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妹妹自然和玉小楼是骨肉至亲, 但她总觉得有她在家中像是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能代替自己位置的陌生人。
耳旁欢笑越听越觉刺耳,玉小楼扭头看向灵珠子,注意力却还是黏在了幼儿噫噫呜呜的笑声上。
做了鬼,她现在是鬼吧? …就当是鬼好了。做人时受刺激过大,还有超负荷后的生理反应压下她不想面对的现实声响,做鬼了反而只能一直听着现实的动静,激得人欲要发狂。
她对着灵珠子没什么好说的,这样一个正宗的非人的目的不明的东西,鸡同鸭讲没什么意思,缓缓摇头后,玉小楼便又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玉小楼倒在床上,想睡却睡不着了,身体里丝毫的困意也无,这样的清醒让她无法找到什么空子回避躲藏。
她这时再看周遭一切,家里属于她的房间依旧是她的。
房间里四处都被打扫得很干净, 睡在床上能闻到洗衣液芬芳浓郁的玫瑰香气, 这里没有出现一件属于幼儿的物件。
她的卧室还是她的私人空间,之前印象中空荡荡的桌子,这时她看见其上摆放着她的遗像和几盘供果。
作为遗像使用的黑白照片, 它被黑框围住, 衬得照片中的二十来岁正青春的女孩子看起来是死板板的硬生,样貌美丽,却依旧给人一种死去几天后才被冲上岸的死鱼般的白胀。
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家人也还爱着她,她却觉得爱不够。
自己的私人地盘还是自己的,桌上果盘里放的是自己喜欢的西瓜、芒果,莲雾、山竹, 爸爸妈妈一直记得自己的喜好。
所以是她的选择错了吗? …还是她太自私了?
玉小楼翻身在床上趴下,透明的身体钻进被子里躲藏,像情绪潮涌退却后,一条卧沙的蠢鱼。
她想静一静,却又感到有个球体正隔着被子在她身上滚动。
原先被她冷落的对象,贴了上来。
而且祂还不知死活地继续在撩拨她!
灵珠子能从自己身上获得的利益有大到让祂这样缠人吗? !玉小楼隔着被子,紧皱眉头握紧了拳头,忍无可忍下开口说话语气中,也带着些不耐烦呵斥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保护你呀。”
她听见祂这么说,语调是那样的想当然,听着比哪吒说话还气人!
灵珠子的答话,让玉小楼觉得胸中余下未完全发泄的、留存的气更加堵塞。
如果她要的是这样的保护,她又为什么想回 现代呢?
比起灵珠子虚伪的呵护,哪吒能给她的更多,而且他是真心实意。
想到这里,脑中思绪更加混乱的玉小楼她钻出被子,一巴掌将灵珠子扇到了地上:“我不需要你这样不知所谓的保护,你当我是花瓶中的花吗?!”
未有反抗,顺着鬼魂的手劲儿,灵珠子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直至撞到门板后才停下。
作得好一副可怜相,可惜观者心中一丝怜惜之情也无!
灵珠子从地上稳住身形,将面上独眼转向玉小楼:“小玉是像花,但我没有瓶子,不如你和我一起做珠子。”
祂说完,弯眼像是微笑一样,又补了一句:“做珠子,很好。”
祂听不懂玉小楼话的隐喻,单纯觉得珠子比只能存活短暂一段时日的花朵来得好。
说起珠子,玉小楼就想到自己体内的阴珠,随即她伸手按住腹部,眼中带着深思问灵珠子:“你是不是想要我体内的阴珠。”
“不止阴珠,后续哪吒给你补上的阳珠我也想要。”灵珠子从地上飘起,又落回床上,祂玩乐般地在床上滚动:“你体内自成了一副阴阳图,小玉你现在是有资质做妖鬼的魂魄,那边还有人供奉你呢。”
祂说得坦然,将自己的打算全全告知眼前的美人魂魄。
灵珠子的意识早在此次横渡宇宙之间时,就从哪吒体内苏醒,祂隐藏着在暗处看着自己珠体化作的□□是如何蠢笨的追求女子,然后再因为顾忌对方心情好恶,而被看穿拿捏。
哪吒,祂之人身,是愈加活得像个人了。
要灵珠子说,这世上从来只有弱者顺服强者的道理,祂将力量全部拿回,掌控住眼前的魂灵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至于眼前小玉的恨怨…无非就是祂目前给祂的还不够多。
小玉啊,灵珠子在心中叹气,祂真是觉得她很娇气,必定是从来没饿过肚子,也没与谁于生死之间来回搏杀过,才这样天真。
上古时,阴阳两性之间的分与合,向来看谁强,强者主导一切,而情感在结伴同行的年月中自有定论。
瞧瞧,她就是仗着祂与他喜她过什,才敢到现在都敢在自己眼前发愣!
