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宇宙很难,无论是从过去跨越到将来,还是从将来飞跃至过去。
这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涉及的领域,因为任何一个神仙诞生于天地之间后,都会受到光阴的影响,无有例外。
而哪吒与玉小楼能越过宇宙,身上自有因果,而各自都会为各自的越界行为付出代价。
灵珠子同样没有能力独自跨越宇宙,但祂能顺着先例办事。
哪吒用的方法, 祂体验过了两次便学会了。
几乎毫不费力,祂轻而易举地就偷渡到了哪吒体内,并且看样子哪吒还完全没察觉到他身体中多了一道气息存在。
就像灵珠子的元神不会排斥哪吒的意识一般,哪吒的肉/体也不会排斥灵珠子的魂灵一般,他们似并蒂莲上两朵并生的莲花,种子是同一个却因为畸变而于蔓上生出两朵不一样的花。
若能互相包容便能同生同落,若不能,其中一个便会将另一个当做壮大自己的养分。
他们同样实力强大, 同样傲慢地独行于世, 彼此相见就如同照镜子中,身影不离。
哪吒再一次望着玉小楼,她那被他留在自己身边的躯体出神时,内心翻涌的情绪是一阵多过一阵的羞恼。
羞得是曾经占据自己身体的另一个存在,它讨好她的手段与他完全重合,恼得是他的同修在他眼前被人亵渎。
因为欺辱弱小而感到快活的他人与自己,不能原谅。
他不应该沉浸于取悦自己的美好中,全忘了自己初次见到小玉时,对她的许诺。
他明明是想让她变强的,变得足以厉害到与他并肩而行的程度。
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抵是他自以为能掌控她, 且有能力护她周全的时候。
这是何等自大愚蠢的想法?
沉沦于自身欲望的丑态过什,怪不得、怪不得她不愿留在自己身边。
失去魂魄的躯体,她温顺地躺在自己身边,柔软可爱,脸上无任何表情,带着初生的纯美,像未睁眼的羊羔幼兔。
总之,柔弱无害得看得哪吒心头火起。
他伸手想撑着榻起身离开,右手却在离了身侧后朝小玉的脸庞上探去。
用力的、足以在她的肌肤上留下印记的力度,在她脸上重重的抚摸,其中直白明显满到溢出的占有欲,似是毫无廉耻观的兽性舔舐,带着痛觉的喜爱。
“滚出来!”
他自失去过一次小玉后,便不会再这样抚弄她,这样的行为一定是那个与他气息同源的东西它又来了!
“你明明也想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学人族的虚伪呢?”
哪吒的嘴唇自顾自地动起来,从喉咙里吐出新的语句。
“是你来了。”哪吒确认来者是谁后,便催动乾坤圈狠力往自己手上砸去,当即将肤色变得青紫。
于他体内凝出身形的灵珠子蹙眉疑问道:“我不会被肉身的疼痛所累,你为何总是要伤到自己?”
哪吒起身将玉小楼的躯体抱起,他将她放入吉金所制的棺椁中,背起棺椁向外走去。
他边走边道:“被你使用的手,背离我之意识,它就不再是我之手,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出手冒犯小玉,我理应为她出头教训你!”
灵珠子听了这话,心中更加不解:“你先前做的事比我还要过分,为何你放过了自己?”
哪吒:“放过?我已吃到了教训。”
他出了客舍便驾云朝乾元山的方向飞去。
哪吒站立于云端之上,身后所负的棺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汽,丝丝缕缕裂痕般在他的衣裳上蔓延,很快他浑身便湿透。
这冷的感觉,灵珠子也是初次体会,一时他便将对付哪吒的想法推后,一心体会着被水沾湿衣裳的冷与少年气血充足体温烘干衣物的热,对活物体温的变化好奇不已。
“等我安置好小玉后,你我再痛快战上一次。”
灵珠子猛然间听到哪吒这么一句话,祂才注意到哪吒前往的方向是乾元山。
灵珠子:“你这样信任太乙真人?”
