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太过紧张了, 玉小楼竟然在这个时刻感觉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
一下下急促的咚咚咚声,让她头皮发麻。
算上这次,她本人已是经历过四次祭祀的人了。一次作为懵懂的参与者, 一次作为被祭祀的主位, 一次作为被献祭的祭品。 ……现在这次,自己与哪吒却是成为了企图'破坏'祭祀的时代叛逆者。
巫觋们会在祭祀途中改变想法吗?毕竟他们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是如此优越,是传达鬼神意念的神秘者。
武王与姜子牙脑中会闪过一丝后悔的念头,让他们不再遵守与哪吒达成的约定吗?王与让王听命之人, 这两者的地位,位于人族阶级顶端,只要他们有一点悔意,顷刻间就能推翻过去的一切决定。
在这一瞬,玉小楼脊背发凉,她从更深层次感触到自己这一动念的危险程度。
若是上述的两个阶级但凡察觉到一星半点的真相,她与哪吒便会沦为众矢之的。
心中忐忑,便无心注意巫觋舞蹈的古朴优雅。
等待祭品上场的时间太过漫长, 使得玉小楼的内心倍感煎熬。
她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祭台,看着巫觋们跪在一丛火焰周围,注视着主祭者将手中龟甲掷入火中。
火焰燃烧木柴的固定音调中混入异响,鼻腔嗅入浓香,这油膏挥发入肺后的味道,让人思考也跟着变得迟缓。
良久,玉小楼缓慢地眨眼,缓解眼中生出的密密麻麻的酸涩。
视线中属于祭台周围的一切,人与物全部笼罩在青烟寥寥之中。烟雾飘动的速度缓慢,凝聚在那里,在远处的人们眼中变成了祥云雾浪的形状。
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的形成,直到手被身边人握住。
哪吒说话声依旧清亮,泉流击碎玉般落入耳中:“你别怕。”
玉小楼动作小心地将自己的手退出他的掌心,探向他的手腕,紧紧攥住,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低声问哪吒:“我们会成功吗?”
她省略了话中作为主语的重要信息,每个字每个音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她每一次努力后的结果都让她失望。
失望积蓄到现在变成了失落,这情绪似石块一样坠在她心里,让她逐渐无法自信。
脑中关于失败的各种想象纷纷杂杂,让玉小楼的手指发生了几次无意识的痉挛,眼帘上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颤动得厉害。
她装出亲昵的姿态,将侧脸往哪吒的胸前埋了埋,道:“我的心跳都快撞碎肋骨了。”
侧脸依在一片柔软中,玉小楼听着哪吒平稳的心跳声,逐渐平静下来。鬓发中的麻意退去,化作一滴冷汗沿着她茸茸的鬓角滑下,滴在他的衣裳上。
哪吒垂眸凝视着自己衣裳上出现的暗色圆点几息后,轻轻挣开玉小楼的手,将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也轻声与她说:“别怕,若事情有变,我也能带你脱身。”
说完后,他又轻笑一声,话中带着些恶意缠绕着字句,如烟般飘入了她的耳中:“我已应了我之天命,出山助周代商,若我因姜尚与姬氏毁诺离开,若…再来当得他们诚心求请。”
闻言,玉小楼抬起头想要去看哪吒脸上的表情。
他现在身量变得过于高大,当两人站立的距离过近时,她总是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人脸是会说话的,它具有独特的感情语言。
当玉小楼分不清一个人话里隐晦未明说的意义时,她便会习惯性地去细看一个人的表情。
今日这场祭祀开始在清晨,红日晒干露水的时刻,西岐人便聚集在新建的祭台周围,按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高低,距离祭台的距离也有远有近。
玉小楼与哪吒站在属于武将极其家属所在的区域边缘。
她抬头望着哪吒,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微微侧过脸,俊美艳丽的容颜全部隐在阴影之中。他脸上挂着极其嚣张的笑,这笑源于他对自身实力的肯定。
强者拥有自己命运的选择权,注视着哪吒的表情,玉小楼忽然想起这句话。
“怎么这样看我?”
