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望聊完后也去冲了个澡, 荆岚不在房里,他转上楼顶露台,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气。
荆岚偏着头, 在藤椅上睡着了。
他放轻步子, 搬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阳光的偏移让她半张脸都暴露在光线里, 睡梦中也眉头微皱, 他起身将头顶的大伞偏了个角度,又端起早已热得沸腾冒泡的咖啡,倒了半杯到旁边的杯子后又重新埋进去温着。
端起喝了一口,很有冲击力的苦让他眉头狠蹙, 艰难吞咽下去,心里佩服她这么能吃苦。
做完这些事后他闲下来, 撑着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此时的太阳又毒又辣, 携带着沙漠蒸腾的热气,他暴露在日光中,却觉得刚刚好。
荆岚睫毛上挂着颗发稍滑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白日生出的星星,他凑近仔细看, 看「星星」, 也看她的脸。
伸手轻轻一捻,星星转移到了他的指尖,舌尖卷走那颗晶莹, 味觉告诉他没什么味道,心里却觉得是甜的,长腿一展, 伸了个懒腰,手挡住眼睛准备瞇一会儿。
好惬意的午后,但他彷佛是第一次拥有,珍惜得有点儿舍不得这么快入睡。
冒险结束了,一切似乎也都尘埃落定了,刚刚他主动联系了远在几千动公里之外的秦教授。
电话一接通,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作为他的恩师和家人,秦儒均格外操心他的人生大事,总觉得是他不着调的工作拖累了他,看似是个老板,却成天往外跑,想必没有姑娘能忍受。
「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是真就完全抛了,所里接了个项目,负责人提到他们前期负责框架设计和可行性评估的科学顾问。」
李西望沉默,没说话。
「如果不是之前那个顾问把技术路径和落地性梳理得足够清晰,后续的专家评审和团队评估才一致认为,这个项目值得做。」
「能让那些天马行空的概念,变成一个个有逻辑可执行的符号代码,我还挺想见见那个人的。」老教授突然叹息。
李西望摸了摸鼻子,说得漫不经心:「想见就联系呗,再说,别人哪有您专业。」
「我……你……」电话那头似乎喝了口水,放弃了打机锋,话头一转,哀戚又惆怅,「好几年没回来了吧,抽时间最后看我一眼得了,我一个孤寡老人寂寞得很,又体弱多病,准备收拾收拾住养老院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
李西望:「……」
「我朋友圈那个早晨太极,晚上舞剑的人是谁?」
「你亲孙子呢,他不是回去了吗?您非要住养老院也不错,老头儿老太太多,让他先去给您撑腰,保准没人敢欺负您。」
李西望摇头,他孙子不是发消息说他回去有重要的事情处理?
他的心路历程特别曲折,关于回去新生活这件事,他最开始是抗拒,后来觉得无所谓,怎么过不是过呢。
谁知最后一趟遇见个人,又有了新一番的波动,这样他能离她更近,但后来发现她要的不是被困在格子间的精英,她喜欢现在的他,无拘无束,说走就走,肆意江湖,但同这样的他和她,又有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本来是打算将俱乐部转手的,就在刚才对方来电问他考虑得如何,约一下签合同的时间,他想也没想就反悔了。
他天性如此,有些事做不来,也不想做,成为一个陌生的自己,他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加之这么多年,说丢就丢,还是舍不得。
再说他就靠这点特质吸引某人,见过无数都市精英的人就好他这一口,他把本钱出卖了岂不泯然众人矣。
「想见我还不容易,过段日子您不是七十大寿吗?我会回去送礼的,到时候在您家还是养老院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免得我跑空……」李西望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话没说完,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挂了电话。
