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天依旧是昏暗的, 人的呼吸间满是海腥气与血腥气混合的浑浊气味。
玉小楼她明白自己此刻身在梦中。
…又一个清醒梦。
无法挣脱,无法醒来,她只能陷在其中一次次追逐那个自己永远触碰不到的背影。
像是在既定命运惨剧中的仍天操控的小小皮影。
又一次…她想又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的懊悔,这就是她顾全自身吝啬为哪吒考虑后造成的恶果。
玉小楼的意识蜷缩在梦中的身躯里,看自己的四肢自行动作。迈动双腿追逐,抬起双臂抓握,然后又…她这次抓住了? !
她不可思议地低头注视着少年被自己攥在手中的小臂,天空上电闪雷鸣,电光经由少年手中长剑反射,刺痛得她眯起眼睛,不敢去细看那道冷光。
自己还是第一次在梦中抓住哪吒。玉小楼在明了这点与之前梦境完全不一样的异处,瞬间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替了梦中的躯壳。
她握紧手中那段温热的手臂,试探着想从哪吒手中拿过他的剑:“哪吒,你将剑给我。”
口吐一字一颤,眼中星光破碎涟漪震荡, 手上动作却稳且沉。
梦中带着腥气的雨水顺着少年脸上的轮廓淌下,流过他因笑意而弯起的嘴角。
玉小楼看见哪吒转头对她微笑后,抬起手毅然将剑刃割向自己的脖颈。
“不!不!不!”
不同走向的梦境,带给玉小楼的感受远比现实记忆要惨烈。她惨叫着感受到眼前熟悉的身躯中流出鼓鼓热血顺着她的手背流淌,顷刻间滚烫的红色便染红了她一条手臂的衣袖!
这次梦中人竟然是带着自己的手一同持剑自尽!
云端上玉小楼失控地将哪吒扑倒在地。
一时间,她已分不清真假梦幻,她的双手被血液湮灭,她的手紧紧按在身下少年的脖子上,辨不清她究竟是想替这人捂住伤口,还是想就这样将他扼死。
“你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了,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这是你对我只为自己着想的报复吗?!”
“我没学过去爱人, 我在生活中没见过感天动地的爱情,我也没受过舍己为人的爱情熏陶,在我那里、在我那里婚姻就是夫妻店,相互利用,相互扶持加在一起就是夫妇。”
“我不会,是我不好……”玉小楼掐着身下哪吒的脖子,红着眼睛看自己的双掌被血红热泉吞没,她语无伦次已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陷入比现实还要恐怖百倍噩梦的玉小楼,她完全未发觉身下人自始至终未变过的眼神。
他在观赏着她的痛苦,审视着她的懊悔。
小玉,她在说自己不会爱人?
生于物阜民丰的时代,却养出了她怯懦的灵魂。
那先前的她的拒绝缘由,他没猜错。小玉本质上是个除了家人谁都不信的人,现在…她连家人也不信了。忆起属于灵珠子的那段记忆,哪吒心中已是明白日后要怎样与小玉相处。
她的善念着于群体,恶念置于个人,是个极矛盾的性子。小玉渴望爱,面对求爱时第一个反应却是连连推拒。
年岁上的差距,可以划为她道德上的坚守,哪吒思忖再过两年,这已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今后他们相依为命,小玉总会为自己敞开心扉。
现在她眼中名为哪吒的生灵也好幽魂也罢,只他一人!
今日这一梦正是他魂魄因为香火凝实些后,初次尝试操控小玉的梦境,未曾想却是有这样的收获。
小玉,她比自己想的要勇敢,也比他猜得要怯懦。哪吒忽地划过自己曾在极寒之地上遇见过的懵懂小妖。
她恐于爱人,是初见篝火的异类,恐惧又好奇地在远处观望;她故作成熟的去爱人,是异类知火恶处,却因恐毙于风雪中强自去忍受。
现今,他知晓她的顾虑,看明她的懦怯,往后就由他再将小玉养一遍好了。
她这样美丽可爱,应活得如他一般肆意才是!