她听见哪吒这么与她说话。
但她这会儿的注意力确实不再看他身上,她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强者的虚影。
无畏无惧,处在任何境地中都轻松自如的强者。
他们的风姿是那样的让人心折。
哪吒的脸侧有一线明光,若银链般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线。
明暗两面被光在他身上分割,每当他转动自己的头颅时,他脸上那双纯黑色的双眸便会泛起类似于黑珍珠皮上的紫灰色光泽,神秘且带着一众无基质物质的冷光。
藏在他掌中的自己的手指蜷起,仿佛被这目光惊了一下。
玉小楼避开哪吒的视线,喉中一些话语,升至口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又是化作指尖无意识的蜷缩。
她不敢在此刻与哪吒对视,怕惊扰了这尊活着的神像。
她突然说道:“那你很厉害了,我也要再努力些才行。”
玉小楼留在了这个时空,留在了哪吒的身边,但她没有要沦为他附庸的意思。
她再弱小再孤独,也想要在人族黑暗的历史中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哪怕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自己,让她有勇气保持理智的走到未来的光中去。
“等今日的事毕后,哪吒你教我识字可以吗?”
是的,在以前没有留下来的心思时,玉小楼便没有主动去学习这里文化知识,当然,这也是她在极力地延缓自己融入这个时代的抵抗。
她怕自己回去后,会在爸妈眼中、熟悉人的眼中变成一个陌生人。
哪知世事无常,她最终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融入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这样的话,她愿意主动去学习。
做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每时每刻。她这般想着,便生出了学习的心思,记录下每个时代的历史,每个时代的人文风俗。
不出意外,她和哪吒以后能活很久很久。
久到春秋的交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日升月落的交替,而她生命的长度与广度,也将足够让她有能力去观察人类文明的交替,成为传说中授书于人的奇谈本身。
“当然可以。”哪吒答应了。
但他对玉小楼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感到有些奇怪:“怎么突然想学字了?”
难道是有着和自己之前一样的理由吗?
“我是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她的性格与能力,让她不能上正面战场去靠拼杀积攒功勋。而又没人强迫她去拿自己的短处比他人的长处。自己有着不同与他人的人生经历,这让她有余地去选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展。
在神话史诗中成了小人物,那就做小人物所能做到的极限吧。
她再不会陷入无能为力的虚弱的境地。
玉小楼扬起脸对哪吒微笑,在晨光的照耀下,她的笑颜纯美得像是花瓣上的最后一颗露珠一样洁净。
哪吒被她的笑容打动,同时也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化。
……这是,找到她自己的道了啊。
哪吒挑眉,眼中带着些欣赏,她挣脱迷茫困境的速度,每一次都比他想象的要快。小玉的自信是无声的宣言,而她在命运挣扎中的不屈,是他从她眼中望见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每一次对视中心动,若春草般悄然燎原。
希望的神采在眸中若隐若现,这种美是矛盾的,易碎又坚固,她明知努力后的结果好坏难预,却忍不住投身与每一次未知的冒险中,任由自己去闯出自己选定的结局。
多美丽的人,这样的人是他的夫人,是他的同修。
霎时间心中闪现的一瞬悸动,让哪吒体内的叶梗躁动,带着尖刺的茎条渴望去缠绕去包裹,将她占据,寸寸极近爱抚。
可惜时候不对,哪吒只能强行压下这一时的贪婪。
玉小楼不解哪吒在这一刻加深了对她的爱意,她仅看到他下裳无风鼓动,两息后平静下来,自己的手心却出现一阵刺痛。
袖袍交缠着下垂,在布料的掩饰下,外人无法窥探到的暗处,荷茎扭曲折叠着,从哪吒的手心裂开的缝隙中钻出。
它们遵从主人的意志,急切地朝夫人的手上缠去。直往上攀缠至小臂,绿色的汁液从折断处渗出,直至这液体完全覆盖了白玉的肤色,才将将满足。
“天降神旨,泽被西岐,王征四方!吉!吉!吉!”
