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玉小楼的话语,殷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脸上肌肉僵住凝固。她垂着眼,眼瞳的位置被眼皮覆盖,瞧着像是颗无目的石膏头颅。
殷夫人完全没想到玉小楼会说出这样粗鲁、冒犯人的话。
她还以为她和她是一样的……
殷夫人总是怕这样性子的人,她温顺地垂下头 ,像是只羔羊般讨好地摆着她雪白无害的柔软四肢,为面前的人让路。
她的静默在此刻毫无作用,玉小楼看也不看她, 快速从她身边走过。
而殷夫人反倒被落在她裙摆上的红泥,吓得向后跳开。她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自己的幼子,却得到了他的摇头。
他尽也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刻出现……
哪吒也觉母亲在这时的出现毫无作用,只会助燃人心中的怒火。
“母亲,你回吧。今日这事是李靖与小玉之间的事。”
殷夫人伸手想搭在哪吒的臂上,眼睛看见他手上提着的,形状可疑的包袱,又犹豫地停在半空:“她是生气了,哪吒你好好劝她。”
哪吒看到她的动作,心中觉得十分好笑,眼中便露出了几分意味莫名的笑意:“母亲不想受掌掴,难道我就会?”
殷夫人瞪大眼睛,眼中流露出幼童般的茫然:“她会打你?!为什么呀?!”
哪吒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脸颊,笑着和殷夫人解释:“她力气挺大,打人可疼了。不过她打人时,眼睛望着像是落雨时的湖泊,我瞧着这样美丽的景致,觉得那疼我受得很值。”
殷夫人见到哪吒笑着回味受人掌掴的面容,眼神中的困惑更加浓了。可这次哪吒却没为她解惑。
哪吒顺着地上鲜红蜿蜒在地的混天绫,向屋中寻去,走进了昏黄的灯光中。
黄澄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伸得很长,像是只扭曲乌黑的蛇在地上扭动。
在他跨过门槛后,这黑蛇就在殷夫人的注目下窜进了同样幽暗的树影中。
这个奇怪的儿子好像在将那奇怪的女子抱进家门后,他就变得更不可琢磨了。
一个奴隶而已,夫君又不知前事,他做错事是情有可原的……
他们不应该对他发怒啊,殷夫人有些害怕,她预感到明日将至的暴风雨却无力阻止。
她只会且也只能像羔羊一样躲藏在圈中,或是倚靠在身边强壮的同类身下。
殷夫人她无法保护自己,也恐惧参与争斗。
玉小楼抱着怀中两具小小的身体进了屋,就再不关心屋外的人事。
让人准备热水、取来针线和一身葵的干净衣物,她抱着尸体坐在了地上。
玉小楼想抹掉葵脸上的灰土,却发现泥已经嵌进面具上的纹路中,凹陷进去填平纹路,让金面变得暗淡。
自己的手也很脏,怎么能为葵擦干净脸上的脏污。
她的手搭在葵的面上,盖住她的脸,收回手时,却看见小小的面具被她碰得歪斜,在葵面上欲要滑落。
玉小楼拿起面具,第一次看见葵的长相却是在她死后。
葵生得普通,不美不丑。她的眉很浓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乱蓬蓬野生眉,眼型看着是杏眼有着双眼皮,鼻子小小的像是粒椭圆的花生粒,嘴唇薄,露出门牙尖尖。
脱下沾满泥土的金面具,葵的小脸看着干净柔软,像是正躺在玉小楼的膝上午睡,带着她喜爱的毛茸小狼一起。
刚死没多久的人面上还带着些残余的鲜活柔软,仿佛下一瞬她便会睁开眼。
玉小楼不忍再去看葵陌生的面容,她侧过头,转而去看自己手中拿着的面具。
烛火的光芒在带着尘土金面上流转,面具在室内光下闪闪发光,像只被她捏在手中的金色大闪蝶,不像是属于世间的生物,却带着诡异的活性。
或许它真是活的?
玉小楼感觉到手中有微小力量在挣扎,她松开手面具,它在半空中滑落,竟真如一只诡异的蝴蝶般飞回在葵的面上。
这是?
玉小楼紧张地屏住呼吸,凝视着面前太乙真人留下的面具动向。
金面悬在葵尸首的面上,它逐渐溶解成微小的金砂,凝成一股雾气包裹着葵的脑袋,在金色的雾中玉小楼看见有些浓稠成漆的液体从葵的口鼻中飞出,在半空中被金砂所缠绕。
旋转着,旋转着,有两粒暗红至发黑的,拇指肚大小的丸子,在金雾中呈现太极的图案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咦,这是什么?”
