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话语, 若一阵高过一阵的惊雷,炸得玉小楼脑子嗡嗡。
她所有的思绪,像是被雷搅匀后的雨。雨水在短暂的停滞后,下坠,下坠落到自己灵魂深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化作了一张哗啦啦急促洒洒的雨。
灵魂在淋雨,她的身体便瘫软下来, 如同烂泥。
哪吒品味着玉小楼神色中的痛苦与挣扎,直至她身体中的雨停下来。
“太可怕了。”
他听见她喃喃自语。
她紧咬牙关,牙齿扣进唇肉中,惊惶着发抖。
玉小楼身体中的雨停止了,但自此潮湿的水汽纠缠在了她身体从内到外的所有地方。
不在强撑着支撑身体,她忍着突如其来的头疼放软了身体。
她想要休息。
和眼前这个人的交流太累了。
武力上无法相较,智慧上, 她却没他狠心, 要如何?今后又能如何?
真的要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吗? !
玉小楼胀红着脸,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场恐怖的高烧,流着眼泪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时她才发现现在已是夜晚,先前之所以以为外界是一片光明,只是因为哪吒在洞府中燃起了无数的灯火,将洞府里外印得如同白昼。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与她正处在世界真相的位置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黑暗恐怖,开始她没感觉到,是因为哪吒做了她手中既是照明又是取暖的火炬,可火能照明取暖, 却更能衬托出出黑暗的幽深森冷。
现在火炬烧手,已变成是是甩不掉的痛苦与灼热。
长生不老是好,可她又能坚持着熬过几个千年呢?
“哪吒,你杀了我吧。”玉小楼说出这句话时突兀地觉得胸口一轻,像是什么东西随着她这句话,从她身体中飞出,远去了,散进片看不见的尘烟里。
“你不会死的。”哪吒淡淡道。
他松开手,将玉小楼放回石床上,细细裹好被帛,确认没有留出任何多余的空隙,让外部的冷风接近后,他忽然又道:“小玉你哭什么?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勇猛得足够经得起任何人的夸赞。”
“那粒珠子,我还未从师父手中取回,你还有机会。”
这话忽如一阵飓风席卷进玉小楼的心灵,散了她心里刚刚因为哪吒的话,冒出的嘲讽感情。
玉小楼脸上泪河断开,她望向哪吒,示意他继续讲。
哪吒对她微微颔首后道:“师父一向守诺,他不会帮我,我要自己去抢回那颗珠子。”
他先前做好的心理准备白费了,又是对她心软。
他喜欢小玉。喜欢她温柔美丽的样子,也喜欢她算计人时的妩媚狠毒,更喜欢她离开时毫不拖泥带水的果决。
他现在才看清楚玉小楼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那从她身体内部向外露出的强势锋芒,似扎穿了她现在这具美丽的皮囊,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撕咬。这是多么艳丽而又危险的灵魂啊,比外在娇弱的表像更吸引他。
哪吒在寻找玉小楼的路上,从开始时还有些欣赏她鲁莽的勇敢,到最后被她引得几次失手,每一次他的失败都是在心中更加积累了对她的喜爱。
这样拼尽全力的执着,撇开自己任何喜恶的冷淡,踢开挡路人的冷艳疯狂,他失控般越发爱上了这样的她。
所以,他不忍心看见她暗淡下来的眼神。
哪吒想现在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都将人困在了身边。
她跑不了的。
不如说这般情况下,自己还能让小玉逃脱,他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
“你还有机会的。”
哪吒话毕,如愿以偿看见玉小楼瞳孔中将要熄灭的火苗冲破黑灰色的余烬重燃!
这火与之前的不一样,哪吒看见自己的身影沐浴其中,只觉既是痛苦又是痛快。
他望着自己在她眼中燃烧的倒影,说:“师父要守诺,他的意思就是你若能脱出我手,你就能归家。或是我能将他手中那枚珠子夺去,我就能让你彻底留下来。”
“小玉,这是我们两人的事。”
“这样啊。”
玉小楼喃喃着,心中觉得愈加的讽刺。
自己的与哪吒之间的挣扎在太乙真人眼中看来是不是特别可笑?
还是……
他就是冷漠。
玉小楼心中有个声音理智地告诉她答案,此时她性格中天生自带的搞笑基因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因为刚才她觉得太乙真人就像个野生动物摄影师。
这种不同物种居高临下的观测感太过于强烈了,偏偏她又是人,天生想得多要得多的人。
太乙真人没有义务帮她回家,却还是伸手助她,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感恩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这一瞬间会觉得他很恶心呢?
