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楼腕上带着乾坤圈,腰间缠着混天绫,身后跟着哪吒的骨骸。
她整个人被属于哪吒的物什包围,身畔熟人的气息过于浓厚。无论是抬手间金环光芒闪耀,行路上红绫摇曳在袍角飞扬,还是背后跟随的轻灵脚步声,都让玉小楼生出一种错觉。
那个人好像一直没有从她身边离开。
之前的一切,她似乎可以将其当成一场噩梦。
但,她自己也说了, 是似乎。
哪吒,这个人真实的在她面前死了一次,用的还是堪比凌迟的方式,自尽而亡。
他没有死在他们彼此陌生,却仍对彼此抱着好感的初遇时,也没有死在他们关系最好,几乎时刻黏在一起的时候, …也没有死在他们恨到彼此若是从没有相遇过就好的那个夜晚。
他倒在了他们和好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能拖着他走向新的未来的半途中。
很好, 他如愿以偿了。
而她也在回忆他死前沉默的那段时光时,明白了他企图让自己知道的事实真相。
属于他对她的宣判。
不接受, 那就远离我别管我, 接受我那就要容纳我的一切,包括让你无法想象的那部分一起。
然后,他做到了。
玉小楼扭头回望自己身后跟随的骨骸。
它雪白莹润,像是一件由行为古怪的艺术家雕琢而成的珍宝,一点也不像是一具人类的骨头架子。日光落在它圆润的头骨上,让骨质泛出一种类似贝母的光泽,这种光玉小楼见过的, 曾经在灵珠子的身上见过。
那时保留在幽灵般珠子上的光,现在落到了哪吒的骨架上。
这样的类似,让她无法不多想。
所以在行路上,她确认了自己以上的猜想。也因为她问心有愧,所以玉小楼最终做下决定,她要接受他的一切。
……只要哪吒他活过来。
翠屏山这个像是后来者取的地名,很奇怪,因为它太过于不符合这时的语境,但这无所谓了。
玉小楼已经被这个时代折磨得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在这时不属于紧要的问题。
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勉强抓住过去故事中属于哪吒复生的希望,然后再去寻找新的希望做备用方案。
好在翠屏山很好找,这座山就在距离陈塘关四十里处。
也感谢在现代哪吒庙遇到的民俗学教授的科普,让玉小楼在总体上熟悉了故事中的哪吒世界线。
站在翠屏山的山脚下,玉小楼连找了数个当地人,确定了自己没找错后,就点开手机开始啃老。
下单了几匹土布和几袋小米做酬劳,就招人开始在翠屏山的山腰上动土修建属于哪吒的庙宇。
要先把这庙建成了,她才能、才能有勇气去乾元山找他的师父求助。
面前尘土飞扬,男人女人们赤/裸的身体,鼓起身上的肌肉举着沉重的工具开土掘石。
当当当撞击土地的闷响声不断惊起林中的飞鸟,和着更远些的地方巨木倒下发出的动静,这些嘈杂声响在玉小楼耳中汇集,给她的心中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最开始打算是照本宣科的一号复活计划,现在看来比起复活死人的作用,更多的作用却是给她这个活人一些心理安慰。
毕竟从哪吒身死到现在自己为他修建庙宇,他的魂灵也从未在她面前显现。
若不是周围开工动土的声音太过吵闹,玉小楼真怕自己一个人待在特别安静的环境中会无法控制的胡思乱想。
去想,自己曾经感觉到的哪吒的托梦是真是假,还有他现在还在吗?
他真的会对自己留手吗?越了解哪吒这个人,她越害怕,因为她爱他却看不明白他。
可她都接受了他,做出了这个原则,她再慌乱再害怕也不能退后。
因为那个人在自己做出选择后,也在留给她的选项中做了手脚,近乎斩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推着她必须确定好一个方向后,不能回头的往前走下去。
霸道,不可理喻,疯狂,狡诈!
他就是这样的人!
身后的骷髅依然无知无觉,在没有他人攻击玉小楼的情况下,它就像个摆设。不,摆设这个词还不够准确,这具白骨就像是游戏挂件一样,开启了自动跟随,牢牢地贴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就连她睡觉也要站在床前站岗!
