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楼刚得了丹药, 准备出帐寻到伤兵营去救治普通兵士,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影出现在帐帘上。
有紧急军令传下,玉小楼和哪吒对视一眼后,一个退后去屏风后避让,一个上去抬起帐帘让人进入。
前来传令的军士身上积了一层薄雪,他入帐后顾不得感受片刻帐中温暖,就向哪吒行礼并传达姜子牙号令:“丞相有令,拔营换阵,命众将领速速领兵撤退,往前方右侧的山上去,在那处重新安营扎寨,不得有误!”
“我知矣,你去罢。”
哪吒没有追问这命令下达因由,挥手让人退下, 转身对玉小楼说:“小玉, 你先别出帐, 等我回来我再带你办事。”
玉小楼有些担忧:“你要去做什么?一来一回的怕是耽误正事,哪吒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这话说得天真, 让哪吒对她是想笑想骂, 不由转身单手掐住她脸上的软肉,是惩罚又是无奈。
哪吒解释:“拔营换阵,乱糟糟的。你一美貌女子独自一人,既无奴隶家将侍奉又无适龄男子再侧陪伴,是会出事的。”
双颊上的软肉被手指按压,挤入齿间,不痛, 但能让人感到施力者,他暗中泻出的一丝淡淡的惩戒意味。
玉小楼稍微挣扎,见挣脱不开哪吒的手,眼睛往上一抬,望着哪吒,口中下意识反驳:“…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我,再说了现在我和以前又不一样,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派了。”
哪吒嗤笑一声,他虽未骂玉小楼,笑声中嘲讽的意味却很浓,刺得玉小楼的脖子颜色当即从玉白变成绯红。
“你…”
她是说什么可笑的话了吗?感觉哪吒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尖锐起来。
自从他们两人重归于好之后,玉小楼再没见过哪吒用如此刺人的言行举止来对待自己。
“小玉,你是真不记下我说的话。”哪吒俯身靠近玉小楼的脸,眼神在她天真无邪的表情上来回巡视。
看她先是不解后是迷茫,最终定为恼怒的表情上,哪吒心中像是生出了两道意识在此刻左右互搏。一个说你就让她维持原状,继续护着她,让她以后寸步都离不得你,一个说把她想不到的事实告知她,让她自立,爱惜自身这句话必须让她懂得。
哪吒考虑一息,没有多挣扎,他没顺从自己的心意,反而选了对玉小楼好的那一方。
闭目养气一瞬,教导人的肺腑之言出口,这一刹那哪吒听着自己说出口的话,都觉得要这天地有灵,真该让自己立地成圣。
“小玉,这里的兵士和你故乡中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你别抱着什么认识久了,他们就不会冒犯你的心思。”
“他们是虎狼,是杀人不眨眼,在血火刀兵中放纵能放纵到巅峰,压抑能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前一刻你们认识,相处平安无事,下一刻念头一动也能将你拖走做尽任何龌龊事。”
“现在凡人无力撼天,周伐商是天命,我们都能顺天而得终道,他们却不能,这样的存在,他们能干出什么事都能,都未可知。”
很长一段话,哪吒尽可能用不是那么冰凉的语气让玉小楼明白身侧隐藏的危险。
他还年少着,却因爱深怜重,无师自通了枕边教妻的为夫者的良苦用心。
玉小楼不傻,听着哪吒说的话,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回忆起曾经看过小说中的一句话,匪过什么什么然后兵过什么什么。大意是说兵祸比匪患还要骇人。
随即又想想正史,古代那么多军队,唯一有些仁义名声的,就只有岳家军。
“是我天真。”玉小楼垂下眼来向哪吒道歉。
她脑中对军队的印象还是她故乡那里军队的印象,实是被固有认知框住的,温水中的傻青/蛙。
长而密的眼睫不停颤动,看得人怪不忍心的。
哪吒松开手将人抱在怀中安慰了一会儿:“我最是知道你现在的身手如何之人,我说这话不是小瞧你,是太过珍惜你。除开行动,眼神言语上对你的亵渎,我都不能容忍。”
他爱小玉恨小玉,自始至终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伤害,又哪里能想象得出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拉拉扯扯,言语辱之。
商周大战,其中变数良多,承受不起失去夫人代价的哪吒,他只能相信玉小楼自身性情的坚毅。
哪吒低头贴蹭玉小楼前额细滑的肌肤,他知道她不是个会长久沉浸在软弱情绪中的人。
她一直很坚强。
