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岚不知道他要干嘛, 慢悠悠地走过去用,掀起眼皮,眼神询问他有事吗?
她站在车窗边, 一站一坐, 但由于车身纵高很高,视线却几乎平齐。
李西望也不说话, 偏头示意她再站近一点儿。
荆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干脆凑近扒着车窗。
那人却毫无征兆地倾身探出车窗,他的动作很快,一手托住她下巴,精准地捕捉到她柔软的唇。
荆岚只感觉到他的唇舌用力地嘬了一口她的唇, 吮-吸的那一下发出双唇相接的口水音。
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却从这个一触即逝的吻中察觉到一丝极其强烈的占有欲。
好像在通过这个吻给她打下了一个烙印。
下面的队员还在欢呼打闹, 风也还在肆意地吹,但这些声音彷佛在这瞬间全部被抽空,世界极速缩小,坍缩到只剩这灼热触碰的方寸之地。
但很快,李西望便重新坐了回去,荆岚也站直了身体, 两人平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远处, 庞力大声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引起一阵笑声,荆岚听着那头的喧闹, 心颤了颤,但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李西望重新发动引擎,在车队的位置停了车。
?
荆岚有片刻的凝滞, 余光注意到头顶逐渐飘走的无人机。
它该不会拍到了吧?
莫名有种被偷窥的感觉,这种在光天化日的露天背景下的亲密,带给人的感觉异常刺激。
她走下山脊,回到大部队之中,但心还是跳得很快。
*
李西望让胖子吼一声,叫大家伙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车上人到齐后,他用手台低声沟通着,说等会儿跟着他在这绕一圈,要拍一段车队行车的视频。
「听懂了吗?」李西望通过手台,把任务传递下去,「出发!」
命令一下,刚才还在沉浸式欣赏落日风暴和捡石头的队员们情绪又一另一种方式被点燃。
引擎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如同被唤醒的猛兽,嘶吼着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荆岚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热烈,那人油门一踩,一马当先,率先冲下了高坡。
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而是沿着色彩斑斓、沟壑纵横的侧面驶去,他一发动,其他车辆也紧随其后,冲下缓坡。
一辆接一辆,荒原上扬起长长的、土黄色烟尘。
自由、野性、旷野感……
在这一刻被尽情释放。
一开始,车队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形,如同一条条彩色熔岩分散奶奶,蔓延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车轮碾过低矮的灌木丛、压过砂石滩,在起伏的坡地上跃起又落下。
荆岚在车里听见了其他车厢内响起了兴奋的欢呼、尖叫、大笑……
「呜呼——」
「太爽了!!」
「啊啊啊啊。」
大家肆意地伸出头手,不管不顾的尖叫,释放,那些控制不住的欢呼声被风传出来,又被风吹散。
无人机早已经升空,荆岚可以看见它传回来的实时画面:几辆色彩鲜明的越野划过嶙峋沟壑边缘,从分散到连成一线,车后拖出的滚滚烟尘像飘扬的旗帜。
她恍惚觉得有种在看纪录片的感觉。
几个领队包括秦知在内都配合得很好,慢速时的悠然自由、快速时风沙扬起的激情。
这种风拍在脸上的感觉,让她觉得灵魂好像挣脱了沉重的躯壳,跟着车后扬起的沙尘,在橘金色的夕阳下飞舞,震颤,然后融进了风里,融进了这片广阔的自由里。
胸口里那块积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开始松动。
「小心有沙迷了眼睛。」驾驶室传来的声音变得虚幻。
「我不怕。」
荆岚起先只是小声回答,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了一遍,声音一遍比一遍更大。
「我不怕——一切都会更好的——」
荆岚趴在窗口,双手做喇叭状,用力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罕见的率性,撞向岩壁,又回荡开来,消融在旷野之中。
驾驶室的人勾着嘴角,牵起一道很浅,很温柔的弧度。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体面的模样,但落在他眼里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接近灵魂本色。
这一声呼喊,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不就是癌症吗?老子不怕——」
「我想结婚了!!」
「我要谈恋爱!!」
「我要让孩子住上大房子!」
「……」
「…我想你了——」
「啊——啊——啊——对不起——」
「杨柳,二十年我还是很爱你,再过二十年,我还爱你!」
「陆正!你小声点!」
「我要变得和望哥一样帅!一样有才!一样的好身材!我要追我的人排到法国!!」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岚开了头,大家都开始释放自己,连沉默寡言的江客,稳重克己的陆正都放声嘶吼。
到最后,似乎变成了一个比谁声音更大的游戏,都想拔得头筹,有人甚至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像一群对着世界宣告的傻瓜。
荆岚借着此刻的疯狂,骂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脏话,把曾经的种种委屈、愤怒、伪装,统统都倒进这片包容的旷野里。
各种音调、各种情绪的喊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们不是在向具体的谁诉说,只是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向这片天地、向过去的自己、向不可知的未来,宣泄和证明,他们此刻存在着的痛快。
每个人的脸都嘶吼得通红,表情却全是纯粹的放松。
荆岚趴在车窗边,喘着大气,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转弯的时候,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肆意的飞扬的面孔,最后落到李西望身上。
他安静地把着方向盘,不知何时在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脸上带着一种极深的笑意。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看着脸上挂着笑,但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发泄的男人。
「有啊。」
李西望的眼睛扫过一旁的女人,荆岚因为激动,脸色红润,带着生命力的美让人心跳滞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眼里情绪翻滚,但他最终没有说。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几下,似乎在打节奏,过了一会儿,荆岚听见身边的人开口了。
「宁愿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的声音不高,还是沙哑的,但就是因为这样,那种沙沙的质感特别勾人,像马蹄踏过潮湿的沙地,也像她很喜欢的马奶酒香,醇厚诱人。