“呕!”
说不上是赶路时三餐不定带来的损害,还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反胃,玉小楼竟是爬起来,趴在床沿干呕不止。
她恶心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没理会哪吒想要拥抱的举动,玉小楼用袖子擦擦嘴,感受着贴肉放着的手机形状,话声沙哑却语调平缓地和哪吒说:“你不杀我,那我一生都不会放弃回家。”
哪吒对这个回答并不觉得意外,他迎着玉小楼眼中燃烧得越发剧烈的火焰,道:“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了。”
玉小楼:“好,各凭本事。”
话毕,哪吒起身离开,一个时辰后在床前送来几桶热水,扛来一个浴盆放在地上。
他侧首看着玉小楼,说:“小玉,你沐浴后好生休息吧。我不在这处休息,想现在我在这里你也睡不安生。”
该说的话说完,安置好物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府。
玉小楼平躺在石床上听着哪吒的脚步声远去,心里生出的酸涩感情又拧成了一团,在她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时,这团东西就在她的四肢百骸之中滚动。
她宁愿他现在对她坏些。
她彻底变不成这个时代的贵族,也做不到成个天聋地哑的箱中生物,所以她就只能做哪吒心中的白眼狼了。
不然要她怎么办?
像个愣头青一样拉着哪吒去造反?去建个伊甸园吗?这样做了,商周两方阵营都会容不下他的。
他的未来光明灿烂,不应该被她毁了。
而且,她自己也有着不错的前程,而且在她这里爱情能量再大也是抵不过亲情的。
玉小楼擦干净眼泪,逃出手机先买了东西填饱肚子,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才起身沐浴。
浴盆估计是哪吒现做的,没上漆带着天然树汁的香气,被倒入的热水一激,香气嘭地一声在空气中暴开,冲进肺腑,随着她的呼吸节奏,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洗干净油腻腻脏成团的长发,玉小楼浸进热水中,眼睛游移观测着石壁上嵌入的火把、灯盏。
她用着的看着的,处处都露着某人细心贴心。
这样细致的用心…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玉小楼伸手不停地摩挲着双臂,平复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样抛开所有情绪,不,不是说抛开,哪吒还是感受得到各样的属于人的情绪,可他却不会被情绪操控。仿佛他身体里有着两种模式,分化着处理他的情感与理智。
玉小楼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现在见到了,也……
哪吒说是走了,但他是不是潜伏在哪个她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他说不打扰她休息,玉小楼相信他话中不会有假,此时说不得已在黑暗中静坐闭目养神。
可这般行径,忽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朝歌养病从昏迷中惊醒时,看见哪吒的情境。
也是这般……
无声无息像个暗中伫立的石像,而不像是活着的生物。
最初时,她是有发现不对劲,却告诉自己尊重祝福装作没看见就就好,现在回看过去的自己,就是只温水中的青//蛙。
熟了,也晚了。
浴桶中泡在热水里的女人,她仰头透过狭小的窗洞,向外看去,看到天上的月亮。
异世的月亮,像一颗淡色的肉丸,沉在蓝得发黑的汤水里沉浮,偶尔被浮沫般的流云惊动,晃散出一片散碎的泡沫。
玉小楼望着月亮呆呆地想,按照神话理论,月亮也只是一具巨大死尸残留的尸块。
而世间万物都是靠着同类、异类的尸身滋养,只是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些。
玉小楼闭上眼不再看,那尸块就还是她影响中的月亮,一个天体行星。
这夜,她在百般愁绪裹绕中睡去,直至天明时被不远处传来的巨响惊动。
动静大得像是房屋倒塌。
玉小楼这样想着,收拾好自己后便试探着朝洞口走去。
一只脚的脚尖刚擦到外面的天光,她眼前就倏地窜出无数红绫,它们如海葵般随着气流在她面前摇动。柔软繁密,却又稳固地阻碍了她前进的步子。