初时在起夜的时候,她望着这具立在床前的白骨,好闲没把自己吓得跌下床去。
到现在,她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它是证明自己从未出现过幻觉的证据。
工地的劳作日复一日,时间过了大半年,哪吒的庙宇终于建设完毕。
从山脚处蔓延至山腰处庙前的长阶建设完毕,道路两旁立着石质的灯笼照明。
阶梯的尽头是块宽敞的空地,空地中石质莲纹立柱围绕着一方池塘,池塘是引了活水形成,池地生着如发般的水草逐波荡漾,一些小鱼小虾潜藏其中,靠近水面的位置游荡着一些半大的黑鱼,悠然自得地在池中畅游。
站在池塘前,人们抬头能望见前方建筑上的匾额,描金嵌彩的匾额上书着哪吒庙三个字。
绕过池塘再上三两台阶,便能入庙上香叩拜。
这庙修得极好,玉小楼用上了在这个时代她尽力寻找,能找到的最好材料修建。
看上去万事俱备,她应该启程去乾元山找太乙真人求助,但是她却被庙中一件大事绊住了脚步。
玉小楼离在堂前,她垂眸望着地上碎裂的石块沉默着,连她的呼吸都因为眼前所见而变得断断续续。
“又失败了啊。”
她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指责工匠的不尽心,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哪吒庙从动土到完工都很顺利,最后问题却出现在了神像上。
属于哪吒的神像烧制总出错,不管以什么材质制作,不论用什么温度烧制,等神像最后出窑时总会碎裂。
第一次第二次还能说是意外,第三次第四次还出错就让人心生不安了,之后的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然后到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第八次……
这次没有烧制,是用天然的巨石雕刻成的神像。
……这样也不行吗?
玉小楼蹲下身,眼睛在满地的石块上游移片刻,然后她伸手按在两块裂开的石头上,用力将一块按在它旁边的另一块石头的裂口上。
合隆为一的石头,这部分正好是神像的脸颊部分。
石块无温,被她摸久了才带上一点点热度,但这浅薄的热度在她收回手后,很快便消失了。
“咔啦。”
随着玉小楼的收手,石像侧脸再度碎裂,强行合上的石头落地又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声轻响之后,堂中接二连三响起的物什落地声,却是来自他人的膝盖。
工匠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们不敢面对眼前女子可能会降下的惩罚。
这位从翠屏山忽然冒出来的美貌女子,谁也不知晓她的来历。
最初有的人将她当做平凡的人族女子对待,人们或因色或因财对她生了歹意。
后来不分白日还是黑夜,选择对她掳掠之人的尸首,不分贵族平民奴隶都被她从半山腰丢下。
她腰间缠着的红绫,成了人们眼中的噬人的毒蛇,其身后跟随的白骨,是她执行残酷命令的忠诚护卫。
她变成了人们眼中的妖鬼。
之后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人们察觉到她只想在翠屏山的山腰上修建一处居所。
听她的话,用最好的材料,老实干活,她就会给予高昂的报酬。
一匹匹细滑的布料作为酬劳,如水般流入做工的人们的手中,一筐筐散发着清香堆得冒尖的粮食,如沙砾般慷慨地撒入做工的人们的粮仓中。
布和米在过夜后没有消失,布放在家中,摸起来依旧柔软,粮吃进肚中,饱足又不会泻肚,她给予人们的酬劳都是真实的。
一时间翠屏山附近居住的人们再没有害怕她,都抱着狂热的态度为她干活。
彼此就这般相安无事的共存着,在粮食和布帛的色彩下,她又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神女。
妖鬼也罢,神女也好,总的来说都是些非人之物。
工匠们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他们接二连三的失误而发怒。
毕竟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人。
想欺辱她的人、干活偷懒的人、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的人、都被这女子用腰间的红绫扭断手脚,赶了出去。
她现在会他们降下什么惩罚呢?
工匠们因为各自脑中的想象,而加深着心中的恐惧。
玉小楼的视线扫向他们,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们带上碎石离开:“你们走罢,以后也用不上你们了。”
她知道这意外怪不了任何人。
大抵是这天意在和她作对,祂不想让哪吒活过来,所以不允许世间出现任何哪吒的神像。
光有庙,庙中无有神像,这又怎么让……受香火。
哪吒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天?玉小楼闭了闭眼缓解压力。
她想哪吒这个人一定还做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从而挑衅这天和跟随天意号令的神仙们。
他做了什么呢?