荆岚对于他唱歌的举动首先是惊讶,然后陷入在他的声音中。
他的声线唱这种歌,真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放纵不羁,好听极了。
风变得大了些,也将他的声音吹得更加散漫。
李西望唱着歌,微微瞇着眼,望着青黄相接的土地和远处日薄西山留下的一线暗红色,好像在回忆,又或者是在展望。
然后不知是谁先跟着哼唱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随着声音的汇聚,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大家摇晃着身体,挥舞着手臂,或许粤语水平参差不齐,但都跟着节奏放声唱起来。就像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生活的疲惫、工作的压力、感情的困惑、自由的渴望……但在此时此刻,在这首歌里,在这片旷野下,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快乐和肆意。
荆岚也跟着轻声哼唱,眼眶有些湿热,她的心口同样被滚烫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他的表达,这个男人或许不擅长直白的倾诉和宣泄,但是却用这种方式,将那些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和往事都融进了这首歌里。
关于伤痛、关于理想、关于自由和坚持。
「仍然自由自我…」
「走遍千里。」
「……」
「只你共我……」
唱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荆岚望向他,也收到了来自他的对视。
李西望听着来自外边伙伴们的回应,眉眼弯起,和大家一起放声大唱,只是每当唱到「只你共我」,他都收起声音,低沉沙哑的声音仅一人可以听见。
他将此刻想表达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一个音符里,藏在那几个虽然轻声却格外坚定用力的咬字里。
但她似乎没有发现,她拿着手机录风景、录后视镜里那整齐划一的车队、将手机伸出去录下大家声音、录下了此刻的自由……
直到歌曲结尾,他照常看过来,闯进了她的镜头,将那几个字完完整整地收进了她的手机里。
荆岚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越过镜头看着他,因为在开车,他很快便收起视线,看向了正前方,只脖颈留下了一片红,不只是嘶声唱歌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一曲毕,大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
「呜呼——」
欢呼声在这片红蓝交接的天地中传了很远,无论是领队还是普通队员,矜持的还是外向的,所有人都被这种纯粹的激情感染,变成了这独一份景色当中的一部分。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这一切渲染得格外热烈和不真实,直到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大片霞光褪去,天空变为深蓝色,那两个并排的超级单体也逐渐融入夜色。
荆岚听着欢笑声,揉了揉眼角,抹去那点湿热。
在这里,在此刻,他们与世界失联,却又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天黑了下去,他们也离开了红山,但那种热辣滚烫的情绪依旧在每个车厢里升腾。
「粤语说得不错啊。」荆岚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红发烫的脸颊,笑吟吟地盯着李西望。
「一般。」
「谦虚。」
「可我觉得你再这么过度用嗓,你以后恐怕什么语都说不出来了。」荆岚翻看着手机里的录像,大合唱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响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可不想娶一个哑巴新郎。」
「……」
「你说什么?」李西望的关注点不在娶一个,也不在哑巴。
而是新郎。
「我说你要变成哑巴了。」
李西望不依:「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不是,你再说一遍。」
荆岚觉得,要不是他现在在开车,以他这不依不挠的缠人劲儿,恐怕要直接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说出让他满意的话。
但谁让他现在行动不便,荆岚耸耸肩,不理他了。
「喂……」
没多久,旁边的人彻底安静下来,荆岚转动眼珠子悄悄看他。
只见那人一身肃然,也不懒散了,端正坐着,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怪不得别人说他可怕呢。
但她可不怕。
她装作什么也没察觉,自顾自翻看著录像,时不时跟着哼两句,自有一派悠然,还能用手台和其他车内的人打闹一番。
她在等。
等某个人憋不住。
他一定憋不住,她就是要他主动说出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从他溜无人机回来时那个莫名的吻开始,他就在别扭。
车厢气氛并不死寂,因为手台里还在叽叽喳喳,延续着刚才未用完的热情。
庞力:「哈哈哈,今天是我觉得最丰富的一天。」
彭莉莉:「可以不会粤语,但不能不会唱海阔天空!」
胖子:「背嘿六泪想,岁阳都火以~」
郭子:「胖哥哥,算我求你了,你不如直接普通话,你这粤语听得我耳朵痛!」
赵武:「哪会怕有呀听只内共窝!」
陈扉:「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荆岚听到大家蹩脚的粤语,噗哧笑了出来,对那头接唱的人点评了一句:「哈哈哈,唱得不错。」
「呲。」
「这叫不错?」
驾驶座的人终于肯说话了,虽然是对她的音乐审美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他唱得哪里好了?」
「我这叫礼貌的捧场。」
「那你刚刚说我也是捧场咯?」
荆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你猜?」
现在夸他,他还不得上天啊?荆岚坚决不说二遍,她调整了个坐姿,又觉得裤子口袋里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后才想起来。
哦,刚才捡的破石头。
「送你个东西,你要不要?」
李西望还在气着,想说不要,口却比心快:「要。」
荆岚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他有些脸热,冷声催促: 「还给不给了?」
荆岚摊在座椅里,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目测了一番距离,也不想起身递过去,直接往那一抛。
「嘶……你…」
当李西望捂着胯.下时,荆岚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头有多离谱。
她双手合十,一脸抱歉,表情真诚,「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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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本章出现的bgm《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