祭台上占卜结果的出现,打断了玉小楼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两人的注意力再次投向祭台。
随着卜辞的显现,武王姬发缓步登上了祭台。
他手持玉戈站在台上,大声吟咏着祭词,先敬天地神,后敬姬氏先祖。
伴随着他的祭词出口,一身穿甲衣的舞者上台,他们似乎是作为军将的角色,向天地鬼神表演着他们的征服,他们的胜利。
一舞毕,终于到了祭品们被送至祭台的场合。
玉小楼紧张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万幸,这一次她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孩童的身影,看起衣着打扮,全是属于商朝那边的军队,有男有女,有兵有将。
人牲就位后,一个巨大的吉金鼎被推至众人眼前。身为主祭者的年迈巫者上前一步,玉小楼记得他,他是一众巫觋中最顽固的一个。若不是她狠心用他的子女威胁,见血后的真实,才逼得这位巫者低头,愿意改了本次祭祀仪式的规矩。
现在,这个时刻,在众目睽睽下,他会反悔吗?
古时野蛮愚昧的信仰,真的能退一步吗?
太过紧张,让玉小楼眼中潮湿一片,又受香草油膏燃烧所生的烟雾阻挡,让她在此刻只能看清主祭者佝偻着身躯,在巨鼎前蠕动。
巫者似乎回头向祭台下的人群中看了一眼,但最终他却没有说些什么。
他转身抚摸着面前的祭器,干瘦且褶皱相互堆积的手指在青铜祭器表面游走,若几只丑陋的蠕虫般在抚触某种尸体的表面。
吉金未遭时光侵袭腐蚀,此时的它外观金光灿烂,似集日之精火之华所铸的珍宝,在众生之目中璨璨生辉。
巫者的手指抚摸祭器,滑过明亮光滑的冷面,指纹在面上纹刻上起起伏伏,凹陷的阴影中,残存着不知积累了多少代的血垢。异于金属的材质正随着他的动作焕发了奇异的生机,若触须般在青铜器表面缓缓蠕动。
巫者在口中念诵咒语,接过姬发手中的玉戈,熟练地处理着祭品,将俘虏们像牲畜般宰杀放血,他们的血液被其余巫觋用盘子接住,这些血将在后续的仪式中,成为连接天地的重要媒介。
献祭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
一些俘虏做为供鬼神食用的血食,放血砍头做酱倒入鼎中,而另一些俘虏的命运则是被选为奴隶,将在祭祀结束后,被驱赶至墓地祭祀坑中活埋,去往地下服侍姬氏先祖。
鼎下堆积的木柴被点燃,伴随着噼啪做响的燃烧声,空气中熟肉的气味逐渐扩散。
“呕”
眼前的实景配上回忆中的恐怖记忆,刺激得玉小楼干呕。
头又开始疼了。
鼻下那块小小的皮肤发痒,她抬手一摸,在指腹上看到一片晕开的鲜红。
血液无声地沁入了指纹之中,和远处吸饱血的鼎上纹饰毫无区别。
哪吒抬手捂住玉小楼的下半张脸,掌心中裂开的缝隙露出属于莲花的层层花瓣。
莲花温柔地擦拭掉她鼻中滴落的鲜血后,轻轻地合隆花苞盖住了玉小楼的口鼻,如此她便再闻不见外界让她感到恐惧的气味。
在莲花的庇护下,玉小楼艰难地熬过了整场祭祀。
在最后分食祭品的阶段,两人沉默着在朝祭台涌去的人流中逆行而去。
等走远了,腿软的玉小楼被哪吒抱揽着,她扭过头,视线越过混天绫的遮掩,向身后祭祀的场所望去。
巨大的建筑耸立在烟雾中,它华美灿烂的外表,在日照下闪动着冰冷的光芒,平坦的顶端配上它厚而稳的结构,让玉小楼幻视祭台成了一截外露的钉面。
众所周知,吉金被在腐蚀后变成青灰色,被人们称为青铜。
眼前的祭台被玉小楼的记忆包裹,瞬息间在她的脑中重现几次金绿色的新旧转换,渐渐地一副动态的幻象在她心中生成。
祭台成了一枚镀金的铜钉,将对鬼神盲目的幻想,牢牢钉在人族的历史上,借蚕食人族的生命,来虚弱这个种族。
这个想法带着一股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缓慢从人的尾椎爬至脑后,让玉小楼骇得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因为这个怪诞的想象而凝固。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玉小楼无措地转回头,泛白失色的唇被哪吒用指节抵上。
冰凉的温度顺着手传导进了哪吒的心里,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她此刻的恐惧。
哪吒收回手转而弯腰将人抱起,他抱着玉小楼,以一种单手抱小孩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托着她走回他们在西岐暂住的宅邸。