“是哪吒。”险些因为灵珠子话语走神的玉小楼,她眨眨眼定下心神后肯定地说道。
这话说完她又愣住了几秒,觉得自己这想当然的语气特别可笑。
当然在她觉得自己可笑时,面上也露出了个讽刺的笑容。
自己这……算了。
笑着笑着,玉小楼看见毫无防备心朝她飘来的灵珠子,倏地出手如电将祂死死攥在手中。
她讨厌祂在此刻提起哪吒,让她想起哪吒!
灵珠子的话与回到现代后经历的一切,这些那些通通让她觉得她的成长微不足道,稚嫩得和青春期的发育没什么区别。
她的决定与她的反抗,在此刻竟然有种青春期少年反抗成人时的作用渺小与行径可笑。
她纠结的爱与道德,那边盘算着力量强权,她是个连哪吒都比不上的蠢蛋成年人!
她算个什么大人? !
还是说,她还不够狠? !
瞬息之间玉小楼脑中蹿腾出无数暴戾可怖的念头,那些偶尔看到过折磨人折磨动物的手段在她脑中滑过。
她想自己都不是人身了,为何还要被活人的伦理道德束缚?眼前的珠子也不是哪吒,祂是真正的一个怪物。
自觉想通的玉小楼忽觉混沌斑驳的脑中天光乍破,一个鲜明的念头从头脑中冒出,刺得她脑仁生疼地跳。
她低头轻笑几声后,顶着这颗死珠子震惊的眼神,一口朝它的眼睛啃去,凶狠无比。
灵珠子被玉小楼突然袭击后,祂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只颤动着躯体忍受痛苦,承受着来自她野蛮的掠夺。
原来被她害了是这种感觉!
灵珠子颤动着身体,感受着面上血肉的剥离,随着玉小楼一口接一口急促的啃噬,祂体验到了活物被捕食的剧痛。
这感觉对初次体会的灵珠子来说过于新奇,祂好奇着依从了玉小楼从祂身上剥离去哪吒还给祂的部分。
什么修行什么术法,玉小楼都不懂,她现在脑中闪过的,唯一觉得可行的方法,竟是商朝时她见过的祭祀。
进食,飨宴!
只要吃了血肉,就能夺回来(拥有力量)!
……就像祭品一样。
如果灵珠子没骗她,她大抵能猜到在那方时空中的哪吒会给予她怎样的供奉。
人是想象不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景象的,哪怕这人是哪吒。
他能避讳自己不喜的一切,做祭祀时却无法避开时代在他认知中的刻印!
这该死的珠子,想中间商赚差价,她何必让哪吒的供奉经手祂这一道,她直接享用就是!
现在的玉小楼虽是恢复了理智,体内却多了独属于非人类冰冷絮乱的冲动。
觉得可行,那她就不计后果去执行,不再计较得失锱铢,成就活,不成那就死。
冰冷的像是贝肉的肉块被玉小楼一口一口囫囵吞下,快而残忍地进食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狼狈的野兽,她强压下干呕,机械地一下下吞咽。
灵珠子表面生长的眼睛是薄薄一层肉,她没花多少时间就轻易咽下。
玉小楼的魂体因为力量的回归变得更加凝结,以前看着的个透明的幽影,现在却像是团浓浓的烟雾,带着黏稠的质感。
忍着恶心收回了力量,她再看手中的灵珠子时,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的行为极其莽撞,做时根本不敢去看手中灵珠子的惨状,生怕入眼的会是什么血肉模糊的可怕景象。
好在这珠子就生了一只巨大独眼,没有独眼的表面恢复的玉质独有的光滑冰冷。
玉小楼手上力气略松了几分,握着灵珠子凑到面前:“你现在还能看清楚周遭的一切吗?”
灵珠子被玉小楼如此残忍地对待后,对她的态度却依旧平静:“能,只是不能再像人一样看东西。”
玉小楼故作好奇地又问:“能说一下你现在是怎样视物的吗?”