“他是我师父。”哪吒解释完,又道:“我不放心将小玉独自一人留在陈塘关。”
哪吒怕再有蠢物误事。
小玉,是被他强留住一半的人。若他不时刻守在她身边,她怕是会被凡人当做邪祟以活焚烧。
灵珠子不耐体会哪吒此刻心中复杂的情感,只催促着他快些再快些赶去乾元山。
待祂夺取哪吒身体成功后,再有好手段要教太乙真人领受。
守候在洞府外的金霞童子,他没想到今日哪吒竟然会上门:“师兄?!”
他手中果子惊掉,忙快步上前接应,口中道:“奇哉怪哉,再加上这次与先前几回,师父竟有几次算不到你的行踪!”
哪吒无心与金霞童子说笑,他伸手胡乱揉散了金霞童子的发髻,便道:“你将此物暂且交与师父保管,我此番前去降妖归期不定。若是下次归来时,你见我神色不对就躲远些。”
金霞童子忧心道:“师兄你既遇到难处,不如入内请师父做主。”
哪吒摇头:“此事不能。”
金霞童子不死心又道:“那师兄你去找师父讨几件法宝傍身呀!他最疼你了,这次你遇见大事,多缠缠他,说不得这次他就能把九龙神火罩予你哩!”
他久居山上随着太乙真人避世,对甚事都保有孩童般懵懂浅薄的认知。
他的话逗笑了哪吒,他笑道:“这物可不兴我此次使用。”
他要以灵魂与元神颤抖,用了九龙神火罩岂非同归于尽?他可不要与个妖孽一起灰飞烟灭!
哪吒取笑了金霞童子几句,便转身离开,走到一处溪水截流而成的水塘中。
乾坤圈受他操控圈住他的腰身入水,将他整个人定死在水塘底。
乾坤圈比混天绫有用,不会因为他失去意识而失去作用。
若他此次不能胜,就让占据他肉身的东西困于水中泡得个肉烂筋断!
他的身体他知道,这具躯体远不到金刚铁骨的程度,料那物元神再是厉害也无法抵消肉身的薄弱。
哪吒出手除了会对小玉容情外,对手其余一众,包括他自己,都是狠辣决绝。
他之战果只有胜败两方,从未有苟且偷生一流。
胜,他还有时日去挽留小玉,败,他也会扫清残局,从此放她自由。
碧色池水涟漪涌动,眨眼间便吞没了少年的全身,将其没入幽暗底部的水草中淹没。
灵珠子从前所见道人,一个个铜皮铁骨多有圣人奇才,他哪知道哪吒的修行远不能保自身□□永存。
祂只当他做些人族无用的小把戏。
见哪吒将身体束缚于水潭底,祂还在心中笑他果真成了人,竟会用些繁琐手段。
哪吒不耐烦去理会妖孽的心思,论他多嘴多舌还是沉默不语在哪吒这都很烦!
闭气入水,他将精气凝结,转换于体内,像是脱去衣裳般让他的魂魄于内府现身。
作为主人,哪吒在自己内府中醒来时便一眼看见其间飘着的不速之客。
对面的元神生得与他一模一样,他们之间的区别仅仅是一个皱眉不耐的怒容,一个冷漠无情的呆板。
哪吒见了对面人除开样貌身形,竟然连穿着打扮都与他相同,忍不住出言讥讽:“痴儿,连自己生什么模样都不能做主,尽学我,还学不像!”