她现今的躯体是自己血肉所铸,而自己已将自己献祭于她,他哪吒就是她的所有物,她唯一且忠诚的信徒。
一身天地异宝投胎寄身过的躯壳并上他以后所立下的功业,小玉当得一神位。
哪吒想着以后于军中该如何争抢得更多的功劳,暂时就忘记了自己今日这番还在小玉的梦中。
他再为今日所得出神,也不由被脖颈上受人施加的巨力所压醒。
这力道,他要还是个活人,脖子早就被他折断了,哪吒无奈地想。
好在是梦境,梦中身所作所为不受常理束缚。哪吒抬眼望向小玉,与她眼波破碎的双目对视,原先他想说出口的话便在瞬息间被她的眼神冲散了。
哪吒与玉小楼对视了良久,脖子上所受的力道却无丝毫减轻,他肯定道:“你恨我。”
玉小楼没想到这次梦中的哪吒居然还会有回应,心中慌乱了片刻后才故作镇定道:“是你先恨我的!”
哪吒:“我没想和你说这个话的。”
他从来不畏惧对自己人敞开心扉,立即又说:“我是想和你说别忘了我。”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话过于软绵,怕你记不住。”
玉小楼听完这话,心中悲戚散了大半,凭空涌起一股怒意,反问:“我会记不住?!”
完了,她怎么反倒是发怒了?
哪吒感觉玉小楼掐住他脖子的力道又增了几分,他很无奈却又不会在说真心话的时候哄骗她:“人,就是善于忘记痛苦的生灵。”
最起码,哪吒从未见过和自己一样记仇,睚眦必报的人。
玉小楼不愿意听梦中的哪吒在对自己说什么话,她听不清却又猜他说得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她有错,但一年来她殚精竭虑地人为显灵,活得又累又饿,为什么她梦里的哪吒连个好话也不给她说?
还说他恨她是为了不想她会忘记他?这话说得他自己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哪吒看眼前人眼睛越气越红,忙从地上撑起身体去将她气到发抖的身体抱在怀中。
梦境中双方都有实体,这是他们又一次分离后的再一次拥抱。双方都能感到彼此身体的僵硬与意识上猛然出现的抵抗。
玉小楼松开掐住哪吒脖子的手,转而去推他的胸膛:“别靠过来!你松手!”
哪吒双臂揽住她,手臂靠在她的背上手掌握住她的肩头,无论玉小楼如何增加力量也无法推开这个人的纠缠。
哪怕拥有了巨力也无法推开眼前这人,玉小楼想到自己还是在梦中,就禁不住怒上加怒:“在梦中你就不能温柔一些对我,你总是这么强硬!”
哪吒抱紧她,叹道:“不强硬些,你现在早就跑到我触不可及的天地中去了。”
他想之前两人的相处,心想就你会抱怨,难道我不会吗?
现在就说出来好了,稍稍示弱在小玉面前总是管用的:“你连头也不回啊。”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耳边,湿润了这可怜的小块软肉,它越热,心就变得越软。
哪吒说他懂他的小玉,小玉也在每次冲突后越懂她的哪吒。
这个人就是个野性难驯的。
玉小楼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的脸贴上哪吒的脸,在他的耳边恶狠狠道:“你报复我也没手软啊!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哪吒突兀地笑了起来,连串的笑声仿佛是连串的玉玦在廊下互相碰撞。
玉小楼后仰身体拉开与他的距离,眼中带上怀疑的神色去看眼前的梦中人。
她怒道:“你还有脸笑?!”
哪吒直起身去靠近玉小楼,他一手抵住她的后背,一手掐住她的下颌,朝她逼近过去:“我当然应该笑,因为我又一次赢了!”
在昏暗的天光下,少年玉雪般的脸庞是唯一的亮色,在冰凉的血雨中,自他体内涌出的鲜红是唯一的热泉。
他弓起脊背从地上翻身而起,反朝地上的女人压去。
哪吒的模样,与那夜不同,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亦是与之前相反。
他跪在她的□□,以膝着地,缓慢且坚定地朝玉小楼靠近。渐渐的哪吒的挡住了天上的血雨,他的影子覆在她的身上吞噬了电闪雷光,哪吒成了小小的一方独庇护她一人的天地。
玉小楼退无可退,她抬头看着他,看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唇开开合合,吐出对她的判词:
“你很会跑,但现在你又能跑去哪里!”