就是说,这次哪吒不拴她,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玉小楼对此发现,心中感觉是意外的心平气和。
她朝洞府内退去,果不出她所料,刚刚诡异的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混天绫骤然从她视线中消失了。
转身去看洞府内窗户,玉小楼找来以前自己锻炼的石块堆在脚下垫着,朝外伸出手,又是被密集柔软忽地在空气中出现的混天绫拦阻。
这下,她仿佛成了一条被困在海葵中的小丑鱼。
不,她还比不上小丑鱼,她是被自以为保护她的东西给捆住了。
何其…何其可笑。
心中嘲笑着自己那么大个人了还天真到愚蠢,玉小楼却又带着这样的情绪开始思考自己脱困的方法。
不多时,她带着一堆工具蹲在了一面石壁前开始了土木工程作业。
耳边时不时听见的巨响,玉小楼猜测是哪吒失败的结算音,在这样的声响下,她竟觉得诡异的安心。
安心了,她拿着挖地撅洞工具的手便越发的安稳了。
蹲在石壁前忙活到了黄昏的玉小楼,她灰头土脸地从一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地方,钻到了外面。
该说不说,她心中是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有倒霉到家的。
她遇上的哪吒不仅现在还是个肉体凡胎,手上道具也不多,她凭借着手机还是能与他周旋。
玉小楼在外贴着石壁站起,粗略喘匀了气便朝着身边的林中深处遁去。
她得和哪吒打个时间差,绕过他去见太乙真人。
小跑着,她的身影融进了树影中,在影子的涌动下藏了起来。
由于挖洞时蹲久了,玉小楼行动起来有些一瘸一拐,走了好久才大体绕到了太乙真人洞府的背面。
离目的地越近,她的呼吸放得越轻,若不是环境不允许,她甚至都想踮起脚走路。
而越靠近太乙真人洞府的正面,玉小楼也看到地上出现的打斗痕迹越明显。
哪吒,似乎被击飞在地很多次,而四周乾坤圈落下的环痕也越密集深重。
他没赢。
这真是太好了!
夜里和白天对哪吒来说没有区别,乾元山是他的主场这处也不适合藏身,玉小楼在没发觉哪吒的身影所在后,就快步从树影中奔出,投进了金光洞内。
她的运气终于又好了一次,哪吒这时也不在洞里。
顶着太乙真人惊讶的表情,玉小楼再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也是该他惊奇的。
这些人,都是轻视她的,可哪又怎样,她偏偏每次都是赢的。
“我来了,请您送我回家吧。”
太乙真人再一次看到了玉小楼坚定的表情,她的执拗竟瞧着比哪吒还强上几分。
他不是善言之辈,也明白眼下情景不好耽搁时间,拿起阴珠在手,便开始运转法决。
玉小楼不懂这法要做多久,只站在太乙真人身边忐忑地等着,看太乙真人手中的阴珠变形扭曲,然后融化到眼前的虚无中。
然后她就看见太乙真人面前的空气扭曲了,像是有什么在触动眼前的空气,使得无形的气体若落雨的湖面,出现圆形外扩的涟漪。
她问:“这就是入口?或是通道?”
太乙真人将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收回袖中,才道:“你来时看见路了吗?”
玉小楼摇头。
看见她摇头后,太乙真人接着又道:“如是,你回去也是没有路的,贫道只是为你引出一个点。”
“如此,便多谢你了。”玉小楼清楚自己之后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又担心哪吒从身后追上,便没有再与太乙真人多加寒暄,一头便扎进了面前异动的空气中。
于一片寂静中,她被虚无吞没了。
太乙真人身前像是有着什么无形巨物蠕动着嘴唇,一点点将眼前人吞咽。
留给此时,才匆忙赶至金光洞内的哪吒眼中,只有半空中小半截的女子抽搐的手臂。
“当!”
一个长方形小巧的物件从袖中滑落在地上,碎裂的黑色镜面上倒映着哪吒惊恐的面容。
原来人恐惧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来的。
哪吒飞扑到近前,也只留住了玉小楼一截光滑的手指,抓在手中。
其余多的部分竟然是在他眼前无声无息的消无了。
哪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手上之物,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瞪大着眼睛,面上神情像是融化般的蜡一样变形:“小玉呢?师父,你不要告诉我你所谓的送她归家就是这样!方才那是什么东西?!是它,是它吃了小玉!”
