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哪吒真心实意建议将所有的压迫阶级杀灭后,玉小楼濒临崩溃的情绪得到了诡异的稳定。
或者说她不得不稳定,现在是生怕自己的不稳定成为哪吒接取单挑此世所有生物这个可怕任务的导火索。
…她何德何能。
玉小楼靠在哪吒怀中,嗅着莲香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伴随着脸侧他呼吸时软肉起伏震颤彻底睡去。
在玉小楼彻底陷入睡梦中后,哪吒小心地将人放回榻上,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往姜子牙与武王所在的议事大帐。
他一向是见不得小玉为他人伤心落泪的。
此番动念, 就是去为她解忧。
大帐中,今日议事已毕,众将领即将离开,耳边却听见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往大帐中靠拢。
是谁会在此时姗姗来迟?是新来的能人异士,还是有心从戎助周的诸侯来投?
帐帘被军士抬起,露出众将领谁也未曾想到的一张脸。
是哪吒,他身材高大威武,一张艳丽张扬得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相貌被帐外的雪光照得泛着玉质的胎色,显得其风姿,愈发的高不可攀。
他来营中已有一段时日,众人或多或少与他有了接触,都知晓几分他的性情,最是快人快语受不得拖延磨蹭的一个人。
今日竟会主动来大帐中议事,也不知为何?
众人心中好奇,却暂时无人做开头,和哪吒搭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还得由姜子牙开口。
“哪吒,你来是有何事禀报?”
老头笑呵呵地与哪吒搭话,看到他虽是免不了想起自己那被他拿去的裘衣心中一痛,但到底想他既是师门弟子又能力出众,仍是笑脸相迎。
哪吒步入帐中,先向武王与姜子牙行礼后,才开口说道:“师叔,请听弟子一言,今日我回帐中休憩听得同修进言军中兵士死伤无数,长此以往战后田地无人耕种,国人子嗣凋零,于国祚无益。”
他很少说这么长这么虚伪的,关怀他不在意的人事物的话,语句中多有停顿。
而恰恰因为哪吒讲话时,多有停顿犹豫的表现,更让他此刻的话落人耳中偏显出了一种少年人独有赤忱的青涩动人。
让帐中的一众长者听得心中动容,叹息往日看错了他,没想哪吒除却是一将才,还有相才显得。
姜子牙与武王默不作声互换一个眼神后,由姜子牙再次出言:“听你这话,你腹中似有良策?”
“不敢。”
哪吒绷着脸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谦辞,心中直呼师父在上,他今日为小玉可是牺牲大了。
忍着看姜子牙带有诱导性的恶心笑容,哪吒僵硬地说出他自己都觉得假的善人言语:“在座将领中多数人,包括某在内都是修行中人,体质远超凡俗,一些疗伤解毒之丹药于我们无益。不如奉出一些救治伤兵,这样一来既显出周营上下一心,也表明周与商之不同,乃是仁义之军。”
他刚说完话,就看见姜子牙的老眼一亮,阶上坐的武王更是连连抚掌叹息着贤才儿子。
冷不丁地一下,哪吒与武王对上视线,他身上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生怕此人下来和他玩其与姜子牙独有的酸人情趣,手拉手在众目睽睽下搞什么君臣相得。
他就没把姬氏当做君来效忠!
哪吒避开武王的眼神,从腰间豹皮囊中肉疼地掏出三瓶,师父太乙真人炼制的丹药,故作风轻云淡实则快如闪电般将它们放在姜子牙手中:“此议是我同修提出,又由我承上,当有我为先做个表率,此是我师太乙真人炼制金丹三瓶,今时在此奉上。”
要不是怕小玉日后闷闷不乐伤怀落泪,哪吒是一点也不想将师父的丹药分给他人。
这丹药中蕴含的全是师父对他的爱护之心,旁人服食了,又那解其中真心。
姜子牙手忙脚乱接下丹药后,感慨地长叹一声,转而将眼神往帐内众将领身上一抛,后自有闻弦知雅意的将领们上前接话。
也是多亏了这些太想进步的官场老油条多,才免了哪吒再说什么不是真心的虚话。
哪吒见自己完成了任务,遥遥对人群中左右逢源的姜子牙大喊一声让他记得给玉小楼记上一功,等姜子牙应了,哪吒这次抖抖肩上的鸡皮疙瘩,转身离去。
今日,他真的大受言不由衷的大害荼毒,清净无垢的莲花体居然冒出生鸡皮疙瘩的错觉,惨惨惨。
他需要赶快回去抱着小玉好好睡一觉,来缓解他身心所受之巨创!