“今天我们成功了,今日之事便全部结束了。剩下的…待明日。别再想太多,回去我就教你识字。”
哪吒的言下之意是慢慢来,还有就是别让属于未来的痛苦来折磨自己。
玉小楼她听懂了,于是就顺从地让哪吒将她带回了两人在西岐的住所。
他们没在祭祀中观礼到最后,接下来那场盛大的宴会,他们也没有参加。
远处乐舞声与说笑声从远处的王宫传来,却丝毫未惊扰到哪吒与玉小楼栖身的这座宅院的宁静。
两人对坐在一坐案几前,哪吒用左手支着下颚,右手伸出食指在案上一本翻开的册子的空白页上轻点。
他在看玉小楼书写这个时代的文字。
案上放着两个纸盒,从中抽出的纸笔正被玉小楼使用。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两列文字在努力向后方空地上前行。
她低头写得认真,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勾出图画样文字的形状,任谁看了这字迹,都能得知书写它的人,一定不是经常使用它的人。
耳中是笔在纸上书写发出的有节奏的划唰声,这一声声入耳,给哪吒听出了困意。
他耷拉着眼皮,眨眼速度一次比一次慢,却撑着不睡,他望着玉小楼,瞧见她耳边有几缕发丝滑落,若春柳般,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额角轻晃。
说不上心中是有些什么心思,无聊有,痒意有,他心念一动就突然伸手勾住了这细细的青丝,捏在手中反使发尾朝上蹭过玉小楼侧脸肤上。
书写的声响骤然停止,玉小楼带着笑抬头去看哪吒,带着些无奈,也掺着些甜蜜。
“无聊啦?”她问。
哪吒上身前倾,靠近玉小楼的面容,懒懒地说:“倒也没有,就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揪你一下。”
他捏着手中的一小束发丝,用指节凸起的那块骨头,去顶玉小楼的笔尖,小声保证:“就一下下,很轻的。”
说着话,玉小楼的眼角余光往地上一瞟,轻而易举就看见地上两道人影黏在了一处,姿态比正主还要亲密。
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莲香混着清新的水泽气,这味道引得人情不自禁的多想。
思绪跑偏,悬停在纸上的笔尖落在纸上,瞬间就洇开一团墨渍。
玉小楼停笔望着本子上记录下的,目前她能想起的常用字古今对比,不由想到今日就到这里为止吧。
该到理理他的场合。
看哪吒这困得要睡不睡的样子,她还真是有些心疼。
盖上笔盖,活动活动手腕脖颈,玉小楼握住哪吒的手腕,笑道:“我好了,可以去休息了。”
哪吒点点头,松开手,不再捏着玉小楼的发丝,却不想动弹,赖着,非要她拉着他走,带他去洗漱。
擦过脸后的雪白肌肤,带着些通透若晶的莹润,趁得那发越黑,那唇越红。
一身红袍的巍峨美丈夫躺在床上,山岳般的躯体轻易遮挡住室内灯盏光芒,也庇护着自己的心爱夫人。
“我今夜睡得轻,你若是做噩梦了,我会将你叫醒的。”
玉小楼与哪吒倒在床上,刚想笑他上床反倒精神,谁知会忽然听到这句暖心的话。
噩梦?
她以前过得不安定,若飞蓬飘摇,这才会被惊得病了。
现在她真切地活在这世上,就要接受事实比噩梦要可怕得多的真相。
害怕是有,但也没有第一次时那样惊惧。
玉小楼的眼神落到哪吒的唇上,忽又移开飘到他的眼中,她望见的是神性的庇护与莲属的安定。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依偎在莲香四溢的胸膛中,足以让人一夜无梦到天明。
到了二日,宴席天明即散,众王公大臣醉眼朦胧的退去,在一众将领中年方七岁的黄天祥顽强地瞪大眼睛不肯坠入梦中。
黄飞虎站得离他近些,听到小儿嘴中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怎么不见哪吒,玉姐姐也是。
这话听得他心中暗自好笑,自家几个孩儿还不够热闹?
黄飞虎心中暗自好笑,抬手将小儿子抱入怀中,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道:“昨夜他们二人便没有来饮宴。”
黄天祥奇道:“这不合礼数!”
小孩子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黑瞳近乎和他衿佩上的挂饰珠子一般大。
祭祀后的宴会,是王的恩赐,作为将领怎能不受!