太乙真人平静地俯视面前自己徒弟的崩溃,道:“她的形体支撑不住她迈进道中,所以她最先蜕去的便是肉身。”
“哪不应该是一整个吗?!”哪吒惊慌失措地膝行至太乙真人身前,抓着他的衣袍追问。
他不想承认现下自己手中这一块肉,就是小玉。
小玉,她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
太乙真人:“因为她不是此世之生灵,不存在之物,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或者说,她能留下什么才是不对劲之处。
太乙真人看向哪吒手中的残肢,稍加思考便问他:“哪吒你可是与她交合,还是做了什么,让她身体中融进了你的一部分。”
哪吒摇头:“没,我和她没有婚媾。”
他的脑子被先前所见的情景冲击得一片空白,好半晌才缓慢地道:“要说给了她的,那只有我喂了她一点血一点肉。”
说道这处,哪吒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瞬间磅礴在体内涌动的情绪,让他喜道:“我可以献祭!”
太乙真人听清哪吒的话道:“献祭?你要为个凡人献祭?她能受得了你这般的祭品?!”
“我说能就能!”
变调的语句,刮擦着太乙真人的耳朵,声音尖利得让他蹙眉:“你留下一具躯壳做什么?她现在已不在这里。”
哪吒紧握住手中的一小截残肢,狂喜着说道:“我可以留下她的师父!我献祭供奉于她,做她的从者。”
“按照规矩,她得回应我!”
必须得回应于我!
太乙真人向后推开一小步,见着面前用乾坤圈划开自己胸膛,将手中残肢没入其中的哪吒,道:“我看你是疯了。”
疯?
哪吒摇摇头,算做了师父的回应后,便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胸膛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师父,我回陈塘关了。我要去准备祭台祭器,小玉她还等着我呢。”
“我来了,小玉。”
“很快的,你别怕。我知道你说过,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会害怕,你别怕,我这就来了。”
他嘴中反复念叨着,带着脚下一串的血珠朝外走去。
哪吒不敢回头去看被他抛在身后的太乙真人,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恨上自己的师父。
恨他在今日的公平,恨他执着的道!
谁也别想让他顺服!
他要的,就要握在手中,留在身边!
哪吒带着一身伤,失魂落魄的独自一人回到了陈塘关。
此时,得蒙师父派仙鹤前来赐药后,得以复明的金吒,他时时在门口等待,今日终于等到了人归家。
他皱眉凝望着门口孤零零的一人,问:“她呢?”
这她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中都各自清楚。
哪吒不答话,缓慢地扭头去看金吒。
他面无表情,却眼眶红艳似浸血,衬得双眼像两颗泡在血水中的珠子一样,珠子转向哪边,便朝那边闪动着阴森森瘆人的幽光。
妖异至极。
金吒被他的眼神惊得向后退开,他努力压下胸膛中狂跳的动静,小心地组织好语言后,安抚眼前情绪不对的幼弟:“此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与父亲都不怪她,哪吒你带小玉归家吧。”
哪吒嘴中重复道:“归家?”
念完他突兀地笑了,像是回答金吒的问话,又像是自问自答道:“小玉的家才不在这,她回去了。”
金吒听了又问:“她回自己家去了。”
哪吒摇头:“没呀。”
他话说得莫名其妙,金吒见哪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便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道:“你留她一人在外?”
哪吒又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凑近了金吒一些,用眼神示意金吒去看他怀中:“大兄,小玉与我在一块呢。”
金吒垂眸望去,猝不及防一眼望到哪吒胸前血肉中生着的一只手指。
“你!”
金吒从哪吒身边跳开,脑中思绪被刚刚所见的画面搅碎成灰。
这是他无法想象的画面,简直似妖魔行径!
