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未等多时, 就看见一蓝脸朱砂发的壮汉露面。
这人骑着乌骓,手拿着根狼牙棒分开人浪站在他面前道:“你是何人?”
哪吒上下扫了这人一眼,不答话反问:“你是张桂芳?”
壮汉摇头:“非也, 我乃先行官风林, 你还未说你是何人?”
“我之名姓,不是你这个马前卒能知晓的。快让张桂芳出来,再多话,我让你留在这里等他来为你收尸。”
哪吒未与这人交手, 但是用望气之术瞧他一瞧,就知道这人不仅修行不到家,入道进的还是不入流的小道。
到底是在现代走过一遭,他有心手下留情,不让更多人榜上留名。商周交战,两方人马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便谈不上对错。
阵前丈夫, 日后做了那殿前供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伎之流, 实在可惜。
风林不明事实真相,只觉被哪吒小瞧了,随即就怒骂:“无知小儿辱我,不知天高地厚!”
骂完, 人便纵马上前与哪吒交手。
风林张口吐出一股黑烟,既做屏障又为掩护,烟雾深处暗中现出一颗碗口大的珠儿,这法宝寻了个刁钻的角度,狠力朝着哪吒的太阳xue击去。
“小道,邪术。”哪吒淡淡评价了一句,闪身躲过袭击,踏着风火轮朝下猛冲而去。他提起手中火尖枪朝人身上刺去,如蛟甩青鬃般穿透皮肉,寒光一闪扎进风林的肩膀中。
众人但听见敌将啊的一声惨叫,转眼间血流如注,滴滴答的血珠散在飞尘中。
风林惨遭枪穿琵琶骨的酷刑,双手失力无法再控缰,乌骓受惊抬起前蹄嘶鸣挣扎,妄想带主人逃命。
这想助主人一臂之力的马儿,让哪吒猜到它的想法后,于弹指间就被他用乾坤圈敲碎脑袋跌倒在地。
风林还活着,却被哪吒用蛮力将其穿在枪上,哪吒抬起左手,上一息飞离主人的乾坤圈,立时乖顺的回转归位,做回了主人腕上装饰的金环。
黑烟滚滚短时间内无法消散,最中间的战斗处却被哪吒扫出一片清净地。
他抬手用力往下一甩,将敌将丢落在地,风林一身盔甲叮当作响,瓦倒屋塌般坍倒在地。
他捂着肩上伤口气道:“你怎不与我斗法?”
哪吒甩掉火尖枪上挂着的残血,一脸诧异的看着地上喘息的败将:“哪里有法可斗,你这区区小术,我凭肉身就能破解,何必枉费心神?”
场上因风林飞速落败而鸦雀无声,哪吒未高声说话,却让他平淡中夹杂着疑惑的话音飞跃了千军万马,传入了万万人耳中。
他若有心羞辱人,那便着实可恨,他若无心说了真话,却更让人气得腑脏翻涌,真气暴突。
远处,站在城墙上观战的玉小楼听完哪吒说的话,她在心里又是感慨法师能近战后杀伤力的可怕,又是叹息哪吒的小嘴还是那样甜得跟淬毒了一样。
毒辣辣的,让人很死心。
忽觉身旁人的呼吸乱了一息,她扭头看见身旁老头一脸懵逼的表情,连忙向他解释:“哪吒,平时不这样说话的。”
姜子牙犹豫道:“他战时这样也就罢了,若在营中也是如此,怕是不好。”
这是担心哪吒以后经常会与人切磋的意思吧?玉小楼对姜子牙摇摇头后,耐心对他解释:“哪吒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你惹着他,他不一定骂你,但骂你了,你一定是惹着他了。至于师叔你担心的打打杀杀的问题,你也别忧心。”
姜子牙眼睁睁看着玉小楼脸上露出个极自信的表情,开口却继续说着让他听着很发愁的话:“哪吒很厉害的,跟他打架的人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军中吵闹一时,后续就永远不用担心将与将之间关系不融洽,哪吒自会出手,助力人榜上留名。”
姜子牙:“……”
他完全想不到在先前表现得温和有理的女子,她说话会是这样的不中听。
一时间先喜于军中又添一员大将的快乐,渐渐消散了大半。
而玉小楼呢?她见自己越劝慰姜子牙,他面上愁色不减反增,便也不为难自己再多费口舌。她扭头掏出破破烂烂的手机,对着战场上的主角哪吒,来了个战场直拍。
城墙下,风林觉得自身受了侮辱,又见哪吒将红珠收入腰间挂着的豹皮囊中,不由脸色发青。
他闭紧嘴巴,不再发一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张桂芳的一声大喊:“住手!”
