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李西望沿着草坡下去后放眼看了一圈,没看见谢子扬,按理说, 只要人没走太远,在广阔的草原上找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谢子扬——」
「谢子扬——」
他对着空气喊了几声, 风声肃肃, 喊声被滞在空气中。
「操。」
李西望迎着风,每走一步都带着巨大阻力, 他朝后看去, 他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怀疑谢子扬不在这个方向,脚步一转,他决定去草坡的另一头看看。
冲锋衣被大风吹得向后鼓起,他拉下拉链, 直接脱了拿在手上。
李西望掏出手机,见没有信号后又装了回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风越来越大了, 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风声呼啸着强往耳朵里灌,对面的黑云朝这边推进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 不需要多久,暴雨就将降临在这片原野。
底在快速压低并旋转,天空的风向开始有些混乱。
前方的风暴百分之八九十会形成龙卷风,如果他们在他预定的时间驱车赶往别的地方, 将会看见这场旅程中的第一场龙卷风。
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现在,他却在这找人。
容不得他想太多, 李西望加快脚步,几乎抵抗着狂风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闪电伴随着轰烈雷声降临,大雨铺天盖地淋下来。
李西望把头发向后抹去,暴雨顺着眉骨流下去,眼前是一片灰蒙蒙,混杂着大雨,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找人在这种情形下变得更加困难,草原太大了,如果方向错了一点,将会越走越偏,他甚至在想,谢子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但手里只有一个没有信号的手机,联系不到车队的人,谁知道谢子扬会消失得这么彻底?
李西望抬头,那片黑沉沉的云/墙频闪着幽绿的光,像能吞噬天地的巨兽藏在云层里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雷云飘过来,这片草原瞬间处于雷暴底部,平时在路上走着,想要被雷劈中的概率很低,但现在在这里概率却大大提高。
李西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湿透,鞋子里都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视线恍惚中,前面坡下大平原出出现了一颗树,树下有一团红色在缓慢移动。
李西望记起谢子扬似乎穿的就是一件红色冲锋衣!
雷声不断在头顶炸开,他在心里默数过,闪电雷声间隔大约30秒,约3秒钟一公里,那么风暴距离这里大约10公里,十公里之内的距离都是非常危险的!
只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头顶。
「谢子扬?谢子扬!」
「滚出来!」
李西望抵抗着大风,一边放声嘶喊着,一边走向那处。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打雷不能躲在树下这种常识他都不知道?
草原上本就没什么树,孤零零一颗伫立在这里,他倒是找到了勉强躲雨的地方,却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树下的红色动了动,却并没有离开,似乎觉得那处躲不了雨,换了个方向,红色消失在李西望的视线中,他躲去了树的背后。
一股火气彻底涌上李西望的头顶,他再顾不得什么,与风暴对抗着,狂奔在草原上。
这是下坡,草原本就多坑,下雨更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跑去,与此同时,依旧不忘在心里计算着雷电的距离。
幸运的话,雷暴不会往他们这个方向来,可计算之下,他不断心惊,他们遇见了最坏的情况,距离正逐渐缩短!