哪吒达成心中目标后,看也不看身后拥挤的人潮转身离去,他一把掀开帐帘,往风雪中去了。
没想刚走几步,就被一众人赶上前拦住。
哪吒皱眉望着结伴的金吒与木吒二人,又看向跟在他们身后雷震子与龙须虎,心想这几人是什么时候凑在一起的?
他眼神在人群中一一点过,无视金吒木吒两人看自己如看稀罕物的眼神,又略过老实人雷震子,哪吒紧盯性情狡猾多变的龙须虎,直言道:
“龙须虎你拦我作什?我与你素无交情,快快让道于我!”
龙须虎:“为何只说我一个?!”
高大健壮的天生地养的异兽,他独脚以人姿站立,不满地用手左右指点:“他、他、他们,哪吒你怎地不说!”
待发表完自己的不满,他眼珠一转又笑道:“难得下雪,你我不如做个伴一同饮酒耍乐!”
哪吒冷笑了一声,乜了眼前一众人等道:“你们不要自己没人陪,就认为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孤家寡人!”
他说完仰起头,显然对自己有家室一点颇为自得:“谁要和你们傻兮兮地吹冷风喝冷酒,无趣至极,我才不去!”
龙须虎:“……这、这,哪吒在傲个什么?”
雷震子挠挠头抖抖翅膀道:“我也不知道。”
龙须虎再度气恼,他横了雷震子一眼:“我没问你!”
雷震子:“哦。”
哪吒闭了闭眼,觉得眼前两个傻大个简直呆得没边了。
他没再开口让这两人给他让道,哪吒不和傻人较劲,自己转身绕道而去。
金吒与木吒两兄弟方才对哪吒生出的刮目相看之感,现下已消散殆尽。
哪吒还是那个哪吒,不是谁用了术法变化了模样去替他邀功的。
木吒望着哪吒的背影,低声与兄长交谈:“大兄,情之一字,真的能让人性情颠覆至此?”
简直、简直就像被施了妖术! ! !
金吒摇头苦笑,教导木吒道:“你为何总是小瞧哪吒。”
木吒语塞,狡辩道:“我没有小觑他,只是觉得在他那里父母生养之恩比不上一女子,实是不孝!”
木吒为了掩饰他心中的真实想法,将孝道抬出。
他看得出大兄近日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偏护哪吒,为了不让大兄被那两人迷惑,他唯有拿出孝一字。
他与大兄两人常年各自分开在山中修道,说不得大兄他在心中看自己和哪吒地位同等。木吒哪容自己在家人心中地位与哪吒平起平坐!
他知道的,只要拿出孝道来说话,大兄就不会亲近哪吒。
可他没料到往日好用的招数,现在居然失效了!
金吒痛苦地看着眼前的兄弟,言语干涩,咬牙道:“怎么你也拿此义欺我?!”
木吒惊道:“我无有欺你!”
“有没有你自己心中知晓。”金吒失望道。
金吒心中所对木吒失望,但对他仍怀有兄弟情义,在转身离开前,最后一次指点木吒道:
“情乃迷障,乱人心智,坏人道行,哪吒对修行一事上远胜于你我,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会看不懂。
玉小楼与哪吒二人是同甘共苦的情谊,我心你心,你心我心,同心共命,岂是能以简单情爱小道揣测。木吒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今日你既然拿这话激我,你我二人随是同门同血脉,但不是拜在一师座下,以后就专心共事伐商大业罢了。 ”
金吒话毕,孤身一人扭头顶风离去,带着一身萧索,俨然是对兄弟情义四字感到心灰意冷至极。
木吒见自己做了蠢事,嘴中叫着大兄我非辱你,乃是人伦之义,追在金吒背后而走。
原地徒留从头到尾只是想邀人对饮,对李家故事丝毫不晓的龙须虎与雷震子面面相觑,眼神发直。
雷震子惊叹:“金吒!木吒!”
龙须虎摇头可惜喝酒的人数再次减少:“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兄弟追着兄弟跑了!”
