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楼轻松制造了一场混乱,又轻松地将哪吒拉出了这场混乱。
背后衣裳被烧开,带着刺鼻臭味的火星落在她背上,顷刻间红艳的繁花爬了她满背。
她每踏出一步,背上就像铺着一张湿润的象牙白生宣,被无形的笔画在其上勾勒出不存在于世的缭乱花型。
哪吒被她拉着手,鲜红的湿润从两人连接处蔓延,红花渐渐也开在了他手上。
她不痛吗?
哪吒记得小玉很怕痛的,只要她感受到疼痛, 她眼里的湖泊立刻会溢出清水,流淌过颤抖雪白的肤上。
再痛一些,她就会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瑟瑟发抖似雨夜的雏鸟,而现在呢?
那么多血,她一定是痛的。
但她为什么在笑,无声的咧开嘴,嘴角上扬,一直上扬,未曾落下。
玉小楼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醉酒之人,还是醉酒后经历长途奔跑的那种人。
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一股磅礴的热气经过压缩后从她体内爆发,冲击过她的五脏六腑,往上涌到她的脑袋,让她觉得晕乎乎的。
心怦怦跳,她的心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使得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呼进更多的氧气供养她暂时无法恢复平常韵律的心跳。
啊…啊…这感觉, 好愉快! ~
玉小楼今日做了她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出格的一件事,她伤人了,再没有任何东西保护她的情况下,她对伤害到她的人进行反击了!
知道打不倒时代主流意识,毁不掉如日中天的奴隶制,但她仍是进行了反抗。这样的反抗有些冲动,还有些不计后果的愚蠢,但做出这样的反抗,让玉小楼觉得格外的快乐。
李靖、这个负面意义堆积如山的人物。
哪吒,杀不掉的人物。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意义,他是男人,是父亲,代表着封建主义,代表着父权压迫,愚孝愚忠的根深蒂固。
李靖的存在是很难从人群意识中消散的,就像是世界上角落里始终藏着的泥垢。
杀不死,但又能压制。
今日,玉小楼压制住了他,她不知道李靖会不会悔改,还是伤愈后只记得做事周全而仍不知错,但她让它害怕就够了。
背上很痛,拿着电锯的手在颤抖,不止手,她感觉到眼睛都在眼眶里颤抖。
短暂的赢,也是赢。
不能战胜它,也要与这种意识斗上一斗,挤压它,让它害怕。
玉小楼脸上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带了张奇特的面具,引着哪吒一路都在盯着她看。
回到客舍,未曾去做庆祝的准备,玉小楼被哪吒按在榻上剥了衣裳。
她趴在踏上抱着枕头,扭头去看哪吒:“我这伤不严重。”
哪吒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背上,看着她背上密集又深入的伤口:“很严重,你不觉得痛吗?”
刚才他没听错,她后背真的在发出滋滋的异响,伤口内部还有东西在往里钻。
玉小楼摇摇头,她想她现在不觉得痛应该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了。
这也不奇怪,今日她的情绪比高考艺考时起伏得都要剧烈。
玉小楼在自己眼前举起右手,盯着这自顾自还在发抖的手,轻声说:“不痛,有人比我还痛,我就不觉得痛。”
哪吒没理会玉小楼现在的话,他觉得小玉现在不正常,又有些像是病了。
她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边缘发黑发紫,露着像是中毒人的唇色。
奇怪的臭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让哪吒脸色变得愈加冷硬。
太严重了,这样的伤……
那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被乾坤圈掷在什么高速摩擦,竟然会产生这般可怕的威能。
才一点点被碎块溅到,小玉背上的伤口便持续加重,那金吒他?