他边说边朝她靠近,哪吒移动的速度极慢,她尽可以推开他起身逃跑。可不知为什么,玉小楼却一动不敢动,似聊斋故事中被艳鬼摄住心神的凡人,若木像石胎般停在原地。
若是现在自己做出任何错误的举动,玉小楼就觉得自己会被哪吒所吞噬。
这样缓慢的逼近,比之前任何一次激烈的追逐都让人来得心惊肉跳。
他的鼻尖抵住她的鼻尖,玉小楼感觉到他们相贴的额头上有一滴雨水挤进肉与肉之间,朝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最后融在鼻尖的血肉上,分不出谁沾得更多一些。
这滴雨水的到来,惊醒了哪吒,玉小楼看见他连续的眨了几次眼睛,细密的眼睛将他的颤抖传递给她知道。
然后她便看见他稍稍退后了一些,旋即唇上便感受到股股炙热的吐息。
玉小楼:“你……”
哪吒半阖住眼,神情中带着股不自知的奉献感,在摇曳的天光中,他小心翼翼如朝圣般向身下人靠近。
“我…想我先前弄错顺序了,你应该、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直接交合。”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都是因为自第一个停顿开始,便将每一个字词含在齿间送入心上人的唇瓣上融化。
比起吻来说更过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却在这一刻亲得小心翼翼。
这是玉小楼和哪吒第一次接吻,与她想象中的与哪吒接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轻柔得就像是她贴住了泡泡上。
玉小楼垂着眼,望着哪吒的侧脸,看见他此刻专注的表情,这种表情慌缪得近似于配得上纯情一词。
他贴在她的唇上轻轻蹭了蹭就让她昏了头。
明明自己才是拥吻中被制住的那方,她玉小楼却在几次亲密的帖蹭间明白自己才是有索取权利的一方。
哪吒闭上眼睛仍人索取的姿态,轻而易举的就将心上人又一次骗如圈套。
这是他从她身上学到的手段,第一次使用,就如此顺利,顺利得他要在她怯生生将舌头伸出时,用尽全力忍笑。
他来亲小玉,总要比那死珠子强上更多才是!
耐心挨过小玉的初次尝试,在她将要退却时,哪吒猛地睁开眼吸住口中想要退却的舌肉。
他压住她不准她退缩,在腥风血雨的噩梦中他的手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用力得她的手在此刻已经不是血肉,而是他想要折断的一截花枝。
掐住她脸的手也同步加大了力道,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玉小楼从嘴中呜咽出声:“你…唔…又骗我…咕啾…哈”
哪吒心想这不算是骗,丈夫讨好夫人,同修亲昵,无论从什么关系来算,他的做法都谈不上是欺骗。
哪吒弯下腰以一种极其别扭地姿态吻住玉小楼,她心中什么感情都在肉与肉的交缠中被挤碎成齑粉,全忘了爱恨,被近处人身中发出的濡湿的声响俘虏了全部的注意力。
要吻得深一些,哪吒他便侧着去吻她,近距离的接触无法避免地要挤压玉小楼自身的存在。
呼吸被吞噬,舌肉被缠裹,口鼻都被来自另一个人身上的滚烫气息侵占,就连意识仿佛也被这热气灼烧,化作一汪水。
久了,脸颊软肉被鼻尖戳痛,几次玉小楼想开口让他轻些,每每才动动舌头,口中不成调的字就被他连着唾液一道吞噬,交缠着泻出些粘黏的银丝划入鬓发不见踪影。
来往哺渡,吃进嘴中无数香唾,身外落着的冷雨早被心火蒸腾成偏偏湿热的雾气。
霎时间,这梦境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美梦,只知神魂颠倒,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玉小楼想她到底是被折磨得疯了。
在梦中回现的现实惨痛回忆中,与惨死的少年在血雨中热吻。这种无逻辑不现实的事情,也只有在梦中才会发生,乱七八糟不成体统的,会让人指指点点的荒唐行为!
可她却停不下来。
被身上压着的貌美少年人热切的吻着,蛊惑着引导着她去回应,被挑逗着露出自己也想象不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媚态。
他热切地吻住她,让她神魂颠倒,诸般无法言说,酸涩苦痛的纠结被热情的举止化开,丝丝缕缕的怜爱、点点滴滴的告饶被急促又重合的两颗心捕捉。
言语在此刻无用。
滚烫的唇离开,舌尖且爱且怜的舔过唇角,又落在脸上、颈上,反复留恋,取代了血雨的冰冷,消融了被冻住再无欢颜的玉颜。
哪吒亲个不停,玉小楼却是再受不住了。
她唇舌发麻,动弹间隐隐有些刺痛感,说不得停下的话,抬手去推拒,却失了力道,反像是爱抚一般的调情举止。
身体向后倒,却被人得寸进尺的压住,玉小楼觉得她要窒息了。
不是错觉的那种,而是激起人求生本能的那种。
她需要空气!