挂这么快,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自己遇见个姑娘,想要跟她私定终身的事呢,李西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
空气变成棉花糖的质感,柔软、带着微甜。
他做了个好梦。梦中他回到了雪山,他从机场接到了哈斯,见到了20岁的她,20的荆岚明媚有生命力,她站在雪山脚下似乎在和家人打电话。
「我看到了雪山了,好美好壮观啊!」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带我爬山的大叔很有经验的!」
他看着旁边候着的男人,皱眉,用假照片假经验骗菜鸟的野导,说得天花乱坠遇见突发情况两眼一抹黑的那种。
「哥,你在上面研究什么啊。」男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深思。
这种现象在雪山屡见不鲜,大多数野导有分寸,而这些有钱有闲的人也只是图个新鲜,总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移开目光,说起自己的专业和计划:「研究风啊,通过建立观测与仿真技术,精细雷达系统,仿真风场分布,建立极端天气研究的方法与模型,达到尽可能精准预防极端气象,算你来得巧,过段时间国外有个龙卷风计划,我打算去。」
但眼尖的他发现,那个女孩在他说到最后侧头意义不明地看了眼他,似探究又似惊讶。
雪崩发生,发生在未勘探冰裂缝附近,无人员伤亡。他又在大本营见到了那个女孩,她正联合几个登山队员气势汹汹向那个男人讨说法。
他熟悉的巡逻队队长见到他,过来打了个招呼,「就是他,老滑头,抓他几回了,多亏你提醒,我们果然在去冰裂缝前的垭口前把人拦了,不然这次雪崩他们得玩完。」
他笑笑:「顺手的事,碰巧撞见了。」
巡逻队队长抬着下巴指了指那边冲突现场,竖了个大拇指:「那小姑娘是这个,本来其他人都准备息事宁人,她维权意识可高了,非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他看过去,身边的人大多死气沉沉,许是在研究学术感的氛围里被浸染久了,他不觉得有什么,偶然见到这种极生动有活人感的新鲜人,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一看,看得有些久了,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瞪人的眼睛还没收起来,就像看起来温顺的布偶猫正在张牙舞爪。
他低头,觉得这样很好,但又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
梦中世界光怪陆离,他眨眼之间已经不在雪山了,在著名的龙卷风走廊。这里是所有追风者的天堂,每年平均形成一千余次龙卷风,除了科研人员,也吸引了诸多追求刺激冒险的人,这些人可以统称为「追风者」。
而追龙卷风的向导通常由气象领域从业者、资深风暴追逐者组成。
好友艾瑞克因突发肠胃炎紧急住院,委托他代为接待几位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
醒来的时候正值日落,太阳变得不再刺眼,蓝天变成橘金色,沙漠和落日的适配度在这一刻被拉满,粗砺又磅礡。
荆岚摸了摸沙里的铜壶,还有温度,倒进杯里一口干掉,比她预想当中的苦得多,她呲牙咧嘴地晃了晃头。
转头看见并排着的藤椅上那张睡颜,这几天,他是真累了,虽然把连日奔波没空搭理长出的胡茬刮干净了,但还能从眼下生出的淡淡青黑看出来。
情不自禁凑近在他嘴角亲了口,抬眼时对上了他半睁的眼睛。李西望自然地伸手搂上他的腰,把人拉过来抱进怀里。
「好苦,你想害我。」他喃喃道。
「亲到那么一点点而已。」她说完直接咬住了他的上唇,苦涩的咖啡味在双唇间蔓延开来,「这叫同甘共苦。」
还好这椅子够大够结实,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晃来晃去也绰绰有余。
亲完他埋在她的颈侧,闭着眼,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刚才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做了个梦。」
荆岚咬他耳朵:「我猜是个好梦。」
「嗯,美好得我都不愿醒来。」他叹了声,将人搂紧,「但现在也不错,梦里的他有她,这里的我也有你。」