灵珠子不会生气这个举动,祂眨眨眼仔细瞧着对面哪吒的样貌,随即将自己元神上与他有异的部分一一剔除,随后原样又变化了一番。
祂对哪吒说:“小玉喜欢你的样貌,我不过是顺着她的喜好变化而已。”
不然呢?人族对珠子的喜爱,灵珠子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小玉像摆弄个可替代玩物一般摆弄祂。
哪吒那张貌若好女的容颜换到灵珠子身上,便显得清绝冷艳起来,如九天玉树,琼台华英,带着些高贵不可侵犯的神圣。
似是个成神的王族公子般雅致。
哪吒脑中想到这个比喻,当即被恶心得打了个寒颤。
他看对面妖孽的表现,就像在看自己装模作样,处处透露着虚伪的装模装样。
似是看到猴子穿了他的衣裳,成了哪吒。
这妖孽一点自尊也无,甘心就此,他也是不信的。
“无需多言,直接来吧!”哪吒说完这句就朝灵珠子扑去。
两人魂魄元神搅在一起,互相动起手来。
体内魂魄震荡,肉身便也跟着受苦,艳丽的容颜痛苦得面目扭曲,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其五官灵窍中溢出。
灵珠子再不承认,祂也是与哪吒一体,祂的力量来自于此世人,而非前世灵珠。
元神排斥灵魂,灵魂妄想吞噬元神,消减都是自身,魂体彼此冲撞,散开又融合,错乱的行为无异于自戕。
此世身乃哪吒声,人魂人灵长于血肉筋骨,在主场与外敌斗争,饶是彼此实力悬殊也争了个不相上下。
灵珠子与哪吒越战越喜,兴奋得元神都不自主地抽动。
这哪吒真乃人族豪杰,与他争斗甚是爽快!
他每每一击不成,也不顾伤痛折磨,眼也不眨地就下招出手,似也与祂一般对血肉魂魄上的痛苦无知无觉。
一具躯体内两个同源的魂灵在彼此吞噬,这是一个漫长的充满残酷折磨的过程。
灵珠子和哪吒缠斗到后,彼此都没了个人形,烟雾般拼在一处成了个怪胎般的存在。
略有人样,却畸形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般情景下谁也不愿认输,接受一个怪胎般的元神或是灵魂,同归于尽似乎成了最好的选择。
眉眼间弥漫着难耐的痛苦,折磨得魂灵的脸上也染上醉酒般的赤红。
魂魄不能呼吸,却控制不住本能的张嘴像脱水的鱼儿般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哀嚎着,抽搐着,直至灵魂元神搅弄成一团难分你我。
就这样僵持着,煎熬着,冰冷的碎玉般的元神与滚烫炙热的生魂融合在一处,界限模糊。
交融的边界发出噗噜噜若沸水泡泡破碎的声音,似两个对抗灵魂撞击在一处,碎末交融成为一体。
哪吒望见久远前灵珠子的逍遥与坠落,灵珠子觑见哪吒短暂一生中为人子的困局。
前者因为时间漫长而遗忘人的身份,后者因为鲜活的痛苦,而被生生塑成人。
并蒂莲上终是谁也无法成为谁的养分,反而扭着粘着长到了一处成为了一朵庞大的花。
现在能杀死过去的意识,过去的意识却无法主宰今日的身躯。
被血所污染的水塘,腥气远胜以往,伴随着水底漫上水面越发密集的气泡,水底的哪吒踏水而出。
他惨白着脸,湿着发从水中漫步而上,像是瓶中恶魔得以解放,艰难又迟缓地从黑暗中步到天光下。
日光洒在哪吒身上,落进他眼中照出他颜色迥异的双目。
一直守候在水池边的太乙真人,看见徒儿神情恍惚地从水中脱出,似爬出幽壤的游魂般呆滞地上了岸。
哪吒倒在岸边,双目恨恨地望着天空,意识无法从滔天的恨意中抽离。他脑中清晰记得双份的不自由与受限于人的屈辱!
自己似乎吞噬了灵珠子,他早已忘却的前世,却又觉得祂还在自己身体中徘徊着。
哪吒神情恍惚着伏在岸上,身体冷得像块石头,肉/体因为灵魂的疼痛,移动得缓慢。
直到他被人提着后衣领放在充斥着花香的吉金棺椁中。
哪吒苍白冰冷的肢体贴上玉小楼的身躯,产生一阵阵火燎般的刺痛。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曾经在极寒之地经历过。
这种感觉也意味着哪吒此刻的身体比一具失魂的躯体还要冷,所以他才会感觉到要把自己烧伤的温暖。
“小、玉?”