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的玉小楼,她这一次的挣扎用了全力,奋力一搏下,她猛然从梦中惊醒。
玉小楼睁开眼睛,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冰冷的阴影。
耳边还回荡着一声短促的不满男声,这让玉小楼她无法与此时压在自己身上的神像对视。
关键词,庙里、神台上、神像压身、做了乌七八糟的梦……
更不妙的是玉小楼动了动身体,感觉到体内怪异的触感。
她腰肢颤抖着扶起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像,她因为过度的羞耻无法再看这座神像,动作间牵动着被压在身下的白骨,差点让她失力反压倒刚立起来没多久的神像……
人生真是奇妙,料她自诩是个体面人,也想不到自己差点在神话版的商代印度化……
她弯下腰深呼吸强自忍耐着从下裳间抓出一只不该处在这个位置的骨手。
玉小楼皱着脸,对指骨上的透明黏液,不忍直视。
也是,差点成变态了。
不,她的行为可以说是变态,但她觉得变态的应该另有其人!
想到此处,玉小楼飞起眼刀狠向神台上伫立的石像扎去,做鬼了都不老实,在她的噩梦里瞎搞!
说是重现痛苦记忆的噩梦,但现在玉小楼已是无法再去回顾这段记忆。这会儿,痛苦的记忆无法再持续阵痛,她再去回想,无可避免会想起一些令人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记忆!
梦中乱七八糟,怎么梦外也差点乱七八糟,显灵就是为了干这个?怕是全天下最不正经的显灵就是他了!
玉小楼丢下手中抓起的骨手,跳下神台,捂着脸来回在台前走了个五六圈,边走边跺脚,也无法散去耳边还有余韵的短促啧声。
他还好意思啧? !
还有脸啧! ! !
玉小楼一怒之下怒得走出了庙宇,在山中寻了一处清泉擦洗身体。洗干净身上的粘黏后,她又黑着脸给身后去不了的跟随的骸骨净手,洗漱之后她就气瘪瘪地回了哪吒庙,没办法,她还要第三方人工显灵呢,可不能错过信徒们的许愿。
完全不清楚哪吒魂魄恢复到何种地步的玉小楼,她完全没发现此刻身后点了自动跟随的除了白骨,还另有一个被她骂了又骂的魂魄。
小玉洗澡,哪吒自是没有偷看,却不妨他在回程的路上,摘去一朵野花,插在她的发间。
一朵白色的小花,在玉小楼回到庙宇里瞪视神像时,自她发间滑落跌在耳尖上。
小小的花,不是什么名花也无什么动人花语,玉小楼看着花却觉心情好上了几分。
心情变好的她,低下头,又气瘪瘪躲藏在了暗处,预备着去倾听即将到来的信徒们的许愿。
今日,神台上供桌摆放的祭品中增添了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无香无色,却抢占了供桌上最中心的位置,任是熊爪鹿脯也无法强占它的位置。
小小的花霸占供桌中心,暴露了哪吒魂魄可以自由行动的事实,提高了玉小楼对哪吒的防范意识,他却觉得值得。
一次故意露出的马脚,换得心上人的笑颜如花绽放,他甘之如饴。
有了哪吒这个本鬼的亲身显圣,玉小楼肩上扛着的担子便轻了不少,一天中的睡眠时间也被哪吒潜移默化的拉高到了八小时。
睡眠时间足够了,脸上的黑眼圈消失,不在昼伏夜出,美人恢复了她光彩照人的风韵。
打起人来,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正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却有一长者被长长的红绫从哪吒庙中丢出,狠狠地掷在地上,溅起一地飞尘。
混天绫缠绕在玉小楼的腕上供她驱使,舞在半空中似昂扬的红蟒般供她驱使。
她用混天绫先将闯庙的李靖丢了出去,又使乾坤圈打死了李靖的马。
照面后一言不发先给了这人一个难看,接着她才恶声恶气地呵斥跌倒在地上的人,道:“此间不迎恶客,神前也不缺孽缘一炷香!”
李靖在家将的相帮下从地上站起,他指着庙宇的牌匾,道:“那祟生子有何功德,立庙,生前拖累父母,死后欺骗国人,如此罪孽深重竟敢以自己名姓挂在庙前?!”
哪吒此前已出去为附近的聚居的野人们诛杀食人的妖鬼,现在哪吒庙里只有玉小楼一人留守。
没有日历,玉小楼不清楚今天是什么凶日,让李靖这厮找上门来。
是嘲讽 也是恶心,玉盯着面前人道:“你竟还当他是你儿子?”
李靖:“我为他收敛尸首,也不曾在族谱上划去他的姓名,此话怎讲!”