哪吒不理会这人的大喊,反手顶住这人一击,将人推开,对着身后喊来两小兵:“你们二人,将风林压回营中听师叔处置,待我来会会这眼前人!”
两个兵卒领命压着风林离了战场,张桂芳眼见救人不及,恨恨地对哪吒道:“我就是张桂芳,你是何人,藏头露尾不抱姓名,是怯了不成?”
哪吒自换了莲身后,脾气好了不少。听得此言,他也不恼,蹙眉纠结了片刻后道:“我名哪吒,你要是非得连名带姓拿我试你之术,便叫我玉哪吒吧?”
他现在不要了李姓,舍去了俗家血脉牵连,现在非要他名前顶个姓,那他就拿小玉的姓来用用。
张桂芳这人极善使一门法术,这术是他一旦知晓一人名姓,便在阵前喝一声某某不下马更待何时,顷刻那人便会倒落在地。
他眼下得了哪吒姓名,心中得意于眼前这少年人经不起激,想他待会儿要如何出丑心中便觉欢乐。
张桂芳勒马退远几步,拉开自己与哪吒的距离后,高声喊道:“玉哪吒不下轮来更待何时?!”
玉? !
玉什么哪吒? !
哪吒双脚使力蹬住风火轮,两眼往下一瞥:“你让我下我就下?”
更高处的玉小楼,她用力扣住楼墙上的石块,震惊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姓了?!”
这时候男子冠上女子的姓氏,是谁也未曾听闻过的故事。
姜子牙也奇道:“哪吒,他无有姓氏?”
这样的天资,难不成他是个野人?
玉小楼摇摇头:“以前姓李,现在单名哪吒。”
姜子牙似懂非懂的喔了一声,想这入道后抛弃俗家姓名,也属平常,心中惊讶之情缓缓退去。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并未掩饰,叫得张桂芳听去后,心中怒火大旺,只觉自己也被哪吒戏耍,忙又再喊了两次:
“李哪吒不下轮来更待何时!”
“哪吒不下轮来更待何时!”
第二遍的喊话还没有第一遍管用,哪吒在这人喊第三遍话施术时,才又从脚上感到一阵莫名的拖拽感。
实无趣也。
哪吒觉得面前来将张桂芳还没有风林有意思,心中稍加失落,实际上却是冷着脸提着枪追人杀去。
他再无耐心站在原地,听人大喊大叫,忒蠢!
与张桂芳斗上了个三五回合,哪吒便用混天绫将人缚了,拖回军中。
他有心再战却见上首姜子牙摇头。
想这兵是西岐的兵,他只是客将一个,摇摇头行礼后便退到玉小楼身旁。
杀性未尽的少年,抱着火尖枪闷闷不乐,鬓边茸茸碎发凌乱着,瞧着不像是个刚下场的将军,反倒像是睡不饱在生闷气的童子。
这次玉小楼没在被他面上的哀色动摇,小声问他:“你跟我姓这事,怎么不通知我?”
哪吒低头瞧着玉小楼的发顶,说话声闷闷:“方才刚想到的。”
玉小楼抿紧唇,尽力想让自己不在人前留下喜怒形于色的印象。
她红着脸站得更靠近了哪吒一些,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轻声细语道:“以后都这样对外面说,我愿意着呢!”
女声软而飘忽,含羞带怯中流淌着醉人蜜意,听得哪吒禁不住去用手背碰玉小楼的脸。
热热的。
就为了这事高兴成这样?
哪吒不懂对于玉小楼来说,心上人愿意跟她姓这一意义的震撼!
可以说他今日一句,顶得上千万情话了。
他说的,此后就冠上了我的姓氏。玉小楼抬手将哪吒贴住自己脸的左手拉下,她拽住他的手掌,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对他许诺些什么。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更好的。”
莲香中因为掺杂了咸腥血气,正躁动不安地在空气中浮动,未曾想得了一句女儿安慰,立时就柔和了下来,丝丝缕缕往身边人身上缠去。
正不耐烦听上面退兵防守不乘胜追击的废话,眼下正好有了理由不在意,哪吒便只留了一分心思在上,其余全部都放在了与身边人温情叙语中:“此话当真?”
哪吒垂眸看见玉小楼发顶上下移动,在用力点头:“当真!”
