。
因为她和哪吒没有关系,所以哪吒对她的好都非常珍贵。
至于现在发生的这些那些……玉小楼认为都是自己先因为生存,做出的错误选择从而诱导了哪吒做错事。
哪吒是有错,但主责应在她这个成年人身上。
玉小楼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无论什么理由,自己做错事就要认,认了就要改。
眼泪、抱怨、后悔都是无用的情绪,人可以悲伤但不能沉浸悲伤。
这边玉小楼做出一副不愿交流的模样,金吒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两人乘在云上,一路无言去到了乾元山。
云降下在金光洞前,童子金霞前来迎接,他像是早知道金吒、玉小楼二人会来,也不多言笑眯眯地就进他们请进金光洞来。
太乙真人端坐在莲池前,身旁的竹篮里放着半篮莲藕,正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来人了,挥手让童子将金吒待下去:“你带你师兄吃果子玩去,我与你师姐有事要讲。”
金霞童子称是,拉住欲言又止的金吒,就将他朝洞外拖去。
玉小楼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您、您知道我今日会来?”
太乙真人笑呵呵地看她:“我不仅知道你会来,还知道你来了要问什么。”
说完他招手让玉小楼坐到他身边,随手递给她一支鲜藕:“吃罢,这个目前还不能用,但吃着口味脆甜,你若喜欢就将这些带回去吃着玩。”
玉小楼道谢后接过藕拿在手中,也不吃,只继续看着太乙真人,语带哀求道:“求您给我个准话吧,我实在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养育我的那片天地人文!”
“哪吒、哪吒他很好,但我受不了这个地方!”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呜咽着淌下泪来,伏地哀求太乙真人:“您不要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了,我想知道契机是什么契机,时机又是哪日?”
太乙真人见玉小楼哭得可怜,轻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此方天地容你,便有它的道理,你非要违逆天意到头来苦受了,你还得踏上你既定的道路。”
“玉小楼,你真的非要如此?”
玉小楼:“非要如此!”
太乙真人见她态度坚定,略过眼泪看她的眼睛,在此刻是炯炯有神,显示着其主人坚定的意志。
“你自今日回去后会受困,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后待你救回来的孩子回归她既定的命运后,她与她的母亲会为你引渡跨越宇宙之海的轻舟。”
玉小楼听得认真,在太乙真人停顿时,才发问:“您说的意思是葵她会死吗?”
她都这么努力地想要这个孩子活了,她为什么会死呢?
凭什么? !
太乙真人:“她本就不该留存于世,是你的善念救了她,也让她与她的母亲偏离了命中既定的结局。”
“你想回家?还想她活?”
玉小楼:“若是可以。”
太乙真人:“如果她活,你回家的时辰会推迟,而且会降低你回家的诸率。”
“降就降吧。”
要她踏着别人的尸体回家,她做不到。
她是个软弱的现代人。
太乙真人继续道:“那好罢 ,你回去后要看紧她,让她常留在你身边,躲过前面我说的时间,她那孩子便能避过死劫。倒时她会递给你一物,然后你带着那物来寻我,贫道愿意为你一试。 ”
玉小楼今日都没想到她居然在太乙真人这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公正。
她求助,他便帮忙,全程一点也没有为他的徒弟说一句半句的好话。
太乙真人似能看穿玉小楼的心思,他看着面前的小孩子呆呆傻傻地抱着一支藕,遂笑着抚她的头顶:
“我都活了不知多少春秋了。顺天道,顺天意,才能活得自在。你们小孩子不信这些,那就自己去闯闯看吧。别怕,若是出事,后面有师父在呢。”
自那日将眼前人看进眼里,太乙真人就将她也当做了徒弟。
她的性情不适于此时此代,但谁又能说这不好呢?
太乙真人将篮子地给她:“拿回去和哪吒分食吧,贫道也不知他以后还会不会吃这个。”
玉小楼接过道谢,随后又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事没问,连忙问他:“哪吒,我能带他一起回家吗?”
太乙真人直截了当地答:“不能。非但不能,他还是你回家的障碍,你得想办法跃过他来找我。我为你算得天机,却不会帮你拦阻我徒。”
“嗯,这是应该的。”玉小楼心里有些失落,却不会去为难太乙真人。
只是不能带哪吒一起走的事实,她心里有过面对的准备,却还是在听到的这一刻有些失落。
她想,她终究是要对不住他了。
干涩的眼中忽地胀痛难言,逼得她用手搓揉才缓解了这阵折磨人的酸楚。
太乙真人见她到此心里还念着哪吒,不由在心里叹息天地造化的神妙。
祂始终是爱着自己孕育出的珠儿,见珠儿缺什么便为其补上什么,非要珠儿圆圆满满,祂方才顺意。
哪吒若是能去小玉的故乡就好了。
能养出她这样性子的父母必是温和讲理的人,他那徒儿别看成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则最怕遇上这样性情的人。
以情动情,时日久了,徒儿与生俱来的戾气说不得能如溪中石般被磨得圆润重返灵秀。
可惜,哪吒他去不得…
因为祂不允许。
常理因果,若要取蚌中珠,需得剖蚌取珠,被撬开割肉的蚌哪里得活?而这天地为壳,藏匿混沌其中的灵珠子,谁又有能取之?
连那盘古都筋骨血肉消融,沦为了这壳中收纳的后天珠儿。
……也是他无能,庇护不得徒儿。
太乙真人思及此处,觉心中落寞非常,也无安慰人的心情了。
他重新将视线投在莲池中的花儿们上,对玉小楼叹息般说:“你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