哪吒眼中一片阴沉,连带着他冶丽的面容也像上沾上雨天的潮气,攀上霉斑。
他冷冷地抬眼去看金吒,将他的身影刻进自己冰凉的眼神中,语带嘲讽地对他说:“我们谁都小瞧了她,然后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大兄,你还不明白,可我我现在却像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说完,哪吒就不理会金吒了,他念叨着我要是早些看明白,然后没有心存侥幸就好了,走回了他与玉小楼居住的客舍,将金吒抛在了身后。
他心里既难过又愤怒,他难过于玉小楼的离开,却又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愤怒。
他不懂,师父也不教他,小玉也不告诉他。
所有人都退一步迟一步,又好像所有人都没有错……
哪吒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扭曲,那是平时伪装成人的五官面具的碎裂,每一丝痛苦都从裂开的缝隙中爬出,暴露他骨子里面隐藏着的非人一面的黑暗。
若不是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提醒着他要完成对玉小楼的献祭,他早就放任自己去大脑一场,好发泄掉自己体内左突右撞的毁灭欲。
他被骗了,他得不到,他失去了,哪吒捂着胸膛处被他种进肉中的残肢,分析着自己的愤怒或许来自这三层。
满手沾染着红色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沾染着他所到的任何一处地方。
哪吒坐到房中榻上后,面上才流露出一丝疲惫,他让奴隶们去请来贞人与巫觋,布置祭台,自己坐在榻上内心焦灼的等待着。
之后高垒祭台,点燃篝火,焚化香膏,伴随着祝祷声,哪吒一步步走到祭台高处,解开上身的衣物。
他正坐于台上,表情平静地看着两个带着面具的巫觋往他上身用朱砂勾勒着象征天地人的花纹。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众人退避,这场祭祀的核心部分,还得让哪吒自己进行。
因为这场祭祀是毫无先例的,且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向人献祭的祭祀。
无有先例可寻。
人们远去,哪吒用缩小的乾坤圈在自己腰侧轻轻一触。看起来圆钝的金属边缘在哪吒肌肤上展现出了超乎人预料的锋利。
人的皮肉在乾坤圈下,就像被破开的浆果,伴随着鲜红液体的滑落,其中藏匿着的珠子被人轻而易举地从破口挤出。
怪不得之前玉小楼翻遍了哪吒上下都找不到阳珠。
这珠子原来是被他塞进了自己的皮肉之下。
现在这颗珠子被哪吒取出,拿在手中,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胸前的手指,省去没有意义的繁杂过程,直呼着玉小楼的名字,将阳珠贴在被他血肉暖热的指腹上。
“玉小楼,归来,飨宴!———”
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祭品竟然在被供奉者面前摆出了主人的姿态,仿佛他不是宴上酒肉,而是宴客主人。
阳珠消失在哪吒手中,接着哪吒耳边捕捉到自己体内萌生的微小动静。
像是春日草木发芽,又像是夏日后猛兽捕猎后的餍足呼噜,轻似风,重似雨,带着疼痛让他欣喜。
逐渐地,他弯下腰佝偻着身体,脸上一会儿潮红一会儿空白,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
他身上淌血地倒在祭台上,像是一道美丽的伤疤。
而有一双手正从内向外撕扯着这道疤痕。
一个美丽的女人,她从哪吒的体内钻出,然后倒在了他身上,身影虚虚实实,像是冰块与月光拼凑而成的脆弱形体。
哪吒是愤怒的是委屈的,献祭时他也是带着不好的情绪呼唤着人,但当人回应他的呼唤降临后,最终构成女子的躯体却是那样的完美。
美得一眼就能让注目她的所有生灵,心动的美好。
他喘息着从地上坐起,合拢自己的伤口后,他胸膛上便出现了阳珠的轮廓。
这丝轮廓的痕迹,牵引着他与面前的人。
他让她吃了他,从而让自己成为留住她的证明。
此世,玉小楼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此时院中无人,靠近院落四周是谁也不敢接近,哪吒得以安心颤抖着双臂拥抱着怀中的女子躯体。
身体完整,接下来只要按照步调完成祭祀,那么她就能回来,哪吒抱着怀中女子冰冷的躯体,将脸贴在她的脖颈处。
他感受着她体内微弱的脉动,像是一条艳丽贪婪的蛇,不愿意离开被自己缠绕的伴侣。
哪吒在极端的情绪浪潮中想要怨恨玉小楼,却给她重构了一具至美至善的躯壳,以想接纳住她的魂魄归来。
他想独占,却又无意识地被爱中柔软的部分主导,无法自制地对她献上一切的珍贵之物。
哪吒的真心他自己明了,也被敢于踏进院中的太乙真人看清。
他从未看到过那些同修会纠缠得如此深切。
他们成了一体。
太乙真人静心去听,他确定祭台上只有一股生气。
你是失败了的。
他想对自己的徒儿这么说,你所感觉到的生气来源于你自身。
但话要是说出口了,得考虑到回应后的下一句话该怎么答。
玉小楼现在是生是死,她的灵魂是完好的归家了,还是湮灭在一片虚无中,太乙真人都掐算不得。
因为他无法窥见异世生灵的命运。
太乙真人陷入为难中,祭台上的哪吒这时注意到他的到来也没理会。他转动着脑袋,将自己的头贴在了玉小楼的胸口。
他耳朵捕捉着她微弱的心跳声,将自己的左手按住自己的胸膛上。
哪吒听见玉小楼的心跳声轻而缓慢,一下下不断绝的跳动,这动静透过皮肉传进他的耳中,和他的心跳声是同一个频率。
她重新切实得存在到了他身边。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他撒娇似地将头埋进玉小楼的怀中,也不知这话是向她许诺,还是说服自己平息体内情绪的理由。
偏执的话语顺风入了太乙真人的耳,让他转身离开了这处院落。
哪吒已入情瘴,若他强行插手,只会让他越发执迷不悟,就像他自己说的,此事是他们之间的私事。
这世间唯一能管教哪吒的人罢手后,此间再也无人插手他的行事。
今夜过后,哪吒命人用吉金铸了一口棺椁被他随身携带。
玉小楼被锁进了一片黑暗中。
自踏进太乙真人为她开启的回家之旅的入口后,玉小楼便在一种巨大的疼痛中昏迷过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这种剧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痛苦,让她醒来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愣了很久。
久到她回神后,都留有意识察觉自己似乎耽误了很长时间。
这可不行,她得要回家呢!
