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想着, 倒也真的睡着了。
倏尔,一阵清新的橙花味道席卷而来,铺满了整个车厢。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上来, 抱住他的腰。
「哥哥……」
他声音沙哑:「别闹……」
「你不是想听吗?」柔软的唇贴上耳廓, 气息温热,「哥哥, 你的心跳得好快……」
咚, 咚,咚……
李西望猛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环境后,他抬手抹了把脸, 抓了几下头发。
胖子正在他车窗旁边,那阵咚咚声, 是他敲窗的声音。
调整好呼吸, 他将车窗放下,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方向盘,随即像被刺到似的,极快地移开眼,从脖子到耳廓都泛着绯红。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其他领队也陆陆续续下来洗车, 检查车辆。
胖子见他开窗, 神情严肃地提到一个名字:
「望哥,『巅峰』也在乌中?」
胖子检查好自己那车后倚在李西望车门处,递给他一支烟。
李西望接过, 机械地含进嘴里,滤嘴海绵被浸湿,传来微涩的口感。
思绪还未完全回笼, 他只觉得自己未免太不争气了吧,除此之外,他还有点儿莫名的无助。
「啊?」他没听清,愣愣地回答胖子。
胖子只以为他睡懵了,又重复了一遍,顺手将打火机递给他。
李西望除了特别烦的时候会一直抽,其他情况都是风抽一半,他抽一半。
他抽最狠的时候大概就是哈斯出事后,他也刚学会的那一年,那时候还债、组车队……
最开始是听人说沙漠治沙佣金高,500块一天,他就想挣钱,什么都不管,带着两件换洗衣服就去了。去那儿以后才知道没电没信号,热得要命,在一起干活儿的也因为酷暑,接连中暑了好几个,他每晚都在闷热的帐篷里思考人生,从早到晚汗没停过。
有时候情绪上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在沙漠。
冷静了又想,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还没等他想明白,又要开工了,日复一日,像没有盼头的无限循环……
当时一起干的大多是中年人,有人问他,这么年轻干什么不成,干这个,这个苦活儿干多了折寿。
他只是笑笑。
折寿而已,就当是还债了。
也是在沙漠里他认识了带他入越野这行的贵人。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去拉草皮树苗,那人人说他开车技术不错,做这个不如跟他干。
从沙漠向导做起,人家500一天,他就400,那段时间因为他压低行情价格,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发现他这人刚,不怕事,也不要命,那些人也只能眼红,背地里咒骂他。
自己挣的,借的,贷的,好说歹说把俱乐部撑起来了。但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为了那个荒诞的风马之路,他在全世界跑,他学着拍视频,把那些要命的经历记录下来,再结合一些专业的气象知识,上传到了网络平台,起初默默无闻,后来才渐渐起了水花,播放量从两位数到了七位数。
但他不接虚假的广告,并没有通过这个渠道飞升,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俱乐部渐渐好了起来,通过一些比赛打出了名气。
胖子口中的巅峰全名「巅峰越野俱乐部」,而俱乐部的大老板就是之前提到的贵人。
所以对于「巅峰」抢了马上在沙漠举行的越野赛的活儿,李西望退了一步。
他给他们个面子,反而被蹬鼻子上脸。
「是吧。」对于胖子的话,李西望简单回答了两个字。
「他们想干什么?」
老赵也做完了,围过来。
李西望有些头疼,各种程度各种原因的心烦,他揉着眉心:「别想太多,说不定人家只是碰巧也在这儿,也没规定就我们能来,别人来不了吧?」
「望哥,要真是这样,你不会提醒我们早上起来把车检查一遍。」大刘和郭子也都来了。
这些事情是每次行车之前的硬性规定,他昨天却强调了两次,这明显不正常。
「嗐,我就说说,这不也没检查出什么吗?」李西望点烟,抽了口,想到什么,吆喝围在他车门前的人散开,他推门下车。
