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岚刚要说话, 李西望眼神一变,在瞬间降低车速的同时抽出手拿起一边的对讲机沉声道:
「注意一点钟方向,约两公里外, 尘卷风。」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昏昏欲睡的车子都立刻进入兴奋的观测状态。
荆岚收起准备回怼的话,顺着他的目光投向一点钟方向, 其他车内的队员们也循声望去。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兴奋, 这无疑是对他们这趟算得上毫无所得的旅途中一份小礼物。
远处平坦干燥的草皮地上,一道细长的、略显透明的灰黄色气旋正在逐渐形成。
它不像上午那场连接着铺天盖地乌云的风暴,而是在晴朗的碧空之下,自顾自地旋转、生长。
「胖子, 记录数据。」
李西望的声音冷静专业地透过对讲机传到其他车厢,「直径不大, 不到十米, 动作路径,东北偏东,速度缓慢稳定,且无增强迹象。」
他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同时还娴熟地报出关键信息, 再根据沙柱移动的轨迹, 将车辆改道至最适合且安全的地方。
车辆缓缓停在路边,在领队的指挥下,大家激动地跳下车。
李西望拿起摄像机, 在调整焦距,荆岚跟着他,站在他的身侧, 微微瞇起眼望着那旋转的风柱。
她觉得那道尘卷风像这片广袤大地上孤独的舞者,优雅地转动着身体,地面的细沙和草屑被它卷起飞上天空,随着风柱不断扭动,与它共舞。
「哇塞!还挺漂亮的。」
「快拍下来!」
「我以前见过风把树叶卷起来,这可比那个带劲多了。」
「和龙卷风挺像的,它算龙卷风的一种吗?」陈扉举着手机靠过来,不耻下问。
李西望看他一眼,把荆岚往旁边拉了拉,十分自然地站在二人中间。
「完全不一样,龙卷风是由超级单体中的风切变和上升气流产生,但尘卷风是由于地面高温,热空气剧烈上升形成的旋转,一个和云有关系,一个完全无关。」
「它们的规模、持续时间、强度都没有可比性。」
「还有一点很不相同,尘卷风完全是随机的,无法预测,但龙卷风可以通过雷达监测,所以在龙卷风地带的国家常常会收到龙卷风警报。」
李西望的声音不大,但却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不仅回答了陈扉,顺便向所有人科普了知识。
荆岚侧头看他,他的科普很专业,应该说他本来就是专业的,在知道李西望以前的经历后,她才意识到他以往每次和大家分享知识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是来自哪了。
是一种对自己专业的自信感。
他就像生长在苦寒地区的劲草,坚韧得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简单比喻一下,尘卷风就好比在热锅里炒菜,锅底的热量让菜自己转起来,它是接地气的小旋风,而龙卷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从天上的风暴云里伸下来一根管子,带着强大的吸力往上吸东西。」
李西望娓娓道来,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将原理讲通。
尘卷风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大约两三分钟后,终于耗尽能量,消散在天地之间,只在它的动作路径上留下一片被微微搅动过的沙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好了,收工。」李西望收起记录的相机,「继续赶路。」
荆岚看着尘卷风消失的地方,感叹了一句:「那我们还是很幸运的,比起可预测的龙卷风,我们看到的可是无法预测全凭运气才能遇上的尘卷风。」
在经过上午雷暴事件之后,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迷,特别是在知道他们因此错过了一场龙卷风时。
龙卷风,多么难得一见啊,竟然就这么生生擦肩而过。
听到荆岚这么说,大家的兴致又被重新提起,回到各自车上后还依然意犹未尽,兴奋地讨论起刚才的画面。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
「看来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嘛,我觉得我们肯定还会看见的。」
「欸,你们刚刚拍到了吗?我竟然忘记按拍摄键啊,我真是….」
「庞哥,我拍了,我发给你。」
「……」
车队再次启动,车轮碾过了那片风柱消散的土地,李西望的目光从窗外扫过,看向了副驾的荆岚,「你真的觉得我们很幸运吗?」
荆岚笑道:「当然,我不是说过嘛,有时候错过才能遇见更美好,刚刚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因为错过了,所以它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补偿,那我们下次看见的龙卷风肯定会比我们今天错过的更壮观。」
她知道,李西望因为错过了上午那场他们未曾拥有的风景,一直觉得有他自己的原因,作为总领队,他应该随时注意队员的行踪,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发生。
李西望心里有股熨贴的热浪在翻滚,他琢磨着她的话,也跟着笑了:「嗯。」
他又问:「你刚才拍了吗?」
荆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她从不爱拍照,到现在会主动拿起相机记录,因为她突然不想有些记忆最后只剩下脑海里的回忆,或许拍照记录下来以后再翻看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她想,这趟旅程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荆岚解锁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开车的男人 ,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划开相册,反复欣赏着这张照片。
啧,帅。
侧脸轮廓棱角挺括,线条流畅的脖颈上突出明显的喉结……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闺蜜找男朋友的其中一条标准:喉结明显。
她当时问为什么?