荆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只是顺着他说起了关于梦:「我听到一个说法,梦里梦到的不一定是假的,或许是另一个维度的平行空间,如果现实是黑白灰交织,那么平行空间有只有彩色的,也有全是黑色的,恭喜你,梦到彩色的了。」
她发丝垂下,于是两张脸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李西望有些恍惚,梦里的她也这样看过他,但不一样,那双眼睛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会有这样悲伤顾虑的底色。
那个世界的他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能抓住属于他的那阵过于直白的风,但这里的他半路出家,她又太过飘忽不定,他有种她随时能从指缝中溜走的恐慌。
荆岚埋头重重亲了一口他的唇,发出响亮的「啵」声。
李西望洗完澡后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荆岚戳着他的锁骨,在心里感叹原来男人的锁骨也能这么性感,她想到什么,想开口,欲却言又止。
最后说了句:「日落了,外面好吵,在干什么?」
「今天中元节,晚上有活动。」李西望抚了抚她脑后干燥柔顺的长发,指尖的发丝一缕一缕散下去。
他突然想通了,人在她怀里,何必担忧溜走的发丝。
*
车友基地特意在中元节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燃火亮灯,驱邪祈福。
当夜幕降临,圆月升空,车灯亮起,中心巨大的篝火卷起翻腾的火舌冲上夜空,马头琴苍凉悠远的声音在沙漠里回荡。
围着篝火的一群人都是恰巧在今天来到了这里,互不认识,更没有约定,一杯酒,一首歌,缘聚缘散。
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极具江湖气,阳气充足,所谓的「鬼节」在这里也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
荆岚抱膝坐在其中,橙红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就像在她眼里点燃一样,温暖、热烈。
这一路,她认识了很多人,和很多人告过别,有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也有共同经历壮阔风景的旅途伙伴。
大多数人她都是微笑送别,说着有缘再见,也有见了就再也放不下的人……
天地之大,草原的故事、沙漠的故事,你停了,但总有人在继续。
抱着吉他的男人拨着和弦,荆岚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这是她第二次听他唱歌,上次在红丹霞帐篷基地听了他唱的歌,吃了他炖的羊,没想到又能在这遇见,她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然抱着他心爱的吉他,唱着他爱的歌。
在沙漠,就该讲讲沙漠的故事。
「很多年前,我在罗布泊边上遇见个老爷子,70了,一个人骑着辆二八杠,捆着帐篷物资,我问他怎么一个人,需不需要乘车。他说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一起去看楼兰的月亮,他说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人看过吧。」
「我陪他走了两天,到了遗址口,第二天我原路返回,他还在那儿,看完了月亮,又接着看日出。」
李西望盘腿坐在她边上,仰头灌了口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讲了段故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荆岚问:「后来呢?」
她喜欢听他讲故事,他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能讲出不一样的事,哪怕故事无聊,相遇平淡,但今晚的酒够烈,配故事刚好,她很珍惜。
「我留了水和吃的,继续我自己的路。」他顿了顿,几乎是叹息着说道:「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完。」
荆岚抬眼,李西望正看着她,他话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但如果有人陪,会不会不一样呢?