他不在意些世俗上约定俗成的规矩,这姓氏,在哪吒这算不上什么要死守之物。
对外说上一句世俗姓氏是玉姓玉氏,得了她笑颜,没什么不好。
大丈夫的气魄又不会因改了姓氏而消减,哪吒忆起先前战时,城墙上那一道乱了的呼吸,忽觉上面人的言谈更加无趣。
姜师叔,也不过一困于世俗规矩的凡夫俗子。
心中失望摇头,哪吒心中公事公办的想法更加坚定,随后干脆就将上首姜子牙的讲话,当做了对下属的画大饼。
他一莲花吃什么大饼,又自诩是客将之身,哪吒心中虽还在记话,却是再不让话入心。
大半心思放在与身边心上人说小话,哪吒对玉小楼不由自主便用上了战时的手段———乘胜追击。
他学着玉小楼的模样,低声收敛着用气音又问:“日日夜夜?可是日日夜夜都对我更好些?”
玉小楼被他的声音呵得耳尖麻痒,脸上热度更甚:“日日夜夜。”
“好。”
哪吒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的许诺。
此后她不说到做到,自己也将让她完成这今日之诺。
日日夜夜,少一时一刻都不行,他会受着小玉践诺。
玉小楼不明白自身暗中又被哪吒握紧了几分,还喜着两人说着小话熬时间,便能轻松些度过领导发言的无聊时光。
台上姜子牙小心谨慎安抚众将,留了一分心神注意哪吒,见他先是少年意气计得失,后又沉醉儿女情长不自省,心中一时更添忧虑。
姜子牙忍忧心说了接下事事部署,便着人安排哪吒、玉小楼二人食宿,回了西岐去了王宫,向武王禀了自己之后去向,他便去了昆仑寻至玉虚宫。
话又转道前时,无了姜子牙在上首,帐中众将少了拘束,你一言我一语便聊起了今日战事。
有多人好奇哪吒的来历,上前答话。
玉小楼第一次见哪吒在军中表现,见到他对来人搭话虽不热络,却进退有道,这让她心中直叹自己还是小觑了他。
也是,这时人的稚气是留不久的,不分贵族与平民。
哪吒言谈自如不用人来画蛇添足,玉小楼便有了闲心去打量帐中众人,看他们各自划分的小圈子。不经意间,她又和黄天祥对上了眼神,玉小楼看他圆润不减的小脸,就知道他定是过得不差。
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移开了眼神。
哪吒不耐烦交际,他将场面话说尽了便行礼告辞,让人带着自己和小玉去往姜子牙分给他们住处去了。
分给他们二人的宅邸距离相府不远,立王宫也近。
玉小楼在问带路人得知自己以后住处所在后,在心中大叹不愧是神话战争。
大家飞来飞去速度快,打起来也方便回家,而且这住处安排,还真应了哪吒之前所言。
到了西岐,有的是人上赶着讨好他。
随即她想到哪吒以后也不如官场,人走的是修仙流,如此她以后就省了许多瞎操心。
从乾元山换到西岐,他们依旧能过好两人的小日子。
新的住处瞧起来比总兵府占地面积还大,沿着廊道走去院落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叫了热水洗浴,哪吒还得脱衣卸首饰后,细细清理掉自己身上的血污,玉小楼则省事得多,她洗去身上的尘土后,便坐在榻上慢慢地用熏炉烘头发。
这时大众普遍的观点都很朴素,除了必要时刻,其余时间一食一寝一饭一饮,都将就顺其自然亲力亲为,算作修行的一部分。
现下玉小楼资质达标,她成了位道者,也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出尘,更多感觉自己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
这时娱乐不多,她又对手机心生了些不能言的抵触,将除开修行外的时间消磨在日常琐事上,她乐在其中。
这时的人们已经开始用香,虽不如后世用的那般复杂,但天然植物焚烧后的特殊香气问起来,带给人的享受不输林间雨后的奇妙。
拿着香气烘干湿发,对玉小楼来说也是一种打发无聊时间的趣味。
等到哪吒沐浴完出来,玉小楼也将头发烘干,拿过布巾,等人躺下反身趴在她的膝上,就轮到给他烘头发了。
莲香带上了湿润的水汽,嗅在鼻中,让人生出身在水泽的幻觉。
白日活动完筋骨的少年,眼下懒散着身体摊在榻上,姿态慵懒地横在心上人的膝上,随着他五指在发间的拨弄,断断续续发出些哼哼唧唧的黏糊腔调。
等头上青丝半干,他便开始有一句每一句的和玉小楼说话,让她夸赞着自己今日的勇武。
话至半途,他忽然转了话题,对玉小楼道:“我还未与你说我今日为何轻松得胜呢!”