“任何一个方位我都能看见。”灵珠子为玉小楼解惑:“毕竟我是颗圆润的珠子。”
祂这么说,岂不是证明他现在的视力范围岂不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了。
也是,一颗珠子的视角不会像人。
灵珠子在她手中颤动打断她的思绪,不让她往更深处去想。
她看见血珠无痕地从祂的表面滑落,失去独眼的灵珠子,倒是在她眼中变得顺眼了几分。
祂语气毫无波澜地抱怨道:“血肉之躯一点也不好,我被你吃得好痛啊,小玉。”
玉小楼没理会祂的阐述式的抱怨:“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灵珠子:“你的东西?不对,那是我的。”
失去独眼看人的灵珠子,玉小楼面对祂时压力猝然减少,说话时就带上了些不讲理的莽直:“哪吒给我的东西,不是你的。”
“可哪吒就是我啊。”灵珠子这时倒是承认了自己是哪吒,“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他的血肉,也包括你。”
“我?”
玉小楼伸出食指倒转指尖的方向朝向自己:“我可不要做颗珠子的同修,哪吒不是你。”
“前世和今生是不一样的存在。”
玉小楼拒绝承认灵珠子是哪吒。
一鬼一珠因为这个话题彼此敌视,气氛僵得近乎冻结。
玉小楼以为此刻灵珠子的生气来源于她的反抗,殊不知祂根本不介意玉小楼对祂力量的掠夺,眼下祂的僵硬来源于祂发现玉小楼体内运转的精气不再与祂共享,而哪吒那一头逐渐回归本源的力量传输突地戛然而止了。
一瞬间,祂同时失去了两股力量的支撑。
是谁?
太乙真人?还是当初妄图炼化祂的道人?
灵珠子心下止不住的猜疑,浑圆的珠体一动不动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未动。
而玉小楼察觉到面前的失明山竹似乎在走神,她便也没了再和其大眼瞪小眼的功夫,躺倒在了床上。
她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直到被两声敲门声惊醒。
是妈妈端着饭菜进门了,她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她的遗像前供奉,同时还燃起了香。张女士一次性给玉小楼的遗像准备了两种饭食,像是拿不准死人该吃什么饭,于是从科学观下的迷//信角度出发,给她准备了两种饭吃。
类似于科学尽头是神学的沾边梗,此刻在玉小楼面前真实上演。
这画面看得她心中又酸又涩,让她心中积压着的,对父母重新孕育了一个孩子的酸涩情绪恍惚间变成了一团被搅弄着的麦芽糖,粘黏着含糊不清。
爱减淡了,狠也谈不上,她仅仅是在嫉妒。
嫉妒小妹妹今后幸福快乐的人生,因为她真实地享受过二十多年这样快活的日子,所以她才在回来时看见妹妹后无法接受,从而轻易地被灵珠子所蛊惑,篡改了记忆。
她眼睛望着遗像前供奉的饭菜,又看妈妈温柔地用湿纸巾擦着遗像的相框,忽地就看痴了。
张开嘴反复几次,上下牙齿触碰,玉小楼做了个像是咀嚼的动作,这个过程很短,结束得很急促。
因为她品味着自己口中的血腥味,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吃家中的饭菜。
应该是不配了。
玉小楼不再关注张女士在房间内的举动,她捂住自己的嘴摸得一手腥臭滑腻,旋即就蜷缩在了床上,像个无处躲藏的小动物一般持续地颤抖着。
“好脏。”
哪吒看着恒我递到他眼前的东西评价道。
语气平静而又刻薄,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击着对面好心帮忙的巨大蟾蜍。
恒我湿润的眼球上清晰地印出眼前人的嫌弃,叹气道:“我给你我褪来的皮,你给这女子裹上,封住她的气息,蕴养一段时间,她的状态或有起色。”
听明白眼前透明黏稠的薄纱有用,哪吒心中的嫌弃瞬间消散。
他向恒我道谢后接过蟾衣小心仔细地将玉小楼的身体从头到脚的细致裹上,随后才将她重新放回棺椁中。
恒我瞧见他此刻的一举一动,便知道自己冲他对那女子无私的舍得做出的帮助,很值得。
什么感动之词说来太假,祂单是看见哪吒的举动后推敲得出面前的陌生女子有极大的可能死而复生,这才出手相助。
无关面前哪吒的情意,只是希望世间厉害的女子存活数量再多些。
恒我冷眼看凡间,月光笼罩之下的大地对祂来说没有秘密可言。也就是看得太多太清楚了,祂才逐渐对后世感到无比的厌烦。
地上的男子越多,祂便觉得世上的蠢事越多。
她愿助一切有可能登高的姐妹们,向上攀登。