哪吒口舌僵硬,吐出两个沙哑的字眼后,就歪在玉小楼的身躯旁和着棺椁一道被太乙真人抬回金光洞。
再度等到哪吒睁眼时,他已是回到现代。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硕大的豕头,冲着他的面目摆放。
不对,他现在这样哪来的面目。
一颗与小儿拳头差不多大小的元神。
玉小楼无聊得手机都快完烦了,才发现灵珠子动了动,似是从睡眠中醒来。
玉小楼惊喜道:“你可算醒了?快吃贡品,吃完我们离开这去。”
哪吒沉默了片刻才哦了一声,他现在脑中满是灵珠子在这处景点所获之记忆。
哪吒庙?哪吒宫?
他竟有无数供奉?
小玉一开始时对他的信任原是来自于此。
玉小楼看灵珠子不动,用手指头戳了戳祂:“你睡昏头了?”
哪吒:“我不是祂,我是哪吒。”
玉小楼嗖地一下缩回手,下一瞬双手就将眼前的珠子抱入怀中:“哪吒!”
她叫他名字的声音里满是信赖,却无法再让哪吒动容,他此刻觉得他与玉小楼的相遇也是被人算计的。
天要他成仙,师要他成仙,成仙前要得成人。
玉小楼正疑心怀中珠子的沉默,却见祂突兀地在她怀中开始抖动,原本坚硬的珠体似乎化作柔软的柔软的泥团。经过几次涌动,玉小楼眼前出现了一个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他反手将她抱在怀中,叹息道:“灵珠子现在不能伤害你了。”
玉小楼闻言一愣,随即意识他言语中的不对。
是不能,是现在,而不是永远,不是杀灭粉碎之类的词。
这就意味着哪吒在解决灵珠子这件事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让他觉得棘手的事情。
这事……
玉小楼想他总不能抹消掉自己的前世:“你接受了你上辈子的事。”
哪吒嗯了一声,才道:“师父给我说过我的来历,我却从没想过前世的灵珠子与今生的哪吒不是同一个。我以为我永远是我自己,却未想我也是天地间随经历改变的一个人。”
“我活着就是为了按照别人的掐算行路,连小玉你也是被人安排的其中一环。”
“所以小玉你教教我吧。”
“我能教你什么?”玉小楼反问,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她注视着哪吒比她凝实,却看着更浑浊的灵魂担忧:“你想干什么?”
哪吒轻笑着一声摇摇头,化为魂魄的少年依旧英俊,冶丽的眉眼笑起来全是不羁的风情。
他想做小玉曾经在他那里做的事情,也去疼疼奴隶,然后就能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玉小楼惊道:“你疯了?”
她在他怀中挣扎,却轻易被制住:“你知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我知道我是在干什么,结局如何我能清醒的接受,而你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贵族国人奴隶,全部都会觉得你疯魔了!”
奴隶之所以是奴隶,不是单纯被武力逼迫,而是像畜生般代代驯化出奴性的站立行走的家畜。
哪吒放开玉小楼,语气轻松地答:“不过就是一死,死了也好结了前世今生的孽。”
他说着随意,让玉小楼听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假性洒脱。
玉小楼:“你到底怎么了?”
哪吒见玉小楼忧心得魂魄都杳杳冥冥昏昏默默,忙安抚般拍着她的后背,掌下虚无,却仍做着拍抚的动作。
他安慰她道:“我此生注定在血海中杀进杀出,以杀止欲,以杀证道,可你怎么办呢?”
他可怜的小玉啊。
他总要为她试一试,再难再荒唐也要。
弱小的,可怜的,死过一次的小玉,魂魄脆弱如风中烛火的小玉。
他成功,小玉便能以此为基石,仿精卫填海得道。他败,小玉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哪吒伸手摸上自己的一只眼眸,他想着自己身死后丢弃的皮囊,不能光化作泥土,要物尽其用。
“小玉,你带我去这里的学校听课好不好?”
我们悄悄的,让师父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