他的脸…
哪吒回忆着他和玉小楼走出正堂时,金吒似乎已经发不出动静了,他只听到母亲扑在金吒身上痛哭的声音。
说到母亲,哪吒边为玉小楼处理背上的伤口,边觉得方才自己下意识做的反应很不可思议。
明明他能感受到自己对于殷夫人的感受逐渐冷漠,再不复幼时的渴望亲近。
孩童自以为心中对母亲一直炙热渴望的如火般感情,竟能在十余年后冷却得像层呛人的死灰。
每每再回忆过去自己对母亲的依赖濡慕之情,哪吒就觉得心中那层死灰被扬起,呛得他烦躁。
可谁能想到呢……
在遇见到危险发生的那一刻,哪吒没有去救直面伤害的金吒,也没有去救他爱若自身的小玉,而是选择去救母亲。
好奇异的感觉。
哪吒用小刀清理着玉小楼背上的伤口,挑开污物,挤出味道奇怪的血液,眼神逐渐发直。
他想自己再怎么在山中百兽生灵中游走,他始终是个人,身体里保持着人的习性。
人啊,几乎一生都离不开母亲。
在肚子里时,双方连接;出生时,孩子需要母亲哺育照顾;会走时,孩子渴望母亲的关注爱护;最后成人时明明不再需要她了,孩子心中却始终留着一块地给母亲居住。
太奇怪了人,这简直违反了兽类的习性。
哪吒为玉小楼背上的伤口抹上药泥,缠上细布。他看着眼前自己最喜欢的人,慢慢地弯下腰,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的肩上:
“好奇怪啊。”
玉小楼正因为包扎伤口痛得咬住枕头流泪,这会儿被哪吒温热的呼吸贴近,她流着泪颤声问他:“哪奇怪?”
哪吒:“我。”
玉小楼觉得他一点都不奇怪,哪吒一直奇怪着才是正常的他。
“我还留恋着幼时母亲给予我的亲近,今日我明明可以先去救你的,可我却去护着母亲了。”
“她…我知道,我救了她,她也不会多喜欢我一点,说不得她还会在心里怨我为何不将大兄也救下来。”
玉小楼认真听着哪吒的话,感受他随着讲述加深的沉重呼吸,炙热着带着水汽透骨的气流。
玉小楼放开怀中的枕头,反手去摸哪吒的发型,她像搓揉一只小狗一样揉着哪吒的发顶:
“别去往深里想了,你。”
“孩子对母亲的向往与爱是很难彻底断绝的。哪吒,在我的故乡人们习以为常的歌颂母爱,到我这辈人出生的时候,大众才渐渐承认孩子对母亲的爱不必母亲对孩子的爱少。”
“哪吒,你救殷夫人是你孩子的本能,你以后别像这样往深处想了,心中让你觉得难受的事无法解决,那就到此为止地去想,别深入。”
“嗯。”
哪吒闷闷地应了一声,忽地问玉小楼:“你和我之间的事,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吗?”
他突然的发问,让玉小楼收回了自己抚摸他的手,重新趴正在了榻上。
她就不应该安慰他。
看看哪吒多会说话,将话都聊死了。
他脑中的任何界限,都要划得这般黑白分明么?
玉小楼从榻上蹭地支起,将在背后粘着她的哪吒推开:“今日是庆祝的日子,我不想谈这个。”
哪吒直起身,和玉小楼对视:“今日不谈,何时谈?”
明日?
明日不会有。
玉小楼看他半敛着的眼,一副很累的示弱模样,说:“只今日不谈。”
她回避了哪吒的问话,从床上爬起,在身上罩上新的外裳。等衣服穿在了身上,玉小楼看着布上绣着的花纹,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哪吒的衣裳。
她有些奇怪地问他:“给我上药,你脱什么衣?”
哪吒仅着见轻薄的细麻内裳倒在榻上:“我心烦,热。”
玉小楼明白了,他纯粹是壮小子,火力过旺。
他身体较常人要热些这点挺好的。
玉小楼看哪吒仰倒在榻上,顿时不急着起身了,她扑在他身上,用手指去挠哪吒的下巴,换来他迷惑的带着浓厚鼻音的一声嗯?
她贴着他,柔软剂着柔软,比豆腐滑比浆酪凝的绵软触感,让哪吒眯起眼,他拉住玉小楼勾他下巴的手,在鼻尖轻嗅:
“还有些奇怪的味道。”
玉小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怪味,是工业化的臭味。
她故意用他说着味道臭的手,按在他的鼻子上,撑起身体在他耳边说:“今日,陪我饮酒呀!”
哪吒眨眨眼,想起之前酒醉后第二日的情形,他心里不想答应玉小楼,嘴上却是软了带着些撒娇语气的应许道:“喝了,我头痛,不喝好不好?”
玉小楼轻声道:“可是庆祝的欢宴上都要饮酒的,你这次再试试。”
“试了,我有什么好处。”哪吒抬起手,虚虚地换在玉小楼身后,温柔地顾忌她身上的伤,却又像是在他想时,下一瞬就能将面前的人按进怀中。
“饮酒后,我第二日头可痛了,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我。”
玉小楼:“我什么都不给你,但我能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哪吒问出口,下一瞬他眼前出现玉小楼浓密带着芳香的发丛,温热的湿气,呼在他的脖子上。
酥酥麻,又带着些刺痛。
致命弱点被人控制的感觉,让哪吒不适地皱起眉,他后仰着头,手掌插入玉小楼的发间,掌住她的后脑勺。
她是要像那一次般咬自己吗?