玉小楼也好奇对面的招数为什么用在他身上就失效了:“你说。”
哪吒坐起身道:“你附耳过来!”
这是要说什么好玩的给她听?玉小楼嗔笑着他这故作姿态,却也配合哪吒这一时的玩闹心态,凑过去听他要讲什么。
起先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暗暗笑了一会儿,随后才用忍着笑的声,给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赢得轻轻松松。
“张桂芳那法,是反用喊魂之法,一声呼喝叫散了居于血肉之躯中的魂魄。而我用莲花化身,魂灵散作草木精华,这无有之物,任他如何喊也叫不出分毫。”
玉小楼明了了,是张桂芳的技能无法选中哪吒啊。
后又想起哪吒之前是如何说太乙真人的,这下是有了具体事件为证。他让哪吒暂时屈居人下立功,也不愿让哪吒受一点委屈。哪吒这初次扬名立身在军中之战,赢得轻易至极,再配上之前数位落马、丧命的将领,这不就显出了哪吒的本事。
也是可怜天下师父心了。
玉小楼感慨完太乙真人的用心,随后便与哪吒笑做了一团,颇有些顽童乐趣的大妙于心中。
笑闹了一会儿,也该休息了。玉小楼眼神与哪吒对上,立时止了笑声,在倏忽间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她往后一缩:“你别乱来,明日说不得对面又来什么人出来,你得养精蓄锐。”
哪吒撑起身来,手撑着下巴端详玉小楼的神色片刻,眼神往自己腹下一瞥道:“真不行?”
玉小楼想着哪吒现在的尺寸,脸都有些白了:“会出血的。”
好吧,一谈到正途,她就怕成这样,哪吒无奈地选择遂了她的心愿,自心中念动法诀。
眼前一花,凭空生出一阵白雾,红白几片莲花瓣洒落,一只较之前纤细的手从雾中探出,在她眼前摇晃。
熟悉的少年英姿,让玉小楼眼中一热,自己没反应过来就连续滚落几滴泪珠。
“小玉。”
熟悉的人影重新眼前。
她握住这只手,低声应道:“我在。”
身体前倾靠过去,被其从容揽住,恍惚间耳边又重现了过去的声音。
我恨你。
“咚”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中声沉若鼓,灯芯摇晃着爆开,带动着墙上贴合的双影晃动。
玉小楼将哪吒摁倒在榻上,五指揉乱衣物,指尖夹着的花瓣像是旧时光缝隙中渗出的血。
哪吒倒在榻上,仰视着玉小楼蠕动的双唇,几次后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我恨你,重复的我恨你。
明了她含在口中的字词,哪吒难得正视自己被困在进退维谷境地的窘态。
莲身,她受不住,变换了模样她又骇得神志不清。
这回尝试后带给哪吒知晓的信息,便是得徐徐图之,最近都没有好时机。
哪吒抬手缓慢地抚摸她的后背,手掌顺过曲线,手指一点点数着她的脊柱,仔仔细细地,往复循环都带着珍惜的意味。
一点、一点,涟漪般的动静,将人的身躯软化,玉小楼伏在哪吒的身前喃喃自语:“我明明是喜欢你的,怎么现在我连你过去时的模样的害怕。”
手向上摸去,攀住他的下巴往上探去,掌心下的血肉明明是温热的,鼻息触在手心凝成一团苔藓,她却迷茫的说:“我看着你的脸就分不清对错了……它应该是冷得像冰块一样才对。”
语序错乱,看似毫无关联的话被串在一起,唯有哪吒知道玉小楼这话的意思。
下裳翻起浪花的弧度,花茎窸窣作响,从最末端处爬出。
人形躯壳成了诱捕猎物的饵,身下的带刺翠枝化作了蛛丝,将人裹缠其中。
没有用力,却将自己压抑的那些蠢蠢欲动的想法全部勒碎。
哪吒漠视失控的荷茎将他们两人缠绕,他抬起手覆在玉小楼停留在自己脸上之手的手背上。
就像是调情般,自己接受了她一个主动爱抚的动作。
“睡吧。”
他驱使混天绫去挥灭灯火,揽住怀中人的腰,在榻上后天铺就成的水泽莲巢中闭目安睡。
一两句的撒娇和几夜的欢乐并不能让小玉从噩梦中醒来,虽然她看起来挺受用,但哪吒还是放弃了再用这种方法去…去让水到渠成。
你深爱的、恐惧的人都是同一张面孔的事实,很难让人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