黄飞虎拍拍小儿子,解释道:“你说的哥哥嫂嫂,他们二人或许于山中清修惯了,不喜凡世规矩。”
黄天祥听了这话,想起前次见到的兄长,心中突生不满:“怎么这些道人神仙都这样?将人困在山中干什么,我看山下没什么不好的!”
他这话中带怨,黄飞虎轻拍他脑袋教导道:“不能对你兄长和哪吒兄长的师父不敬!”
黄天祥不满道:“我又不是胡说!他们本来就做得不对!”
黄飞虎无奈:“你年岁小……”
话未说完却被打断,黄天祥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与父亲关系极为亲近,耳朵一听老父又要说这种小巧他的话,连忙打断:
“什么小不小,我再是年少也知晓不能强掳别人家孩儿,让骨肉亲情断绝十数年!再有凭个什么理,将人拘在山林中不理人间事!”
黄天祥继续发出不理解的声音:“如此霸道的道人,哼!”
眼瞧他怒发冲冠,气得头上茸发蓬起,黄飞虎面上表情更加无奈。
这…事实的确无理,但学艺问道,谁不是有个这样的经历。
再者谁能反抗…
你连对方的衣角都触之不到,又有什么理可说。
黄飞虎想起儿子黄天化,眉间纹路又加深了些许,他放轻声音对小儿子道:“你要亲近他们二人,就去吧,多余的话不要去问,你要学会沉默着自己去看去听。”
见父亲妥协,黄天祥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当然,我怎会问让别人难堪的问题!”
“这就好。”
得到了父辈的允许,第二日,黄天祥去城外猎了只鹿,才骑着马寻到哪吒与玉小楼居住的宅邸。
敲门后,他跟在领路的奴隶身后去往正堂。眼瞧着府内陈设,觉着与自家也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
“哪吒兄长!”
转角的屏风走出一人,身形高大,一袭莲纹红袍,衣襟拉到胸下,敞着一线雪白走来。
他腰上缠着的红绫飘在空中,随着他的走动,水波般在空中荡开,若一朵妖异的红莲生于青砖之上。
哪吒侧首看向黄天祥,他立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大步走到哪吒面前。
“是你啊,来找我作什?”
哪吒一面招呼黄天祥坐下,一面眼带奇异地盯着他看。
他心中暗暗想到,自己和这小子没什么交情,怎么忽然之间又黏上门来?
还、还那样看着他。
怎么,这黄家小儿不止喜欢小玉,还喜欢他吗?
这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黄天祥不知道自己心中厉害又貌美的哪吒兄长在心中怎么说他。此时他正兀自情绪高涨,只因为哪吒是他见过最强大最美丽的同性。
被他看在眼中,他就蠢蠢欲动,却说不清自己在躁动些什么!
“我带了只鹿!今日我请你和小玉姐姐吃炙肉如何?”
哪吒盯着脸颊通红的黄天祥歪头上下打量,带着些看异兽奇葩的目光:“就为这个,你就来了。”
黄天祥:“?”
“还要找其他理由才能登门拜访吗?”黄天祥紧张兮兮地问,眼神对上哪吒也有些躲闪。
他心虚地想,没有拜帖,他是真没有想起这点:“要不我回去补上张拜帖,哪吒兄长你看这般可否?”
哪吒第一次被小孩子用崇拜、欣赏的眼神追逐,他不讨厌,只是有些不适应。
不说话,瞧个稀奇的方式,却被眼前小子无措的举动逗笑。
哪吒轻轻摇头:“无妨,你来就来吧,炙肉挺好。”
黄天祥如蒙大赦,立即激动地走到哪吒身边,问:“哪吒兄长,我们在用饭前要做些什么事消磨时间,练武?还是打猎?要带上小玉姐姐吗?”
哪吒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你果然喜欢小玉。”
“也不是只喜欢姐姐。”黄天祥小心觑着哪吒的脸色,见他没有面露不快,快速地小声补充:“小玉姐姐温柔美丽,哪吒兄长你貌美勇武,我都喜欢。”
哪吒:“?”
黄天祥:“不能都喜欢吗?”
哪吒不理解黄天祥的脑回路,差点被他逗笑。
哪吒又摇摇头:“你随我去书房可好?”