他早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还是汗,是热汗还是冷汗。
草原空旷,几公里外的地方都看得清楚,就在风暴袭来的方向,一道闪电落下,几秒之后,彷佛震天灭地的惊雷炸开。
李西望左脚迈出,滞了下脚步,右脚却条件反射跟着迈出,恰逢踩上一道深坑。
他脚步一软,直接滚了下去,强大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在一瞬间护住关键部位,就着滚下的冲劲到了坡下,草坡渐缓,他用手臂剎车收势,好在停了下来。
看似柔软的草甸,藏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在这时候变得无比坚硬,这一趟滚下来,像有人用重拳狠狠地锤在身体各个部位。
距离那颗巨树只有不到5米的距离。
他迅速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朝那处迈过去。
距离渐近,李西望看着树后露出来的红色衣角,长臂一伸,直接揪着领子把人提了出来。
「我.操!谁他m……」那人转头怒骂,果然是谢子扬。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然后他就被提溜了起来,转头对上了一张活阎王似的脸,他的咒骂声梗在喉咙里。
他什么都来不及说,李西望就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像死狗一样拖着走。
「我……」他难以想像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拖着他似乎毫不费力,领子勒在脖子处,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雷声轰鸣,他被拖离大树下,双脚在草地上划出一条拖痕,谢子扬的脚不断在地上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这太特么离谱了,他好歹也有一米八,现在跟个死猪似的,毫无反抗的能力。
李西望根本不在意手上那人如何挣扎,他脑子很乱,乱得他无法思考,其实让谢子扬自己走或许比他拖着走更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走快点,再快点……
强降雨落在草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洼地,带着草屑和泥沙,空气中弥漫着草皮被冲刷开后泥土的腥气。
沉重坚定的脚步踩进洼地,溅起水花打在早已湿透的裤脚。
在这片喧嚣得几乎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李西望的思绪诡异地沉静下来,似乎穿透了雨幕,跟随身后的闪电,以一种比光速更快的速度穿越到了久远的过去。
不知何时起,那轰烈的雨声、雷声,开始慢慢消失,那辟里啪啦的声音变得沉闷、轻盈。
那原本连成一片,密集到看不清线条的雨幕似乎被揉成一团,化作了轻盈飘落的白色颗粒。
雨消失了,雪降临了。
眼前不是葱盈的绿,而是死寂的白。
「阿望,回去吧,救援队会找到人!」
「太危险了,再发生一次雪崩怎么办?」
身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不顾同伴的劝阻,徒步赶往更深的雪原。
「我等不了,早一分钟就多一份希望。」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沙哑。
距离雪崩发生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李西望也在这片雪原找了快四个小时。
「桑斯尔,哈斯是来找我的,我应该,亲自把他带回去。」
无论是活……
还是死……
四小时前,他刚刚庆幸自己赶在雪崩之前下了山,也是在那时他刚知道哈斯从草原来到了雪山。而哈斯得知他上山了,为之后的行程亲自踩线,但已经过了预计回来的时间,他身上的通讯设备也联系不上。
哈斯担心他出事,便私自找了个胆大的,肯走那条线的野导,顺着李西望提前制定的线路去找他。
哈斯来之前给他发了信息,但因手机被冻得关了机,没能看见,可即使没关机,山上也几乎没有信号。
前两天下了场大雪,很容易改变雪山上的路况,覆盖一些已知的冰裂缝,他在清理被雪覆盖的裂缝时出了点小意外,人没大事,装备掉了。
也因此他没有按照既定路线回来,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想到哈斯会来,也没想到就这么巧,那片区域发生了雪崩……
是他邀请从未离开过草原的哈斯到雪山上玩的,可他没想到他竟然为了找他……
雪崩的时候,雪粉漫天,像有实质的白云从天上坠落,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从山上滚冲至山下,然后豁然散开,整个山谷都弥漫着雪白的雾。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大,但足以致命。
他在庆幸自己幸运地躲过一劫的时候,没想到他视为亲弟弟的哈斯正在被这场雪崩侵蚀着生命。
*
李西望已经搜救哈斯将近两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了,向来对方向敏锐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着寻找的指令。
据大本营的工作人员所说,哈斯穿着一身明显的红色登山雪服,红色,在白雪中该是十分明显的。
他用冰镐插进结冰的雪壁,双臂支撑,腰腹用力攀上了一处更高的崖壁,于高地向下望去,在他眼中依然只有大量的白和岩壁露出的灰黑色。
由于空气稀薄,吸入的冷空气彷佛把肺叶都冰冻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胸腔里擂鼓般沉重的心跳。
「滋滋滋……」