男子,呵。
恒我见哪吒此时注意力不在祂身上,眼中露出了几分她对他的真实情绪。男子从来是女子的附庸,踏脚石而已。
若这人不是阐教弟子,她何必帮助人的手段要如此婉转。
恒我心中叹息片刻,随后在哪吒眼神转回她身上时,道:“你回去后与她一同修炼,或有机缘。”
哪吒:“她这样如何修炼。”
恒我想着帮人帮到底,这才好让阐教记情,没想到面前却是个什么也不懂的。
“运转你体内之气与她交换,带着她体内的阴阳二气运转,这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哪吒点头应了,道完谢就不再耽误时间,转身出了宫殿。
月亮上很冷清,宫殿外生着的树林极其安静,其中无一活物存在,花叶也从不被风摇吹拨,安静得似一片死寂之地。
哪吒想等恒我到了生命终结之时,在祂重新复生前,月亮可以说是片真正的死地。
这样永生不灭的生灵,祂诞生的方式不可供后人模仿,因为祂已化作月亮本身。而另外一个,那仅存的太阳上住着了金乌,世上最紧要的两颗星辰早被人占据,后来的任何生灵只能仰望祂们的光辉,羡慕他们的永恒。
哪吒在这一刻心中无法自抑地想念着小玉,想快些离开这里回到陈塘关带着她一同修炼。
不,他现在还是不要多想了,抓紧时间赶路才是正经。
哪吒握紧手中锁链,背负着棺椁回到了陈塘关。
他进入府中时正是深夜时分,府中非常安静,耳中初了人们的呼吸声,便只听见树影摇晃的沙沙沙声。
哪吒走进失去另一位主人的客舍中,挥散守夜的奴隶,将门锁上后,才开启棺椁进入其中。
他进入棺中躺在玉小楼身边,倚靠着她,手心贴着她的手背,微微撑起躯体盖住她,身上混天绫也悄无声息地盖在被她压在身下的手机上。
玉小楼这个法宝,还是太乙真人送回来的。
他们师徒二人小瞧了玉小楼,便各自在她身上吃了教训,受挫的双方短时间内都不想互相见面,因为彼此见了眼中也只会映出彼此傲慢的可恨嘴脸。
太乙真人无心,哪吒又忙着供养自己的同修,自手机被送回后,他们便再没见面。
屏幕碎裂的手机被混天绫缠绕着包裹,玉小楼的身体也在无知无觉中被哪吒覆上遮蔽。
他调动中体内的气运转,通过经络、孔窍传输给玉小楼,带动她体内的阴阳二气运转。
随着修炼的渐入佳境,哪吒忽觉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好一阵后,眼前一轻,意识坠入到了一个狭小的躯壳内。
这处空间对于身形高大的哪吒来说分外举措,他烦躁地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
目之所及之处…四面八方……
从未拥有过的圆弧形无死角的视野,让哪吒头脑晕眩,她下意识想迈步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久,直到撞墙才停住。
“这是哪里?”
哪吒头晕眼花地自言自语,觉得自己怕是在修炼中做梦了。
不过,若是梦,他也应是梦见平日所见之境所识之物才是?怎会梦见见所未见之景,怪哉!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哪吒努力适应着自己的新躯壳,在地上蹭着行走。
强忍下了视物的不便,哪吒发现周遭器物都变得非常巨大,自己似乎变成了海外岛屿上生活的一种小人,那种只有拳头大小的太岁之灵。
哪吒胆大,在适应视野的变化后,没有多大耐性的他驾云而起,企图在高处纵览全局,分辨出自己的所在。
飘在高空,他先是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黑白两色照片,第二眼便发现了蜷缩在床上的魂魄。
“小玉!”
他兴奋地叫着朝床上的魂魄靠近,却在近前被她一掌扇飞。
“你别打扰我,我现在不想理你!”玉小楼从床上坐起咬牙切齿地望着被她扇飞在墙上的灵珠子。
哪吒撞在墙上后也不觉得疼,他稳住身形,委屈得和玉小楼解释:“我是哪吒啊,小玉。”
玉小楼不为所动道:“信你是哪吒,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哪吒在玉小楼从床上坐起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他讶异地看着她眼角沾着的红色泪痕与鼻尖下血糊糊的脸,惊道:“小玉你吃什么了?!”
“你装傻?我要回你偷拿哪吒的眼睛你这会儿就不记得了?”玉小楼攥紧拳头,越看面前的灵珠子心中愈是气愤:“你还来招惹我!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