「散了吧,别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走之前,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李西望重新回了酒店大堂。
房间含早,到了用餐时间,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进餐厅吃早饭了。
庞力去得早已经吃完了,陆正携妻子杨柳进了餐厅,男人们也都来了。
李西望在门口等了等,拨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只好上去找人。
站在不久前才出来的房间门,抬手屈指正准备敲,门开了。
荆岚挎着包出来了。
「早啊,李队。」
她今天化了妆,扎了个高马尾,卡其色工装风套装,里面套了件白色小吊带,整个人又飒又酷。
「你傻了?」
荆岚伸手在男人眼前晃晃,总觉得他怪怪的,怪不自然的。
他回过神,脱口而出:「很漂亮。」
「……」如此直白的夸赞从他嘴里说出来,荆岚很是怔愣了一番,「谢谢?」
李西望正想低头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卡哒」一声,几米开外的一扇门打开了,秦知幽幽站在门口,看着明显氛围不对的男女。
「当我不存在,想干什么就干。」
他路过李西望拍了拍他的肩。
干个屁,李西望直起腰,伸手帮荆岚把门带上,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等等!」
是周甜的声音。
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再次打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音,周甜钻进电梯。
「早啊,荆岚姐,李队。」她眼睛一转,瞥到角落里还有个人,神色变得不自然,转身盯着跳动的数字。
很奇怪,荆岚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来不及细想,楼层到了,周甜想跑,但又觉得不太好,跨出的步子收回来等着大家一起走。
早餐是很常见的酒店自助。
荆岚吃着一截玉米,看着对面的周甜。
「遇见什么事了?心事重重的。」
周甜挑面的手紧了下,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似乎很纠结说不说。
「和秦知有关。」
荆岚开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周甜一瞬间瞳孔放大,整个人更纠结了,筷子将盘子里的炒面搅成了漩涡。
「荆岚姐……」周甜叹息,「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秘密,什么关于的秘密?
「秦芝她,有没有可能不是女的?」她凑近,说得极小声。
昨天晚上,她准备去还秦知的充电线,哪知他门没关严实,她一到房门口就看见他掀起衣服下摆脱衣服。
正准备出声喊住她,衣服已经脱了下来。
那个背,怎么也不会是一个女人能有的背,精瘦有料。
怎么形容呢?反正很有力量感。
肩胛骨还有一串字母纹身。
怪不得他从来都包裹得很严实,帽子一戴,加上他头发比较长,周甜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别。
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一米八的高冷御姐。
然后她顾不得自己本来的目的,落荒而逃。
谁知听她讲完如此惊悚的秘密后,荆岚一脸平静地喝了口牛奶。
「荆岚姐你怎么不惊讶?」
「惊讶啊,但他是男是女,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她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惊讶过。
周甜心想,她什么时候也能像荆岚姐这么淡定才好。
「收拾收拾,十分钟之后出发,我先下去,在下面等你。」
李西望握着手机,快步走过来,指关节在桌面敲了敲。
他一来,周甜瞬间就忘了之前纠结的话题。
奇怪,太奇怪了。
她觉得李队的语气是不是太温柔了点儿,往他身上联想到温柔两个字,周甜不禁打了个寒战。
还有,为什么是等你?