答案是肯定的。
吉他手换了和弦,弹了几个音,是《旅途》。
「……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
「我们路过高山……路过沙漠……」
「路过幸福……」
沙哑的男声伴着吉他声哼唱起来,下一个人的故事又继续讲。
轮到荆岚,她只说:「来这里,我见过最美的星空,骑过最烈的马,见过最寂寞的隔壁,吹过最狂野的风,喝过最辣的酒……爱……最想爱的人。」
她转着面前的纸杯,纸杯里装的是豪气车友连箱带来的麦卡伦。
纸杯、沙漠、威士忌。
奇特的搭配。
但意外符合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而话中之人的眼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听到她最后一句颤了颤眼睛,眼里露出的柔情像泄闸的洪水朝她奔涌而来,荆岚闪躲开眼,她有些招架不住。
「望哥,荆妹妹,喝一个呗。」胖子精准抓到这一对视,嗓音粗嘎,所有人都看过来,跟着起哄。
荆岚脸颊被火光照得泛红,她平复好心情后启唇一笑,毫不扭捏地端起手上的杯子朝前一递,李西望冷硬的眉眼也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变得柔和,碰杯刚要喝就被打断。
「等等等等,就这么喝了?」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搓着手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
「喝个交杯酒,我就改口叫嫂子。」
「滚一边去。」李西望斜楞他一眼,笑骂道。
荆岚杯口刚触及嘴唇,又放下,直接挽过他的手臂,凑过去抿了一口杯里的酒。
见李西望还愣着,她碰了碰他的腿,直到他呆呆干了杯中酒,她才收回手臂。
气氛被推到高潮,众人欢呼雀跃,起哄声像战后胜利的鼓槌声一样在诺大的沙漠一圈又一圈回响,荆岚强忍住羞意,装作无所谓地勾起嘴角:「我就是想长长辈分,听胖子叫嫂子是什么样的。」
意思是,不是为了和你喝交杯酒,只是想听他改口。
这两个意思在李西望看来没什么差别,他动了动喉结,有些无所适从。
荆岚挑眉示意胖子,胖子一听不得了了,嗫嚅着嘴唇,嫂了好几次也没嫂出来,最后破罐子破摔,猛闷一杯酒,大吼了一声「嫂子」。
万事开头难,第一下出来后,他也不扭捏了,一口一个嫂子,嫂子长嫂子短,还让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一起喊。
一时间,整个场地,不管认不认识,也不管年纪大小,都喊起来。
这场面活像是土匪头子正在迎娶夫人。
一声嫂子一口酒,李西望挡了大部分。
荆岚扬起的头越埋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分不清是微醺还是什么了。
最后一杯酒下肚,伴随着一阵闷在胸腔里的笑,李西望的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荆岚将头抵在她的胸口,掐了一下他的大腿肉。
「都怪你。」
「嗯,怪我怪我。」李西望把人搂紧,不分青红皂白地认错。
气氛热烈,几个会乐器的临时凑了个乐队。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跟随鼓点笨拙地晃动着身体,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会跳舞的跟着节奏,不会跳舞的跟着心情。
火光中,影子乱成一团。
「嫂子,来啊。」
一个短发女人跳过来,伸手拉起她。
她不知道荆岚叫什么什么名字,反正大家都叫嫂子,认不认识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荆岚已经麻木了,也懒得再管。随他们去吧,当大嫂也不是什么坏事!
短发女人性感火辣的舞姿激起一阵猴子叫声,荆岚实在招架不住,只是跟随大众简单地晃了晃身体。
场子热起来后,鼓点变缓,似在流水迢迢的舒缓中又有鹰击长空的自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被拉过去斗舞。她现在酒精上头,真能干出来,但是等酒意退去,还不知道怎么后悔呢。
李西望坐在圈子外面,群魔乱舞中他总能一眼找到她,她脱掉保暖的外套后,穿的是第一次见面后换上的带民族风情的长裙,掐腰大裙摆,赤脚踩在细沙上,细白的脚腕处为了搭配裙子系着一条流苏链条。
他根本移不开目光,看她发丝在火光中勾出的金边,看她嘴角明媚释放的笑容、看她旋转时裙摆漾起的弧度,看她脚尖踏动扬起的细沙……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吐出一口浊气。他需要很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想把这样的她带离人群,然后藏起来的冲动。
荆岚旋转后突然停住,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歪头冲他一笑,突然提起裙摆朝他跑过来,后撤一步,弯腰,伸手。
她本就是人群的焦点,这一下,焦点转移到他身上。
李西望仰头看着背光的女人,她脸上红晕更甚,眼睛也亮得惊人。
他望着她,他们视线纠缠。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李西望擦了擦手上的沙粒,将手搭在她手心里,荆岚微微用力,他站了起来,然后一扯,将人拉进怀里。
李西望低头看她,跟着她笨拙地移动脚步,气氛到达高潮时,他紧紧环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荆岚勾着他的脖子,篝火、星空、沙丘、笑脸,所有一切都在旋转中融化,变成流动的光点。
这样的景,这样的人,这样的夜晚,荆岚舍不得结束。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