黄天祥:“兵书吗?”
“你玉姐姐最近在识字,我再给她批改书信,顺便给她写些故事用于习字。”
黄天祥对玉小楼不识字这事表露出了极大的惊异,他脸上迅速褪色,飞红消减,连眉也皱了起来。
他不解,却又不是那种不懂看人脸色的小孩。
黄天祥将心中涌现的疑问尽数掩下,安静地跟随哪吒去了书房。
书房中布置雅致,除却必要的桌椅书柜等陈设之外,屋中唯一的装饰物就只有一个陶罐。
陶罐中插着一红一白两支莲花,用其花香填充着整个房间。
黄天祥被哪吒邀请坐在案几对面。
书房中无有其他风景可瞧,黄天祥只能将视线投到案几上的竹片、绢布之上。
在一众写着军务、书信的木片、竹简之中有一沓白而亮似丝帛的物件放在中间。
这物光滑的表面上,像是被什么细小如树枝的东西在上面写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字句。
黄天祥刚看到这物上面的字,下意识就避开了,以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他知晓的事物。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脑子凭借一眼就读取了上面的内容。
不过…
他不理解这些歪歪扭扭,稚拙的文字,其中错处还不少的书信,它居然能让案上其他更重要的军务为它让路。
难不成这上面隐藏着什么重要的消息,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黄天祥欲言又止,哪吒却没管,他一向是个不会带小儿的。
以前那个是,现在面前这个……哪吒瞟了黄天祥一眼,觉得这小儿挺会自己养自己的。
这样就挺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和小玉就不会再伤心了。
见黄天祥坐在他对面木愣愣的没事做,哪吒干脆将小玉送来的一沓书信分了一半给他,让他用红笔将其中错字一一圈出。
身边有了个小帮手,哪吒很快就将今日小玉给自己的书信批阅完毕。
熟练掌握两个世界语言文字的他,没有费多大精力就在纸上留下了双语的批改。
做好这一切后,他指使混天绫,让它将书信回给小玉后,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黄天祥身上:“你觉着无趣了?”
黄天祥点点头又摇摇头,带着小孩独有的奇妙言语:“有些但不多,不过哪吒兄长你和小玉姐姐是夫妻,为什么住在一起还要写书信呢?”
这眼下之意是你惹她生气了么的意味太重,可这小儿居然以为自己还藏得挺好?
哪吒哼笑一声道:“你心里想的那些事都没有发生。”
“啊?喔。”黄天祥应了一声,又在席子上摇动身体,一副坐不住强坐的样子。
哪吒幼时也好动,他懂黄天祥现在的感受,当即招呼他往外走,笑话黄天祥道:“你这没套缰绳的马驹,我事做完了这就带你去演武场练练。”
黄天祥高兴却忍不住顶嘴:“我?小马驹?”
“没人管的野马,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牵挂的人。”
聊着就走到了演武场,哪吒随意从架上抽了一杆枪在手,就等着黄天祥挑选他趁手的兵器。
“野马挺好,自由自在……”
哪吒耳边还听见黄天祥叽里咕噜还在纠结前话,不禁也走神了一瞬。
他曾经也是无拘无束群体中的一员,直到他遇见小玉。
躁动狂发的野马遇见了他的伴侣,躁动、不安,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引动,喜怒哀乐被她掌控。
初见时不被承认的好感,在后续遭到翻倍的涨幅,于是他昏了头,被她引入她眼中的世界。
像是投入了一个狭小的馬廄,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两匹马被困在一处。
联想到马身上,哪吒又不是马,他不知马会怎么想怎么做?
或许野马是走是留,是温顺是暴躁取决于同廄伴侣的态度吧……
和她关系好不好?
对她的喜爱全是欲望,还是高于欲望?
回到现实,哪吒想在他遇到的同修是玉小楼这个人的一刻起,他就被她驯服了。
被驯服的野马怎么会放走自己的伴侣,在现在他已经学会将小玉所思所虑纳入自己的考量中。
他会成为山岳、成为莲池、成为刀兵,成为丈夫护住她的安宁,让她能在自己护住的安宁中去完成她想做的所有事。
而现在嘛?
哪吒转了个枪花,看向准备好了的黄天祥。
他想先溜溜这只傻乎乎的小马驹好了!
“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