身后突然冒出的说话声惊得玉小楼汗毛倒竖。
她惊恐又慌张地扭头去看,见哪吒正静悄悄蹲在她身后,不知已是看了多久。
玉小楼干咳两声,问他:“你和你母亲说完话了?”
“嗯。”哪吒应了一声,将手中装着葵双腿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才对玉小楼说:“今日她来也无用,李靖他做错事,该付出代价,你要如何?”
玉小楼听了哪吒的问好,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要如何?难不成要他以命抵命,我做不到,哪吒你尽管取笑我吧,再恨一个人,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是不敢去杀人的。而且这事是他做错,却根源不在他。”
她很清醒,病态的是这个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是病不自知的感染者:“这个时代的文化意识就是错误的,求神摆鬼,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事物,求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李靖……明日我会让他记着个教训,至于现在这个时代,我无能为力,要变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玉小楼想她现在在总兵府人眼中应该是个疯子了吧?客居在这的人竟然会为个奴隶对主人辱骂威胁。
但她要在此情景下继续讲礼貌讲道德吗?
她讲不下去,也无人会听。
她总要为葵的离去讨些东西来祭奠死者,来安慰她这个活人!
说话间,她悄悄将手探入金雾中,想趁哪吒在认真倾听她说话时,抢先一步将金雾中的黑丸子拿走。
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能让她回家的东西,她必须自己保管!
她指尖碰到了丸子光滑的表面,正待将其收入手中,却觉肩上一沉。
哪吒按在玉小楼的肩膀上,蓦地身体前倾也将手探入了金雾中,摸向另一颗更远些还未被玉小楼碰到的丸子。
玉小楼感觉按住自己肩膀的哪吒,他的目光紧紧地凝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让她毛骨悚然: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小玉你看起来很想要这个。”
“这是什么?它能让你归家?”
第二句话进入玉小楼的耳中,似冰锥狠刺太阳xue ,她觉得哪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成冰的寒气,快冷得她的大脑不能思考。
金雾散去,玉小楼和哪吒握成拳头的手,上下交叠。丸子各有一粒,分别被他们二人各自拿在手上。
哪吒披散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在玉小楼眼前,细而乌亮的发丝,似是黑色的蛛网将玉小楼裹在了哪吒身下,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觉得眼前的场景越发荒诞,像是什么聊斋故事一景的剧目。
惨死的女童,她尸体前各怀心思的男女。
他们两人都为了葵的离去而伤心,却没有一个人全心地在她的尸身前难过,他们难过之余都想着其他。
玉小楼倏地缩回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她死死地握紧手中的丸子,承认在刚才那片刻时间,回家的私心压过了其余一切感情。
……她悄无声息地变成她曾经最厌恶的不纯粹的大人。
“哪吒,你真的聪明得让我害怕。”
哪吒听玉小楼这般说,将自己望向她头顶的视线收回,慢慢地撤回前倾的上半身,重新回到开始时他蹲在她背后的姿势:
“我不多想不行,这两粒小球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都不知道你的眼睛都看直了,那迫切的渴望让我不多想都不行。”
“你以为屋外的母亲能绊住我多久?”
哪吒捏住手中黑色丹药似的丸子,在玉小楼眼前晃了两圈:“你来到这有差不多两年了,若你是这里的人,我已经将你迎入府中。”
“十八?你我约好的是成事的年岁。”
哪吒回忆了会儿之前他与小玉的约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他用力想要年岁手上的东西,却始终无法破坏。
小玉啊,她好起来的原因就不是因为他,他的照顾在她这里起到的作用很少。
她满心满眼都是归家,她刚刚望着这东西的眼神和她第一次在乾元山上时露出的眼神一样,一样的是他于无物!
“拿给我。”
玉小楼听见这三个字,默默地将手背在背后。
哪吒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时用了命令般的语气。
“我回家不需要你允许!”玉小楼刷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警惕乌沉沉地看着哪吒,与他对视。
和玉小楼对视后的哪吒不在多言,他拉起混天绫强行扭过玉小楼的右手:“好,你不给,我自己拿。”
他不知玉小楼已在与他对视时,悄悄将东西换手,在哪吒扯动她右手时,她猛然将左手覆在唇上,喉头一动,将东西咽进了肚子中。
她刚才想到的,在学校同个宿舍的朋友曾经向她吐槽过脚盆鸡的切腹自尽,人切开腹部时,是不会立即死亡的。
她要回家,就算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她也愿意!