玉小楼明了哪吒的良苦用心,她没有在他怀中赖多长时间,就把人推向帐外:“你快去快回,我在原地等你。”
哪吒出去回来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不长,玉小楼心中未数完一百个数,就看见他拎着一件披风回来。
是纯天然的毛皮制品,玉小楼在现代虽然没见过毛货,但看着真东西了,她一眼就能看出真品的不凡。
紫灰色的披风不知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绒毛丰美,其上光彩流动,冰雪堆积在上久久不化。
哪吒手腕一抖,披风上的雪花散了一地,摇动间皮毛上闪动着柔光,依旧如最初入眼时的华美靓丽。
“真好看!”她赞叹着满眼都是欣赏,却无一丝贪欲,如同瞧见一朵名花般,眼中全是对美的赞叹,而无一丝掠夺的贪婪。
这样的纯真,世上少有。哪吒将披风搭在玉小楼的肩上,又细细给她系好绳扣:“喜欢,就留下穿着玩。”
玉小楼低头盯着披风上灵动的紫色光华,不舍却诚实地说:“这衣裳不是 你的啊,我借来避寒后就还给人家吧。 ”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专门的皮毛养殖场,这样瞧着就很贵气的皮衣裳,她可不好意思昧下独占。
哪吒风轻云淡地说:“这有什么你喜欢就穿,我从姜子牙府中拿的。他那里还有好几件,这是其中最好的一件,我看着正配你就找他拿了。”
玉小楼听见这话点点头:“那我穿着了,你呢?”
“我?我莲花身无惧寒暑,五莲池中生长的莲花不是凡物,你不用担心我因天时折损。”哪吒笑着受了心上人的关心。
他为玉小楼披上披风后,满意地牵着人就向外走,边走边说:“我就猜到你穿着这衣甚美,留那老头打扮得花枝招展为何,他又无人欣赏!”
玉小楼:“……”
每到这种沉默是金的场合,她总庆幸自己不是被哪吒嘴的那个。
不过想想其他被哪吒说过的人,姜子牙算是轻的了,她就忍住了笑意,跟随哪吒的步调,走出营帐。
出帐站在外面,一地白茫茫的冬景映入眼帘,惊得玉小楼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多久!远处山峰白头,近处积雪没脚,这一日的天气变化绝对是商周阵营两两斗法没跑了!
“好冷!”玉小楼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跺跺脚想起自己没换鞋。
哪吒正吩咐着兵士搬动帐中物品,拆解营帐时听见玉小楼这话,头也没回地便蹲下身招呼她:“上来我背你。”
脚上温度太冷,玉小楼没客套就攀上了哪吒的脊背。
双脚离地,披风没过脚背,她全身上下重新温暖起来,将头靠在哪吒隆起的背肌上,随着他的走动望着来回忙碌的人群。
所有人眼中都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眉眼压着淡淡的焦虑,时不时她就能听见人群中爆发的争吵,土言俚语的脏话,听不懂但偶尔会吓得人发抖。
……真的不一样。
心里惆怅地想哪吒说的是对的,一面低头望着移动的地面发愣,回过神玉小楼就到了山上。
哪吒将她放入新建的营帐中,看着人走进去后,他才转身离开去忙战事。
兵士们不敢和将领的女人多话,更何况是神人的夫人。
他们安置好帐中陈设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留下玉小楼一个人站在帐中对影成双。
她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听哪吒的话,做个绝对安全的小鹌鹑。
在能是不能的选项中间,思考都变成了钝刀磨肉。最终玉小楼做出了决定,在外面忙乱的动静平复后,她瞥了眼护身的混天绫,又摸了摸自己怀中藏着的九龙神火罩,抓起帐中放着丹药瓶子的口袋,大步向外而去,一路问人来到了安置伤兵的营地。
玉小楼相貌不凡又衣着华贵,很快就有人主动上前带她去找管事的巫者。
巫人对这个向他们提出新的制药方式的女人留有印象,对她态度还算友善。巫人在听了她为何而来后,忙将其迎入了帐中。
玉小楼一脚踏入了安置伤兵的,弥漫着刺鼻药味与血腥气息的营帐。跟随在巫者身后,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中紧握住包着丹药瓶的包袱,为入眼满目的绝望场景而颤抖。
进帐鼻中先是闻见一股糜烂的闷气,这味道极像深山老林中的古怪空气。这气味是既有花草芬芳也有草木腐烂的气息,隐隐在这两者之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肉类变质的酸腐腥气。
玉小楼闻见这气味,她不会呕吐,却也感觉满肺的沉重不爽。她皱眉悄悄去看左右巫者的神色,却发现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在路过火盆时还顺手望里又撒去一把粉碎的香草。