可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甚至分不清自己手脚该如何摆放,只顺着黑暗中气流吹过的方向行径。
她在无尽的虚空中找寻着前进的方向,花了很久才摸到有光的地方。
玉小楼到了亮处这才发现自己没了手脚不说,此刻连人形都没有了。她变成了一团在虚无中飘荡的胶质体,像是一拢发光的水母在水中舞动飘移。
时间在她身处的这个空间里已失去概念,仿佛她每一次移动,耗费的时间都以年计。
唔,变成水母的她现在要怎么回家呢?
玉小楼迷茫了。
没路,也不是这个没法啊……
“1355653155,31555555105~111156711………”
想不通,暂时也没办法那就哼有力量的歌打气吧!
加油!章鱼哥小玉!
玉小楼这么安慰着自己,接着在这处奇妙的地方,以着奇妙的姿态游移。
她不知道这处是哪里,但反正不是太空,移动着的她偶尔还要避开一些大家伙。
这些大家伙有的像是一团亮晶晶散粉混合物,有的像是一团通电的星星灯,还有的巨大到她藏在远处也看不清它的全部。
开始时,玉小楼躲避祂们是自己讲礼貌的原因,后来看见一些貌似和自己相同的同类撞上一些大家伙后,形体瞬间湮灭,她就开始感谢自己是个讲礼貌的好孩子。
讲礼貌,救了她的狗命啊!
她在这里走了很久,但一直没感到疲倦,不累她就一直走。
除了最开始的歌曲外,后面她接连哼唱的都是家里人带她看的老电影中的歌曲。
“12655635165~565323~53612~呜啊!!!”
新曲正在口中哼唱,玉小楼的头顶却猝不及防被什么猛戳了一下,惊得她缩起脖子尖叫一声抬头去看。
向上瞅一眼,她又低头向左右各看一眼,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被某只大家伙的触肢给包围了!
要完,她现在是要像吸吸果冻一样被祂喝掉吗?
补药啊,她补药这样鼠掉啊!
“补药啊,我也补药吃你这样的吸吸果冻!”
“咦?你们会说话?”玉小楼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听到了句中文!暂时顾不上害怕了,她惊喜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大着胆子和拦路的大家伙搭话:“你是种花人吗?哇塞,没想到在这地方也有同胞在!”
她们果不其然是球村里最闪亮的街溜子,真的是到处跑耶!
“咳咳,好了,闲聊待会儿继续,我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啊!”
说话间,玉小楼就被她眼前的两只须须裹住举起。
一直被举举举举举了老久,她才看清抓住自己的生物是什么。
“哇!大金龙!!!”
出现在玉小楼眼前的是一颗巨大无比的龙头,她看不清龙身,只看到藏在龙头后弯曲起伏,似是绵延不绝的躯体。
这条龙主体是金色的,头上其余部分都带着传统华系配色。
玉小楼盯着祂看得目不转睛,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这样是,有没有眼睛。
但这会儿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龙哎!
祂长得也太乖了吧! ! !
“咳咳,别吹了,小孩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们死后应该进地府,不应该流落到这个地方的,咦?你这状态怎么似死非死?!”