她想到她与他在现代时的旁听经历,那些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英雄豪杰文人墨客的人物故事。
这些故事丰富了他的思想,化为营养充盈了他的血肉,让他的反叛更加彻底。
哪吒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是故事中,那个主动从封闭的屋子中惊醒,痛苦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人,他变成了清醒后四处怒吼企图唤醒身边所有人的人。
这样的人是被那间屋子所厌恶的人,因为这种人企图破墙拆屋。
在人类历史中代代传唱,内容被不断删减增添蒙上层虚假面纱故事中塑造的活在别人精神中的神像,因为她遇见的这个活生生哪吒的反叛所击碎。
残破的旧像中,一个真正的英雄走了出来,站到了她面前,站到了众人面前。
最先站出来反抗的人,也是最先倒下的人,这个道理她怎么会忘记呢?
玉小楼抬起双手捂住脸,她颤抖着呼吸着,啜泣的声音透过指缝,在她脚尖前落下一阵小雨。
她对哪吒的所作所为总是后知后觉。
那场属于他的命劫,是真的不能逃跑。
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在明知道是阴谋诡计的罗网中,走向了自己既定的命运,选择成为一个人性中代表着反抗的秒点,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更不屈,更张扬,更闪耀的轰轰烈烈的告诉后人对错。
他因为自己做下的错事而死亡,同样也因为自己做下的正确之事而被人铭记,属于他的故事被传扬。
这场死亡铭刻下的不朽,是哪吒想留给后世的告诫。
对错不能相抵,就算是哪吒做错事情之后,他也要付出代价。不能因为他是哪吒,反了父权压迫,离了母权控制,对抗命运加注在他身上的种种不公的勇敢无畏,就认为他的所有皆是对的光彩的,就连他身上的污点也去描补,增添些虚幻的神采。
哪吒做错事,也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玉小楼移开掩面的手掌,悬在她鼻尖的一滴泪水,晃悠悠滴在地面上,让她想起哪吒曾经和她谈心时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很聪明,他学什么都很快。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她单纯在佩服着哪吒的天才程度,怜惜他独自成长的辛苦,却未想到今日再回忆起这话,她竟这般痛彻心扉。
她的穿越补全了哪吒缺少的人性,这就是她穿越的原因吗?
她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接下来能把哪吒还给她吗?
真正死去的人还能复活吗?
外间有风吹来,一阵大风吹散了玉小楼的发丝,刮去了她眼角的惨泪,她望见了从光中走来的人影。
太乙真人从亮处步到暗处,他翘起来依旧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显尽仙风道骨一词所能形容的姿态,可你看他,却能从他疲惫的眼神中瞧出几分老态。
神仙也会老吗?
玉小楼看见现在的太乙真人,就得到了答案。
他从被天光分割出的明暗的光中,步入了玉小楼所在的暗处。他们两人站在恢宏的庙宇中对视,彼此的表情都不好看,蒙着层灰白的光,僵硬地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打着招呼,像是两尊作为无主庙宇中配饰的泥像木偶。
太乙真人凝目注视着玉小楼,这个被他算过命数之人,与哪吒命数纠缠命理相融之人。
“莲房双结子,华台并蒂花。”
他低喃着,望着玉小楼像是在看着什么让他感觉恐惧的东西。
玉小楼没听清太乙真人刚才说了什么,她用衣袖擦干净眼泪,向着太乙真人的方向走了一步,问:“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她只靠近太乙真人一步,便被他喝住:“止步!”
玉小楼:“为什么?”
太乙真人将眼前人从头到脚仔细看遍了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他复又念了一遍自己当初所做的判词,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玉小楼,道:
“你就是哪吒。”
玉小楼闻言如遭雷击,她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偶尔,她也会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敏感,在她理解太乙真人说了些什么之后,她就醒悟了。
如果说她是哪吒,那么之前她不明白的哪吒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记得…她记起了那个民俗学教授嘴中曾经说过的一个推论。
……哪吒也可能是女孩的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