得到的回答是四个字:上大下大。
彼时的荆岚琢磨了会儿,看见闺蜜淫.邪的表情后,无语地甩了两个字:谬论。
但是这个谬论……
她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然后揉了揉手。
啧。
真言。
视线太灼热,李西望很轻易就捕捉到了。
「看什么呢?」
「你确定要我说出来?」荆岚支着头,眼尾微挑,在他视线再一次看过来的时候,她拉平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嘴型。
平稳行驶地车突然打了个偏,又被快速回正。
后车在手台里询问怎么了,他也懒得回答。
开车的男人舔了舔后槽牙,一阵邪火冒出来,他挪了挪腿。
「哈哈……」
荆岚没忍住,笑了出来。
「荆岚。」他低低地开口。
「干什么?」
「别搞。」
听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荆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凑过去,指尖在绷紧的大腿上游移,「忍住啊李队,这时候我可帮不了你呢。」
作乱的手被捉住,指尖嵌入几根粗壮手指,从大腿移到大腿根,最后他以一种手心对手背的十指相扣的方式,惩罚地捏了捏荆岚的手。
荆岚抽出手,不再逗他了,他禁不起逗,还是安全驾驶比较重要。
让他缓缓吧。
信号时有时无,她摆弄手机摆弄了半天,被各种正在加载搞得心烦意乱,只好又点开了相机,「笑一个。」
李西望倒也给力,还真转头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意多少含着一丝危险,荆岚假装不知道。
手机屏幕里是男人放大好几倍的帅脸,阳光恰如其分的从车窗透进来,又被窗棱挡了一半。
在光影里的那半张脸,轮廓更硬朗深邃,深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深情,而在光照下的半张脸,呈现一种柔和的生命力,脸上的绒毛都泛着金色,加上光照下变浅的眼瞳,有种神秘的虚幻感。
荆岚收起手机,她不理解,心怎么会比刚才跳得还快?