玉小楼猛地被裹住自己的龙须扯动,她忽地一下整个被举到了龙目前。
暂时没感觉到危险,她又伸出自己变得半透明像是蓝胖子的小圆手,去触碰近前的龙眼睫毛:“歪哟!你眼眨毛好长!”
大金龙:“……”
好吧,被目光锁定的玉小楼她收回了自己乱摸龙的小圆手,在左右搓了搓,回话道:“我现在这样,应该是如死?”
大金龙:“……我也是上网的,别玩过时梗啊,小朋友。”
没想到,自己面前的还是条潮龙,玉小楼在祂无奈的目光下又搓了搓自己的小圆手,省去所有事情的开头和过程,将她踏上回家之路的事情告诉了大金龙: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子,我现在是迷路了。”
大金龙垂首望着被他龙须裹着的糯米团一样的人类魂魄,叹出一口包含无奈的气。
怎么自己家的孩子们性格中,遇事后总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
就他记得现在教育普及很广,怎么孩子在外还是这么大意地和陌生人搭话?
不,应该说是陌生龙才对!
但陌生龙的搭话,也是要小心才对!
金龙正想开口说面前的小孩几句,却又发觉这孩子披着胆小的皮,却尽是狗狗怂怂做些胆大的事情!
这会儿她正伸手给他的两根眼睫毛打蝴蝶结!
现在是打蝴蝶结的时候吗? !
金龙翻了个白眼,用自己左边那根龙须抽了玉小楼的脑袋一下:“你别闹,我能带你回家。有两种方式你选一选,一我让你投胎过去,二有点麻烦,我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回去!”
玉小楼在大金龙说出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在空气中消散时,就迫不及待地道:“二,二二二,我选二!”
金龙听了这个回答,得意地晃动龙须:“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这个~”
玉小楼在祂答应后,又有些担心:“我这样回去是不是很麻烦,建国后是不准成精的吧?我现在是人精?嗯,还是鬼精来着?”
“啪!”
玉小楼头顶又被猛捶了一下,惹得她佝起自己水母般圆滑Q弹的身体捂脑袋:“对、对不起,我不玩梗了呜呜呜。”
金龙又扬起胡须摸了摸眼前小魂魄的脑袋:“原则是不允许,但我是谁,我是你妈妈!我一票否决天道的否决就得了!”
玉小楼:“哇,好厉害!”
她边夸边用自己软叽叽的小圆手,给面前的巨龙鼓掌。
虽然拍不出声音,但有个氛围感也是好的。
眼前这大家伙,居然真的和她猜测的一样,大概是祖国母亲的意识体。
她现在是迷路了,但没等她彻底惊慌,就被母亲拉住了手。
她不禁问着带着自己朝远处游动的巨龙问:“您是怎么认出我是你的孩子的?”
大金龙似乎笑了一下,裹着玉小楼的龙须抖动,让她觉得痒痒的:“开始时第一首歌,我还能当碰巧,但是接下来你哼的歌曲与国人红色歌单 重合太多了。 ”
“还有呀,你们爱我,我也爱你们,相爱的母子两方是不会认不出对方的。”
金龙语气温和,他看着眼前的魂魄一抖一抖,随即用龙须将她放在了自己的鬃毛内,安抚她道:“没事哒,马上你就能回家了。你是个勇敢的小孩,妈妈爱你。”
巨龙的鬃毛中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暖融融气息,柔顺软绵。
变成小团子的玉小楼被龙鬃包裹,安心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学暑假时的某个午后,身体暖洋洋的赖在爷爷的床上,睡得脸通红被外婆扇扇子。
也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回家以后,到了清明节和七月半给爷爷外婆上坟的时候,她能不能看到他们。
落在了气味好闻的龙鬃里,玉小楼才感觉到劳累后带来的巨大疲惫感爬上了她软趴趴的身躯。
累了,但感觉好开心了。
人类的正常感知回到了她的身体中,她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现在就睡一会儿吧,要养好精神回家见爸爸妈妈啊,自己状态看起来不错,就能让他们以为自己失踪时过得没有那么苦。
蜷缩着软倒在龙鬃里的魂魄渐渐舒展开来,在混沌中她找回了自己的模样。
一位穿着舞蹈服、画着舞台妆、梳着古代发髻的女人,趴在了龙鬃里呼呼大睡,她像是累了很久,睡着了便睡得特别沉。
金龙在玉小楼睡着时,继续用龙须护着人,中途打飞不少挡路的障碍物,争取着用最快的速度走直线,送自己的走失儿童归家。
至于走失儿童身上带着的小纪念品,他完全没放在眼里。
管它在异世有任何滔天的能为,没有签证就乖乖给他猫起!