玉小楼冷笑:“那当日你为何不站出来?日后又为什么不去他墓前看一看?是无能还是愚蠢?”
她言语辛辣,激得李靖面色骤然变得青紫,当即恼怒:“他闯下大祸,这无可辩驳,是与不是?再者哪有父母祭奠于子女墓前,你莫要无礼搅三分!”
是封建老登,说不通,说不通。
玉小楼闭目缓了缓自己想要杀人的恶念,再次睁眼后,她目光似电的打在李靖身上:“从今往后,他是哪吒,不再是李哪吒,你们父子情、母子情早已断绝,我才是说你李靖不要死缠烂打!”
李靖:“你言语过于偏颇,此乃我家事,你一外人切莫多事。那孽畜死有余辜,乃是罪有应得,别阻拦我李家清理门户!”
这话虫南味太浓,熏得玉小楼差点窒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穿的是某三点水朝代!
想想若此世是本书,早也被哪吒在属于他的故事线上乱涂乱画,她又何必再去为眼前老顽固的话纠结。
“孩子死得惨,他有情有义,却换来你这冷心冷肺老匹夫的言语污辱!”玉小楼的情绪不再为眼前之人所调动,她平静着继续说:“他本身负天命,怎样也是命不该绝,一人做事一人当了,那日你陈塘关被水族围困,可有一人毙命于此,我想也没有,要有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轻松,还有闲情爬山拜庙。”
“孩儿命绝,竟有你这种父母嫌孩子死得不够体面!”
此番苦难加身是苍天无言,薄我良人!
玉小楼不再多言,她拦在门前挡住李靖与李家一众家将,平淡说道:“有我在此,谁敢乱闯我立时就让他血溅三尺横尸在地。”
她这话激怒了李靖。
想他多番对眼前的女子忍让,却不曾想她是丝毫没有体谅主人家的难处!
如此也好,他便也不忍了!
李靖拿起六陈鞭就朝玉小楼打去,想她应当花容失色,却未曾想到她竟是握住乾坤圈迎上前,从容应对。
玉小楼留在此处为哪吒养魂,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胆小的她,兽血、妖血她也是沾过不少,再不是恐惧于与人以命相搏的现代人。
在越远古越蛮荒的时代,武总是比德要好让人明白道理的东西。
初次交锋,耳边听得兵器铿锵交错之声,玉小楼挑起眉头,她感知到自己此刻的轻松,明白了往昔哪吒对此人是有多容让,当即就下了狠手,准备稍从李靖身上讨回些利息。
身穿蟾衣护体,身负至宝血肉,后有灵骨助力,玉小楼与李靖缠斗了几个回合,费了些力气将他揍得面目全非。她抬手丢在了与插手他们打斗,被她打晕在地的家将们身上后,这才稍觉心中的恶气,散了个一两成。
刚转身想回庙中喝点水,却见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少年魂魄依在门前正一脸喜意,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他见玉小楼转身,心中也不慌,笑盈盈地上前抱住人,将脑袋埋在她肩上撒娇:“夫人威武!”
玉小楼:“……”
那话怎么说来着,屌丝装自强,猛男爱软饭?
她面无表情地闪到一边,手中拿着挂血的乾坤圈朝外一指,问哪吒:“要都杀了吗?”
哪吒笑道:“好凶呀!”
他说完见玉小楼皱眉又忙补上一句:“我喜欢。但——还是免了。”
玉小楼:“为何?”
但见哪吒朝天一指后说:“李靖这老男子命不该绝,若你我对他下了杀手,他便能寻到机会拿到塔。”
最后一字出口,玉小楼看哪吒只做了口型,当即明了他的意思。
来日方长,且等日后算账。
不扰乱伐纣进程,之后如何皆是私事,他们如何争斗与外人无关,若有谁非要多事,挨打是罪有应得,就算摇来太乙真人,他老人家也是他们的助力,非是拦阻。
如此想来,暂且忍耐当忍得!
玉小楼随即又问:“那现在怎么办,将他们丢下山。”
哪吒摇头:“不,让李靖烧庙。”
他话刚出口,就见眼前人变了脸色,眼中杀机显露,竟是又起了杀李靖的念头。
忙拉住她的衣袖道:“我不会有事,现在魂魄已凝实,神像,庙宇全是外物!”
玉小楼不信哪吒的言语,继续怀疑:“你这话有什么现实根据?”