这次,他没想叫,还好?
形容妖冶少年眸中浮出一层水光,半眯着凤目,纵容着身上人咬住他的脖子。
玉小楼红着脸,听着哪吒贴在她耳边发出的稀碎声音,这声音弯曲在空气中走着迷宫扭着钻进她耳中。
怎么能叫成这样……
活像是她在欺负他一样。
可是她真的没有欺负他呀,她只是在迷惑他。
玉小楼从哪吒面前移开,翻靠在一旁:“你去照镜子。”
“嗯?”
哪吒还晕着,翻过身将自己滚烫的脸贴在玉小楼的肩头:“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告诉你那回醉酒后,我身上印子不是你打出来。”
“这样啊。”得到答案的他,低声回话,却在知道答案的这一刻突觉呼吸困难。
他喘息着呼出阵阵热气,撑起身,眨动他被水汽染透的眼睫,满足地发出一声感悟:“原来还能,这样。”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下榻,催促玉小楼:“今日酒醉后还能,还能吗?”
玉小楼没说话,冲着哪吒眨眨眼,态度像是默许。
她下榻走去灶台前转悠,顶着哪吒灼热的视线,将快递一一拆开。菜装进盘上,酒瓶被一一开启倒入高大的罍中混合。
菜摆上案几,冷冷的红油敷盘上油腻得让人不想多看,罍中酒气刺鼻呛得人几欲咳嗽。
今日的饭菜很敷衍,说是庆贺的宴席却布置得格外简陋,谁看着都觉敷衍。但坐在案前的男女却不这么觉得,因为他们都把心思放在了欢宴以后。
哪吒的目光在玉小楼身上流淌,仿若有着实质,像热泉流浆又似热风留恋。
他盯着她的唇,她的眼,她的手,是哪里都想看,哪里都舍不得放过,尽乎觉得自己生的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哪吒好奇着,跃跃欲试着,他认为小玉是允许的,她都对他那样了,她在教他啊……
他张开嘴,顺从地让玉小楼将酒液喂入他的嘴中,感受着冰凉液体似引火油膏般从他的喉头一路将五脏点燃。
过浓的酒液,让哪吒边饮边咳嗽,就像是条件交换,他想着酒饮尽了,小玉就能让他为所欲为了。
不能……也很有意思,他要将方才学会的招数演示给教授给他的小玉瞧,他一向聪明,会了就能做得更好。
玉小楼笑着给哪吒喂酒,她也自己喝着。
一盏两盏的空了又满,罍中酒液全被舀尽了。
玉小楼瞧着哪吒迷蒙的眼神和强撑着坐直的身体,若不是现在她腕上的混天绫滑落,她还以为他醒着呢。
也够固执的……
她这美人计也算使成功了,玉小楼垂眼望着案上冷冰冰泛着油光的菜上。
她这般敷衍,他还以为自己在约他席上乐完榻上乐……
玉小楼站起身没理会呆愣愣端着空碗笔直坐着的哪吒,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自从她决意今日和李靖爆发正面冲突时,她就决意不再忍耐,因为不用忍了的感觉太过美好,让她一刻都不想再耽搁下去。
原本计划在日后才灌醉哪吒的计策,她趁热打铁现在用了。
玉小楼背着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包,将手机放在胸前贴肉放着。右手拿着电锯,左手随意将刚才搁置到一旁的李靖断指丢入灶中被她重新燃起的火中。
在望见火焰吞没了残肢后,玉小楼转身抓起地上失去主人控制的混天绫,将原先束在她腕上的那端,拴在了自己在榻上用被子堆出来的人形上。
放下帷幔遮掩,朦朦胧榻上望去有个像是女人侧躺的身形了,玉小楼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逃跑中的玉小楼想,这次美人计她使成功了,之后也有一定的信心去想哪吒会为她的失踪方寸大乱,到处找人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在今日之后,或许在她千辛万苦赶路到了乾元山,还会在那里遇见守株待兔的哪吒。
但那时的事那时再说吧。
这个鬼地方,人一个个活得像是恐怖故事中npc一样,她讨厌这里!
玉小楼趁着总兵府内的混乱与哪吒的醉酒,一刻不停地朝外面跑着,就在她一只脚踏出总兵府大门之际,却忽地听见距离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呼唤:
“小玉,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