睡着的玉小楼依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意识朦胧间仿佛有谁在呼唤自己。
“小玉。”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觉得痛苦。
“归来。”
说话的这个声音越发哀恸,字词仿若泣血书写。
“飨宴。”
吃什么?她不饿啊。
怎么还带强行喂食的,当她是烤鹅的前身么?吃不下了,吃不下了,真的饱得顶到嗓子眼了!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语句重复,带着深重的思念,坠得玉小楼从梦中跌落到现实。
她睁开眼面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伸手摸索,黑暗前方是一片冷得扎人的寒冰。
玉小楼茫然地在黑暗中眨眨眼后,又闭上了眼睛,她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轰。”
吉金所铸的棺椁被人开启,外界的日光打进黑暗中,半张少年人美丽的容颜,雪白得像花瓣一样闪进棺内:“奇怪,方才我明明是听见了指甲挠动棺木的声音。”
哪吒伸手抚摸着棺中沉睡的玉小楼的脸:“今日,你饿得这样快吗?”
他脸上浮起两朵晚霞般的红晕,单手按在棺沿,翻身进了棺中,他扶起棺中沉睡的人,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液喂进她的口中。
整个过程快速熟练,明显双方都对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
哪吒看着玉小楼在鲜血流入口中后自发吸吮的举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嘛,小玉明明还活着,只是要这般修养才能养好身体!
那些人懂什么,一个个说她早已身亡,全是些谎话!休想骗他!
这一年,她明明就活着,皮肤一直光洁有弹性,头发和指甲也都在生长,饿了还会找他。
小玉她只是生病了,才没有像外人诅咒的那样。
他们都在骗他!
可他这么聪明,才不会被他们欺骗!
时间过去了快一年,哪吒就这样日日放血喂养着被他放置在吉金棺椁中的玉小楼。
只有活人才会饿。
哪吒环抱着怀中人,任她垂首在自己腕上吸吮,汲取她赖以为生的食物。
他从不主动结束喂养的行为,从来都是等小玉吃饱了,才缩回手。将手放在嘴边,哪吒爱怜地舔舐自己腕上泛白的伤口,感受着新鲜伤痕处另一个人留下的温热气息。
你看,她还会呼出热气呢!
这样的人怎么算是死人呢?
他愿意养着小玉,用自己的全部供养她,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入道修行的人最不怕岁月如流,百年千年他总能等到身边人魂兮归来。
等她睁开眼,再继续来骗他。
怎样都好,就是别再丢下他了,他知道自己错了,再不敢小瞧她了。
这一年,哪吒的身量又长了些,但他却不敢冒犯自己养病的心上人。
再渴望的接触,哪吒也只敢在喂血后的一段时间里,舔舔自己的手腕。然后再在她的大腿、小腹几处柔软之地上留下几个牙印。
现在她不能接受他血肉以外的东西,精气之流生气过旺,会打破她体内的生死二气循环。
哪吒蜷缩在棺内,依恋地将头靠在身旁人的胸口,听着她胸膛内与自己心跳重合的心律,喃喃自语:“小玉,你若再不醒,你都要认不出我了,我最近长得太快了 。 ”
棺椁中无有第二道声音回应他的话,哪吒对此早已习惯,他环抱着玉小楼,手掌贴在她柔软的小腹,闭目入梦,短暂小憩。
眼前黑暗消失,玉小楼站在了阳光下,现下她在身处在一处高楼顶上,趴在巨大的广告牌边缘向下张望。
一觉醒来,她就回到了现代,过程简单到不可思议,没有再经受什么磨难,她轻而易举地就回家了!
眼前所望是下方大车小车组成的车水马龙,繁华热闹,耳边是听烦了却怀念的车子鸣笛声。
她真的回家了?
所以她是上面有龙好办事,合法成精了!
玉小楼,她悟了,随即快活地从楼上跃下,身姿迅猛得像是一只入水捕食的白色水鸟般,朝下空一头扎去。
数秒后,没有形体所困的她,轻灵落地。身上所着的衣裙也无形无质没有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比枝头飘下的花还要轻巧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