哪吒:“……”
术法和科学是两条不一样的体系,他也不知道如何说服玉小楼,想来想去还是坦言道:“我怎舍得再丢下你一次。”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立刻让玉小楼黑了脸,她攥紧乾坤圈凝视了眼前男鬼几息,最终是聊起袍子气瘪瘪地选择再信他一次。
这次哪吒他要还出事,玉小楼想她就改嫁好了。
她混得再差也是个穿越者,都穿越者了,谁脑子里没记着几个有名有姓守男德的。
哪吒望着玉小楼气瘪瘪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有些不知所以地追上玉小楼,想去揽住他。
“小玉”
“你别哈我!”
“小玉!”
“莫挨起,听不懂咩!”
两人吵闹着,推推挤挤地走到了远处一棵古树上躲藏,齐齐蹲在树冠上等热闹看。
如他们二人所料的一般,那李靖清醒后便勃然大怒,先是驱离了前来上香的信徒,再是闯进庙中掀翻供桌推到神像,纵火烧庙,行为什是癫狂。
在一片火光中,他的面容狰狞的映在了哪吒与玉小楼的眼中。
哪吒笑道:“没本事又气量狭小…”
玉小楼接上他话的后半段:“是个该被打倒的老匹夫。”
不同于哪吒表露出的风轻云淡,玉小楼望着远处燃烧的庙宇,连叹了几回气:“李靖要是在我那,早进牢里关起来了。”
这种恶心、生命力又顽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角落里突到人前的冒犯人的李靖,他真的不是李蟑螂吗?
哪吒察觉玉小楼情绪低落,忙回身抱住她安抚:“你就当是时机至矣,我当死而复生,此番我忍一时之辱,后事我自会讨回。到时我立下功业,天上当有做恢宏行宫,再不会谁胆敢毁去。”
玉小楼听他对自己细细低语,心中突然回想到过去自己对哪吒画的大饼,旋即联系上此刻自己敷衍的心绪,立刻就明了过去他的心境。
不说了,大饼真好吃。
嗯嗯嗯好好好六字真言敷衍过去了,等李靖带着人马离去,大火熄灭,一人一魂才走返回来。
玉小楼依照哪吒所言在残垣断壁中找到残破的神像,取下它额前魂珠递于哪吒。
魂珠归于魂魄,哪吒的魂体变得肉眼可见的强健,风吹不散日照不化,无惧人祸天灾,玉小楼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点头回了他前时的话。
哪吒抓住绕在玉小楼臂上的混天绫,使力一拉,便将人拽进怀中。
他推攘开跟上前一步的白骨,冷冷地上下打量它一番,才不情愿地低声嘀咕:“算了,以后军中未必太平,留着也好多个防身之物。”
想想,他上场与敌方将领拼杀,总不能带着小玉一起,在营中她一人待着,他应战时也能安心。
心中念头定了,哪吒便放弃了当初自己想要毁骨弃之荒野的念头。
他转而对玉小楼说道:“小玉,我们去找师父!”
玉小楼懒得理哪吒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她被眼前的残垣断壁扎得眼睛疼,是忍一时越想越气。
她觉得自己不能忍任何委屈,这对她的乳腺和子宫都不好!
她倏地推开哪吒,道:“不行!”
哪吒:“?”
玉小楼:“我还是好气,我要报复回去,再忍李靖这老匹夫,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会……”
哪吒:“好。”
玉小楼:“…嗯?你就信我不会坏事?”
他不答应,她会生气,答应了,她心中又觉别扭。
这股突兀的情绪爆发,连玉小楼本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脸上发烫,玉小楼背过身不愿去看哪吒。
哪吒不理解玉小楼突然的情绪爆发,却愿意句句有回应:“你爱我,才愿恨我所恨,我也爱你,急你所急也是正常。”
凝实的魂魄已能接触实体,哪吒将手搭在玉小楼的肩上,轻声问:“现在能让我听听你想做什么了吗?”
玉小楼抬起手背,去冰自己发热的脸颊,眼睛余光扫向哪吒:“我能做什么,就是想把总兵府给砸了。我们的庙破破烂烂了,凭什么他们家还好好的!”
哪吒点头:“有道理,那砸完总兵府,我们再去找师父。”
“若这点小事都有谁容不下,那大事我不去也罢!”
他还是如以前一般霸道潇洒,玉小楼不安的心蓦地就变安稳了,她转身将手放在了哪吒的掌心,两人视线交缠间一同笑着乘云远去。
驾云的速度比骑马快多了,哪怕是良马也不及风催云的速度快,乃至李靖归家后面对残破的家室作何感想,谁也不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