是自己太娇气了,玉小楼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定了心神,脚步恢复如常,跟着带路的巫者,在围拢过来的巫者们的注视下,从手中拿着的口袋里摸出药瓶,把一粒丹药倒入手心。
“这个对症,可化开水中给众人吞服一试。”
巫人们先是贪婪地望着玉小楼手中的仙丹,后又畏惧绕着她身体护卫的红绫,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抖着手去拿盛放仙丹的器物。
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鼎出现在玉小楼眼前,这鼎足有人手臂高小臂长,上刻飞鸟纹,但在玉小楼看过的祭祀中的巨鼎而言,眼前的鼎器说得上小巧可爱。
在观察过巫者的眼神后,玉小楼知道自己手中的丹药是绝不能留在这里听他们安排的取用,不然这些救命药绝对落不到普通伤兵头上。
鼎中注满清水,她在无数人眼睛的注目下将丹药丢了两颗入内,化作浅褐色的药汁,由巫者们虔诚地用吉金碗盏接过,拿给躺在草席上人事不省的兵士们分吃。
玉小楼忙着在接二连三被人送上的鼎中化药,没有非要去盯着巫者们分药。
寒暑交替,俱是伤人节气之最的冷热交替,周营中现在是中暑与冻伤的兵士比受兵器劈砍的兵士人数还要多。
很快玉小楼手中第一瓶药就用完了,她摸出第二瓶打开。玉小楼分药的动作停顿了两息,因为她察觉到手中药瓶的分量和前一瓶不一样。
一时间她心中各种说词与猜测交替,心中感慨万千,默念一句蝼蚁尚且贪生,就放过自己不再去猜测其他,只专注于眼前施救。
转瞬,两瓶丹药耗尽,才勉强让所有伤兵唇齿都沾上了仙药。
玉小楼心中牵挂立时解了,当前就转头呼出一口气,却没想望见了一位垂死的老兵。
他安静地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生的极度渴望和对死的深深恐惧,两者混杂,在他眼中交错出复杂冷芒。
这里的兵确实和她认知中的兵不一样,若不是神态中历练出的凶狠,他们瞧着与贫农、灾民这些形象在外表上也无什么差别。
帐外寒风紧,似山魈邪笑又似邪祟呜咽,听得人心中坠坠。玉小楼不忍去看伤兵身上惨状,又换了个方向扭头,没想到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具小小的尸体上。
这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看着就似比哪吒小上个一两岁的样子。
他的身体笔直,双手攥拳,握得紧紧一团,眼睛都没闭上。他瞪大着眼睛仿佛在与什么对视、抵抗,面上生气未散,然而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却早就无情地宣告着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的现实。
面对这具少年兵的尸首,玉小楼心中立时就涌上了一股庞大的悲伤,冲散了她的理智。
这股情绪力量是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怜惜,长者对无能为力保护幼者的悲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玉小楼眼中流出,她心中百感交集,体内所有脏器似被人拧着掐着的虐待,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折磨。
顾不上去领受巫者们的道谢与寒暄,玉她提着装着剩下丹药的袋子,勉强打起精神对周围人礼貌的笑笑后,就脚步凌乱地从伤兵营中退出。
她走在寒风中,身上却一刻不停地在冒汗,冷汗接二连三地从其发间、背脊上往下落,让她的发髻看上去有些凌乱,鬓边青丝也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玉小楼眼神满是疲惫与惊惧的回到了她与哪吒所居住的营帐中。
举目四望,帐中无人,玉小楼想要用大喊尖叫来发散自身压力,最后却嘴唇微微颤抖蠕动几下,静默着走到榻上坐下,望着盆中燃烧的柴火之上发呆。
此刻燃木上那时而跳动溅射的火星,仿佛映照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伤兵的营帐,属于哪吒的将领的营帐,两座营帐中场景区分明显,若大人物与小人物的命运两极,以截然不同的姿态矗立在玉小楼的脑海中,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灵。