性情敦厚的雷震子担忧道:“要不你我各选一方去安慰,都是同僚别为小事伤了情谊。”
龙须虎诧异地瞪了雷震子一眼,教导他:“小子,你听我一句劝,别掺和进人族的情情爱爱纠葛,这对我们异兽修行无益……”
雷震子失语一瞬后,好脾气地向龙须虎解释:“道友误会了,某虽生得一副异相,但实乃人族之属。我乃西伯侯义子是也。”
龙须虎不可思议道:“你生得如此一副威武形貌,竟说自己是人族?!人,哪有你这样的?!”
这话是越说越难听,老实忠厚的雷震子都被龙须虎这憨货说得心火燃气,气着与他讲述自己至今为止的生平经历,与他分辨:“我本就是人子,母为……”
哪知龙须虎听了雷震子来历,辩驳起来更有道理来了:“你母亲是一具无名女尸,父亲不知,在雷雨夜出生,人族婴孩脆弱这般哪得活!你别为人族效命后觉得人族好,贪慕虚名。你年岁小,哪知我们异兽之属生活的逍遥,你听我说……”
“我不是天地灵兽!”
“你是!”
“我是人族!”
“你不是!”
雷震子与龙须虎二将,眼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气鼓鼓相约演武场,各凭本事讲道理。
两将交手,途中虽有斗得纠缠的时刻,但最后的获胜者是雷震子。
他望着地上躺着的,被自己用金棍打得满头包龙须虎,看他瞪着含泪大眼嘀咕道:“算你是人,算你是人,好了吧!”
雷震子怒而握紧金棍道:“你若不服,你我再打过就是!看棍!”
龙须虎就地一滚避过当头一棒,口中叫嚷:“这哪是服不服的问题,我看你单纯就是想打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香暖帐中传出女子阵阵愉快的笑声。
玉小楼被哪吒从睡梦中摇醒后,听他献宝般说自己解决了她之困苦忧虑,又听得他将路上被四个寡王拦路的趣事,喜得她立时就眉开眼笑,乐得双颊生晕:
“哪吒,你怎么单独只问龙须虎一人?”
哪吒抱着重展笑颜的玉小楼,笑说:“金吒、木吒二人我厌之不喜,雷震子是个性情敦厚的公子,我不屑去欺这种人,唯有龙须虎性情狡诈又天真残忍,说了他一人,就足矣!”
玉小楼听了哪吒对龙须虎的判词,好奇道:“龙须虎他性情如何,怎么得你这样的评价。”
天真残忍与性情敦厚,真的能玩到一处去?
哪吒见她满眼的求知欲,趴在自己身前似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当下就将龙须虎的来历一一道来。
玉小楼听了龙须虎拦路姜子牙欲吃他肉不成,反而被收服做了姜子牙徒儿之事,嬉笑不止。
吃姜子牙一块肉,延年万载?
这说得姜肉都要比得上唐僧肉了,可正滑稽!
不过啊,玉小楼转念一想申公豹果然是封神里第一号的搅屎棍,怎么哪哪都有他在。
上回是蒙人骗宝催眠姜子牙自杀不成,这回是传谣骗了个山巴佬出山迷信无牌无认证保健品。
真缺德啊,真缺德,申公豹是一件损人的事都没办成,反而到处树敌。
想到此处,玉小楼又乐了,她笑个不止,拍着哪吒的胸膛,指甲刮得他皮肉生痒。
哪吒捏住玉小楼作乱的手,咬了咬她的手指道:“怎么我解了你烦恼,你不封赏于我,反而在这反复谈起外人?”
他抚着怀中人的脊背,又道:“你也别好奇,那龙须虎生得比姜子牙的坐骑还要丑陋,性残却又好骗,身形再高大,不过就是更大的呆子一个!”
玉小楼望着哪吒亮如星子的双眸,倾身在他锁骨之上亲了亲道:“是要多谢你,世上除了父母,唯有哪吒你一人为我操劳至此。”
“我对天起誓,今生今世,来生往世,永生永世,你心不变,我永不相负!”
此世真有天意在,玉小楼对天发誓,天道感应了,便应了她之势,天上一道雷来,表示此势被天证了,若起誓者有违誓言,毕遭天雷轰顶。
对于玉小楼的誓言和随后她 的誓言被天所证一事,哪吒亲眼所见之下,心中且喜且忧。
他当即也要献出自己,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的真心剖给她看。
哪吒抱紧玉小楼思衬片刻后,先是起誓“玉小楼与哪吒,同生共命,如师太乙真人所言,华台并蒂!”