「你鼻梁上那道疤是做什么弄的?」她呼出一口气,为压下那阵心慌意乱找话题。
气氛有片刻的安静,荆岚转头,看见李西望瞇着眼,似乎在回忆。
「呃,想不起来就算了。」
「忘不了,记得很清楚。」李西望扯起嘴角笑了笑。
荆岚敏锐地发现他的笑变了,变得很淡,她皱眉,想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李西望没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这是我把哈斯带回家那天,他父亲用石头砸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出来时那么大个人,回去时只有个小盒子那么大点儿,应该的。」
那时,大暴雨,朝鲁捧着儿子最后的痕迹泣不成声。
回去那天,是他和桑斯尔一起,他记得那天空气很闷,闷得人胸口发疼,他看云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暴雨来临前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草的味道。
路上遇见桑斯尔的额吉正在赶羊回家,他顺势将桑斯尔打发走,于是就是他独自面对了。
朝鲁和卓娜是哈斯的父母,即使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不幸的消息,但见到那个暗红色的木匣子时还是承受不住,卓娜当场晕过去了,朝鲁抱着盒子晃了几晃,勉强撑住了。
回神的朝鲁血红着眼嘶吼,将地上的烂泥,烂木头,有什么算什么,全都狠狠扔在他的脸上,用赶牲畜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鞭鞭遒劲带风。
「畜牲!你怎么敢一个人回来的?」
「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不去死?你和你那个爸一样,都是害人的灾星!」
「害了你额吉还不够,还来害死我的儿子。」
他的哭喊也像带着诅咒的鞭子,抽打在李西望的身上。
这虽然是个意外,但这种像狡辩的辩解他说不出来。
朝鲁最后还是不解气,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砸在他脸上,鼻梁当场骨折,鲜血流了满脸。
李西望没躲,因丧子而悲愤的父亲,他做什么都能理解。
彷佛是诅咒的应验,低沉的黑云降下第一滴雨,砸在李西望的的额头上,紧接着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狂暴的白噪音吞没。
雨帘很密,密得让人窒息,无情抽打着大地,青草被抽打得匍匐下去,泥水横流,一时间不知道抽打的是草,还是人。
李西望无助地望着天幕,他想,为什么草原的雨季这么长,好像没有尽头,看不到希望。
他沉默地跪着,雨水冲刷干净他脸上的脏污、血迹和混杂的眼泪,他一动不动,如同草原上那些历经风霜的拴马杆,佝偻着,不再笔直挺立。
闪电一次次照亮他苍白的脸,又或是牧民骑着摩托车经过,灯光短暂地扫过这里,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喘息一会儿。
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蓝,最后终于渗出一抹惨淡的灰白色 。
天亮了,被暴雨洗刷过的草原,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香。
桑斯尔姗姗来迟,见到的就是嘴唇乌青,脸色青白的男人,房门打开,是一夜之间彷佛老了十岁的夫妻,他们要带着儿子的骨灰去找萨满。
李西望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膝盖彷佛钉在了地上。
桑斯尔要带他去医院,他却意识混沌地坚持到去见萨满。
萨满说,哈斯的灵魂被风雪吹散,飘到了各地,需要为他搭一座风马之路,这是长生天给他地指引。
李西望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但这次,他只为赎罪。
*
他讲完了,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但又像是在注视很远的过去。
李西望讲得不那么细,精炼的三言两语简单带过了一段隐秘痛苦的过往,但足以让荆岚感同身受。
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鼻梁侧边那道疤,随着浅色疤痕移到鼻梁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之前她只觉得他鼻梁的微驼峰很性感。
她以为是天生的,原来是因为骨折后增生留下的后遗症吗?
荆岚好想说点什么,但鼻腔的酸涩让她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心疼我?」李西望伸手过来捏了捏荆岚侧脸。
「你说的,错过是为了更美好的遇见。」男人语气平静,时不时还对手台那侧嘱咐几句话,「这些年我也不是只有痛苦,我也是借着赎罪的名头在追寻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吧。」
「这样想,是不是会好一点?」
荆岚无奈地看着他,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来安慰她呢?
「我找到了喜欢的生活,也遇见了想……」李西望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说了句,「路,都是越走越宽的。」
这个男人内心很强大,他并不脆弱,那些久远的伤痛或许会留下伤疤,但是会很快自愈,这一点,他们很像。
荆岚眨了眨眼,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红的,她说:「李西望。」
「嗯。」
「上次我们在敖包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心愿,我说没有…」
「但我其实偷偷许过愿。」
「什么?」
荆岚趴在车窗边,看着因夕阳西下而变成橙黄色的天空,那轮红日,正沿着地平线缓慢降落。
比起日出,她更喜欢日落。
有人说日落是结束,但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日落是沉淀,是积蓄,是为了一场新的开始。
她轻轻开口:「愿你得偿所愿,所想皆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