回到作为暂时充为小家作用的营帐,玉小楼从掀开厚重的帐帘起,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先前所处环境中的阴冷沉闷不同,这里温暖如春,花香袭人。
更别提帐内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柔软的巨大兽皮在地上,让人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朵之上。抬眼面前是一面上了漆,红黑色画着凤鸟纹绕日而鸣的屏风,凤鸟展翅飞翔的姿态栩栩如生,从颜色到纹饰五一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尊贵身份。臀下坐着软塌,织物柔软兽皮垫子厚实,无处不让人觉得享受贴心。
玉小楼待在这是,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乱的宁静小世界。
此时她的肉/体与灵魂是分离的,身体在享受,意识却留在了另一个简陋的营帐那,身心被所见所闻剧烈分割,让玉小楼曾经所受的教育再一次对他进行严肃的拷问。
不说假话,这样的折磨,玉小楼觉得比亲眼见到哪吒自剖骨肉时的痛苦,还要来得令她窒息。
伤兵营帐中死亡的气味,耳中寒风送葬般的呼啸声,吹得帐内伤兵的性命如风中残,烛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疲惫和绝望,原来是视觉,生的渴望和死的恐惧生成痛觉。
现在玉小楼的脑海中,一刻不休地不断浮现出将领营帐里的温暖舒适和伤兵营帐里的简陋肮脏。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愤怒。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帐外似有欢呼声与兵士骑马奔驰声,玉小楼无心关注,此刻她正因心中的恨火气得想要暴起杀人。
远处,有将回营。
是哪吒,他站在风火轮上沐浴风雪,身姿挺拔,一身红衣金甲艳色逼人,在漫天风雪中,天地间的艳色全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手中提着的火尖枪染血,在空中随意一挥,飘雪尤腥。
哪吒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似两簇冷焰,仿佛是在血与火中剜出的结晶,眼睛往下一扫,触者无不回避。他在半空中思考了片刻,还是先回了大帐找到姜子牙禀了杀敌喜讯,才淋着风雪回帐找心上人报平安。
哪吒的眉眼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坚毅与桀骜,但在此刻,他急急忙忙站在营帐前掀开帐帘时,眼神中却孕育出一道如水波荡漾的温柔。
他抬头急切地在帐中搜寻着心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哪吒远远地听到屏风后的声响,心中一喜,立刻下了风火轮,大步向屏风之后走去。
他的脚步急切而有力,每一步都和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屏风后在榻上坐着的玉小楼也感觉到了哪吒的到来,她抬起头,目光与哪吒交汇。
这一刻,哪吒眼神紧锁在她面上,一动不动,帐中的时间仿佛全部静止了,玉小楼垂泪的脸庞在他眼中凝固。
在这一方静谧且略显昏暗的帐内,树形灯盏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舞动,肆意地在上面分割着昏晓。烛光照在她眼尾,定在她眼角的泪珠上,凝成金色透明的琥珀金珠。
哪吒望着这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玉小楼的脸颊滑落,在榻上的织物上洇出半朵暗色花形。
“你...”哪吒话音嘶哑,喉间发涩,腿定在原地,他不知她为什么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伤心。
小玉眼中的世界和他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哪怕他曾经短暂去往她生长的地方,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也如雾里看花。
玉小楼忽然眨眼,眼睫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惨泪,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碎冰。
哪吒眨眨眼,清晰地在她那原本如春花凝露的面容上,看到一层深刻的恨意。
她在恨谁?