难道不应该是等你们吗?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嗦完最后几口面,喝掉杯子里的豆浆,跟上了正在等她的荆岚。
全员到齐。
除了周甜面对秦知多了很多尴尬,其他的同每一天出发前都没有什么不同。
荆岚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一阵刺耳的轰鸣由远及近,甩尾时轮胎划过水泥路面摩擦出尖锐的鸣啸。
几辆贴着夸张拉花的越野车粗暴地停在路口,挡住了他们离开的唯一出口。
很明显,他们是故意的。
为首的是一辆乔治巴顿,坦克一样炫酷的车身不伦不类贴满了彩色拉花,几百万的车瞬间拉低了档次。
车门打开,一个肥头大耳,肩膀上面就是头,头下挂着一条大粗金链子的男人跳了下来,圆润的肚子Q弹地抖动几下。
短粗的指尖夹着一根雪茄,抽了一口,朝车队咧开一个极具挑衅的笑容。
「这不咱望哥吗?人脉挺广的,资源被拦截,还能拦上官方的活儿。」
来者不善,队员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能看出那伙人不是什么善茬,有些紧张。
瞧见领队们全都一副戒备神色,更是心里打鼓。
荆岚愣了会儿,弯身坐进车内,皱了皱鼻子,看向李西望。
她看见,李西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队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自顾自将平板放进支架,在车台内安排任务:
「从酷路泽和乔治巴顿中间夹缝穿过去,能做到吗?」
他凭眼力大概测量了一下,不算后视镜,他们的车都能过。
「放心吧望哥,没问题!」
「没有难度!」
「小菜一碟。」
「秦知,你呢,有问题吗?」
李西望不怀疑他车队人的车技,就怕秦知有难度。
但他过不了也没关系,他不是他们车队的人,等他们全部离开了,那伙人也不会再堵在这里。
「凭什么单独把我列出来?」秦知觉得被瞧不起,气得跳脚。
「别废话,那你行吗?」
「……不行。」
他又不是专业的,也没那么多经验,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乱逞强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其他人表示理解。
「你等他们走了,后面再跟上。」
再没有多余的话,李西望伸手将左侧后视镜收起来,荆岚也赶紧将这边的也掰过来。
「那边没必要,车头没我们高。」
「嗯,收起来会影响你判断距离吗?」听他这么说,荆岚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那倒不会。」
既然这样……手顿了顿,荆岚还是把后视镜收了起来,至少这样看起来没这么吓人。
她看着两辆车之间极窄的距离,真的能过吗?
这是什么极限挑战?
对方显然也看出他们的意图,金链子靠在后车门边嘲讽地笑了句:「望哥别赌气冲动啊,我们也不是不能让,但你这样莽撞,刮花了我这车,你赔得起吗?我们可以……」
油门一踩,李西望竟然直直朝那金链子撞过去。
荆岚咽了抹口水,默默抓紧了车门把手。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在荆岚的想象中,这么窄,要过去必须龟速行驶才行吧。
但李西望显然不愿意当这个乌龟。
金链子被闯过来的猛禽吓得后退一步,这真是个实打实的疯子,神经病,他甚至觉得李西望在冲过来时加速了!
车身带起的风让他的雪茄烟灰落在他手上,他被烫得一个激灵。
荆岚紧张地一手安全带一手门把手,转头看见身边的男人表情极冷,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眉骨压下,半瞇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条狭窄通道,方向盘只轻微修正……
「唰!」
车子冲出去,从荆岚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车身与旁边酷路泽的车头已经要擦上了,但是没有。
他距离把控得非常精妙。
连他的烈马猛禽都过得了,后面其他车单贫车身宽度来说也是没有问题的,能不能过,全靠技术和胆量。
很显然,车队的人对自己的技术都很有信心,嚷嚷着,跃跃欲试。
「望哥牛逼啊!」
「太帅了!」
「我们也冲!」
荆岚还在惊魂未定中,只听见后面的欢呼声,李西望方向盘一转,近乎直角漂移甩尾停在乔治巴顿斜前方,挑衅地看了眼跳脚的金链子。
「吓到了?」
沉沉的声音响起,一只宽厚大掌盖住了荆岚紧握安全带的手,宽慰地捏了两下。
「你……」
荆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李西望已经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这确实冒险,她在车上,他不该这么莽撞,至少不能在最后一刻还踩油门。
但他被这么挑衅,他怎么能忍?至少在她面前,他忍不了,所以他又少有的冲动了。
荆岚捂着胸口,极速跳动的心脏激起一股爽意,直冲天灵盖。
「你这……」
「太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