后又对她歌咏明智道:“谷则异室,死则同xue,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玉小楼听哪吒歌唱,听得呆住了。
她读书时不关注古时久远的历史这些,像诗词歌赋这类文化,她倒是因为自身主业而扩展了些知识。玉小楼知道有部分学者认为诗词自出世就不以念为主而以歌咏传唱为主流。
历史悠久,古音早失。她头一次听到这样富有韵味,而又古香古色的情歌古调,一时听得痴了,在哪吒唱完,雷声响过后,她便央着哪吒为她解释这诗歌是什么意思。
哪吒其实没把这首歌的全篇唱完,因为前面大部分的内容唱起来太过幽怨。
若唱了她听,她怕是觉得自己妒恨如斯,小气得、疯魔得让人心惊。
诶,他是这种人吗?哪吒在心中问自己,下一瞬却毫不迟疑地,态度肯定地自问自答道,他哪吒三太子就是这种疯狂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窃笑出声,立即便被心上人捏住鼻梁'惩罚':
“哪吒,你笑什么呢?”
“是啊,我笑什么呢?”哪吒低声问自己,清亮的少年音若泉击碎玉而鸣之般动听,此刻清泉像是拍在了河岸边,裹住了湿泥石子,话音带上了冷而湿的粘稠感。
玉小楼说不上此刻自己心中突兀而生的紧张感为何而生,她仅仅觉得哪吒说话时,在自己耳边的吐息,潮得人心惊。
奇了怪了,眼前人明明放松警惕,懒散精神,敞开怀抱,瞧着是无害极的一个状态。就在刚才他还对着自己又是起誓又是倾吐爱语,自己是为什么心生警惕呢?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玉小楼摇摇头避开哪吒的呼吸,转而继续央他,让他给自己古译今,中翻中。
哪吒改了姿势,环抱住玉小楼,手掌盖在她的小腹软肉上,换了另一种独占欲强烈的姿势,包裹住自己天真可怜对危险无知无觉的同修兼夫人了,这才为她解释自己歌咏的诗词是什么意思。
“若生时抱憾不能与你同室而处,那死后我也要与你同xue合葬,你要是说我不信你这话,那就让白昼中耀目的金乌见证一切。”
玉小楼听了哪吒的解释,她有些迟疑,想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唱的歌,听起来内容怎么既浪漫缠绵又细思极恐?”
哪吒笑着反问:“有吗?”
你会被吓着逃跑吗?小玉,能逃去哪里?
玉小楼摇摇头又点点头,整个人身心放松地陷进莲花身上,道:“有一点点的害怕吧?但我俩已经约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了,我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得到近乎完美答案的哪吒,此刻他的心中稍有失落,遗憾不能与玉小楼玩玩此世男女山中追逐往来之趣。
玉小楼看不见,位于她身后的哪吒脸上的表情。她拍着他的手背,对他感叹:“今日,我又一次有了哪吒你原来真是贵族家的小公子啊的实感。”
哪吒低低笑出声,为自己辩解:“我本来就是贵族家的公子。”
顿了顿,他又道:“家中有实权,叫声三太子,我也当得。”
玉小楼听了他这话,傻傻地跟着重复:“哪吒三太子?”
哪吒答:“我在。”
原来,他这三太子的称呼是这么来的啊。
玉小楼似有所悟,靠在哪吒怀里开始不断用不同的语调叫他,然后被哪吒不厌其烦地声声回应。
两人正黏糊着,忽听帐外有人出声拜访。
方才大意沉迷与爱侣耳鬓厮磨,这会儿回过神,哪吒已听出这脚步声分别来自谁和谁。
龙、须、虎!雷、震、子!又是这个两个憨货!
他们这是缠上他了吗? !
哪吒松开抱住玉小楼的胳膊,下巴不舍地在她的发顶上磨了两下,口中边说着外面来人了,边跃下榻,冷着脸向外走去,打算拦阻外人的靠近。
“雷震子,龙须虎,你们两个来我营帐作什?”
哪吒双手环起抱在胸前,站在帘帐前堵人。
龙须虎和雷震子互相推攘了几下,才异口同声道:“我们想看看哪吒你口中的,那位好得让你嫌弃我们的同修是何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