这里土上土下都太脏了,她死与活,都不愿意留在这。
她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她的意识和肉//体一样脆弱,她活着每一刻都能感觉到时代落在她身上的咀嚼,一下下地被虚无的存在吞吃的感觉太可怕了。
这感觉完全不像任何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动静,会那般浩荡那般惨烈,死前的悲鸣能响彻世界,现实是,这一切过程,从来是发生的无声无息的。
死亡的过程,安静得生命本身都无知无觉。
玉小楼自己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在慢慢死去,而与他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哪吒却仍以为她还是原来的她。
他完全没发觉在他眼前这具熟悉的躯壳,内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吃空了一半。
“给我吐出来!!!”
玉小楼的脖子被哪吒掐在手中,他的右手伸出两指,探入她的口中,挖着她的喉咙深处。
“不清楚的东西,你都敢吃?!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被强行催吐的感觉很恶心,玉小楼抓住哪吒的手背,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抠出血痕。
她的唇角被撕裂,带着分泌过多的涎液,躺在地上。
玉小楼看着表情阴森得恐怖的哪吒,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她此刻绝望又得意:“我咽下去了。”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东西到我手上藏在什么东西我都怕会被你拿到,所以我将它藏在身体里了。”
“怎么办啊?哪吒,你要剖开我的身体吗?我会死的。”
哪吒拧着眉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因为这点不顾后果的小聪明,而得意。身体中的怨气变质渐渐变化成,一种哪吒无法形容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她死都不怕了,自己要如何留住她?
哪吒凝神思考时,发觉她柔软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冰冰凉凉却让他生出被火灼烧的错觉。
“你干什么?!”
哪吒拔高音量的呵斥道,他咬牙切齿地一字字重重说出。
而玉小楼的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这反应无形地放大了哪吒心中的惊慌,这样动摇他决定的感情,第一次从他心底萌生尽乎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可他却不愿意退让,抬起右手去扯她的衣襟,转移走东西的空空左手按住她的下腹,用力得让玉小楼觉得自己的内脏都生出被人按压的错觉。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若是第一日,或是第一月,我早就我早就……”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低,到最后一个字听着甚至让人觉得哽咽。
这人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心碎,脸上的神情却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玉小楼心中发出一声长叹,她看着哪吒的眼睛,看他愤怒得像是瞳孔中窜起两道冷焰的目光。
到这时,他还认为自己回家的成功与否,在自己与他较量过后的输赢来论?
可她不是和他在较劲,她早就向……认输了,像条丢盔弃甲的败犬样想要逃回家。
权欲、美色、爱意温存,这些或黏腻或温暖的东西都留不住一个清醒的失败者。
之前被玉小楼吩咐去拿来她所需之物的奴隶,被屋中她与哪吒的对峙所吓,怔在了原地。
那悄然加重又忽地消失的呼吸声不被哪吒在意,却被玉小楼关注:
“你放开我,在葵的面前,我们这样闹太过恶心了。”
哪吒惊叫:“闹?!你竟觉我们是在闹?!我的痛苦你就完全不在意,你只顾着你自己!”
他话是这样说,手却放开了。
少年沙哑的咆哮声,像是半大的野兽的低吼,带着些底气不足光是愤恨的怒。
玉小楼揉着自己疼痛的腹部从地上爬起,冷笑道:“说得你留下我的想法,不是为了你自己。”
嘲了他一句玉小楼就不再去看表情恨恨的哪吒,转头招呼奴隶过来:“你将东西拿过来。”
奴隶颤抖着将手上事物放在玉小楼面前,正想退下又听她问到:“之前照顾葵的女人现在在哪?你将她叫来?”
那人,玉小楼冷静着一想,便觉她不是全然的恶,她受无知和嫉妒的情绪操控的普通人。
葵死去的错在她,在她以为自己的善意是公平的,却没发现在她眼皮下被她可笑的善意催生的恶。
她想自己收回给予这女人的所有米粮,再让这人为葵磕头埋葬也就够了,她不是至葵死地的主因。
葵的死亡源于她自身的愚蠢,李靖的无视,时代的意志。
“她带着孩子投河死了。”
玉小楼听到奴隶这么回答她时,她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同步着发出一阵绵长尖锐的,似是故障机械所发出的错乱鸣声。
“怎么死了?有人逼她吗?”
耳鸣还在继续,玉小楼却又开口问话。
被她问询的奴隶摇摇头:“没人逼她,她害怕您说的惩罚,也怕您回来后当着她的面杀她的女儿,她就带着孩子跳河了。”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