身上的卫星通信设备突然响起,是来自大本营的调度,他急切地等着那边或许会传来好消息。
对讲机滋滋滋滋传来由于信号不太好的噪音,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电流声,李西望举着设备贴近耳朵,终于勉强听清了对面在说什么:
「…听到请回话…登山小队…失联超…滋…小时,最后信号位置…东北方向,冰瀑…遇见…务必…优先评估…….实施救援……滋滋…」
李西望的心沉下去的同时难免多了几分烦躁,冰瀑地形复杂,有防不胜防的冰裂缝,加上刚发生过雪崩,风险极大。
总是有很多不要命的人为图快捷方式,走冰瀑那条路,专业的雪山向导是不会这样的,想必又是那些劳什子野导。
想到哈斯就是被野导哄骗上山的,李西望把手上的冰镐狠狠砸在冰壁上。
他稳住心绪,简短回复:「收到,over。」
大风卷起雪沫,形成一片朦胧的雪雾,导致能见度极差。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约百米外的一处雪坡下,瞇起藏在雪镜下的眼睛仔细辨认着。
一个颜色。
极其突兀的,与周围白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红色亮点。
这是来自一件红色登山服的颜色。
他心脏猛地一缩,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手抖,望远镜的镜头多次失去焦点,迷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终于,放大的视线对准了那抹红色。
没错,是一个人,半埋在雪里,背靠着一处凸起的黑色冰岩,那人低着头,没有动静。
咽下一抹急速分泌的口水,李西望借着手上的工具,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雪壁另一侧翻身下去,触及凹凸不平的雪地时,倏尔踉跄了一下。
那里位于雪崩堆积区边缘,是哈斯?
李西望深吸了一口凉到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评估着自己到那里的路线。中间有处很陡的雪坡,由于雪崩导致稳定性未知。
他解开绳索,打下冰锥,将绳索扣入固定,用力扯了扯,确保稳固后开始小心而快速地以之字形路线向那抹红色移动。
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觉得自己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跳动得如此迅速而猛烈。
他希望,那就是哈斯,更希望,他还活着。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关于哈斯的画面。
哈斯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有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每次李西望回到草原,他都很欢喜,喊着:「阿和,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去赛马吧。」
「阿和,大学好玩吗?」
「阿和,雪山比草原还好玩吗?」
「阿和,我什么时候能来雪山找你呢,雪山真的有雪莲花吗?会比草原的萨日朗好看吗?」
「……」
李西望五岁跟随母亲离开草原,在那之前,哈斯的父亲朝鲁把他当作亲儿子,母亲死后朝鲁表面上变得对他爱搭不理,但暗地里还是关注着他。
他把草原当作自己的家,每次空闲时间都会回到这里,而哈斯这个比他小很多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到长假放就翘首以盼,等他回来。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草原。
他、桑斯尔、哈斯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比谁能射中更远的靶子,累了就倒在厚厚的草甸上,抢最后一块奶豆腐,争论头顶上那朵云到底是像马还是像狗……
他答应哈斯,他如果能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就带他到雪山玩。
向来不爱学习的哈斯硬是努力了很久,难道要在即将步入大学生活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草原到雪山的距离,有生死那么远…
李西望不敢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动作。
由于太过焦急,没注意脚下的的碎石不稳,垫脚石松动掉落,他身体狠狠拍在坚硬的岩壁上,肩膀剧痛,但他顾不得疼痛,抓着绳索调整身体,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终于下了最陡峭的岩壁,之后是一段较为平缓的雪坡。
在靠近至大约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倒在冰岩边的人。
他驻足,看清楚之后,沸腾的血液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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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闪电和打雷是同时发生的,光速几乎瞬间到达,声速慢一些,每秒340米……
无聊的时候可以做的事情:
看到闪电后,开始数秒,听到雷声后停止,将秒数除以3,就是闪电距你的大概距离(公里)
【喜欢在阳台上看闪电,每次拿手机等著录像,嘿,拍不到,一旦我举累了,刚放下手机休息,立马就来了,我赶紧举起,没有了,放下,来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