谁让她恨?
哪吒心中冒出这两个疑问。
无暇的美貌并丝毫没有减弱玉小楼脸上的恨意。这恨,在她身上的疯狂地燃烧,如同暴风雨之夜中迸发出的雷火,在哪吒看见她身影的那刻,也被这恨意击中了身体。
这种令人胆寒的情绪力量,它直直地刺在了哪吒刚下战场的身上,仿佛要将他自身未平复的情绪也给引燃。
哪吒被人也被情所吸引,他克制不住,飞蛾扑火般疾步走向玉小楼,站在离她不远处伸手去摸她的脸。
在温暖且暗香浮动的帐中,哪吒的指尖触及玉小楼的面庞,感觉到她就像是一尊刚从帐外雪地中挖出的玉雕,冷得谁也无法将她暖热。
早在忍过第一波高涨的杀意后,玉小楼的心情就显得极其平静,眼下只有她那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弧度,才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痛苦。
困兽之恨,仅有默默地忍受煎熬,寒冬刚入夜,她却未曾在这样的夜里睡过。
“哪吒,商与周的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才能结束啊?”玉小楼轻轻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在哪吒耳中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引燃他情绪的魔力。
哪吒面对玉小楼此刻的眼神,他竟一时语塞。
“我不知。”他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仿若气音。
不管是前世灵珠子,还是今世莲花先锋官,哪吒从未有过经历这般命劫大战的经历。对未来结局,他也是迷茫的。
他本应给玉小楼一个肯定的答复,给她一份安慰呵护,可现状却是他无法给出一个明确期限。
玉小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不对。
在哪吒又朝她靠近些后,她轻轻握住哪吒放下来的手臂,温柔地说道:“哪吒,我还是做不到成为一个听你话的老实人,之前我在营地中的动静安静下来之后,立刻就跑去了伤兵在的营帐。”
“在哪里我看到人死亡的样子与人求生的挣扎,回来后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明明也该在那里的……突然,我是说我突然很恨,恨得想杀人,把商邑里的权贵都给杀了!周邑里的权贵也是!还有他们!他们都该死!!!”
她说话声音像是受刑者发出的哀嚎,震颤着带着尖锐的刺痛,直直地扎进空气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和无穷的愤怒。
怒号后的帐中格外安静,哪吒再次移动身体,他在玉小楼的身旁坐下。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以着一种抱婴儿的姿势,将她整个人藏在他的怀里,仿佛这样做了后就能将她与这个残忍的时代隔绝开来。
哪吒抚摸着怀中人的后背,缓慢地从上往下为她顺气,平复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仇恨。
“好,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哪吒语气平静,似是自己答应的是一件和帮忙放杯水一样的小事。
玉小楼抱紧哪吒,忍不住大骂他:“你个大傻子!知道我想杀谁吗?!你就应!”
哪吒颔首道:“我知,小玉你不就是想把两…唔!”
玉小楼伸手捂住哪吒的嘴:“我想活又不是独活,你说什么,别说了!”
哪吒再度颔首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表情却变得有些丧气:“你郁郁寡欢,我也不得欢乐,不如拼一次你我得个痛快结果。”
他诚实地就玉小楼目前现状给出建议,四目相对,玉小楼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哪吒,他不愧是人民公认的,最不适合加入取经队伍的角色……
她在这里哭自己没资格上谈判桌发出自己的声音,他却建议让他帮她把桌子掀了……
6
玉小楼心中的愤恨突然消失大半,她释怀地吐出了一个数字六。
“搞什么打打杀杀的,我要是有这个气节,我现在就不会在你怀里,而是在国家的报道里了。”
很突兀的被哪吒来了那么一下子,玉小楼的情绪停止下滑,逐渐稳定。
她想离天亮还早着,要是睡不着就徐徐图之,只要她还记得自己个人的阶级就不会被夜色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