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排除她?」他突然开口打断,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似乎太激动了。
「第一你配不上,第二你们相处这么久都没……」
前一秒才让自己克制一点,沉稳一些的李西望又急了:
「我怎么就配不上……」
「……」
胖子接连被打断, 摸着下巴, 咂巴了两下嘴,灵光一闪, 猛然回过味来, 紧接着便发出一声嘶哑爆鸣:「啊啊啊,老赵大刘郭子——咱老大这老房子动春……唔唔……」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叫喊以李西望一招擒拿术,抵着他的脖子,摀住他的嘴作罢。
「唔唔唔唔唔。」
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疯狂眨眼表示自己不喊了,让他先放手, 喘不过气了。
李西望威胁地看他一眼, 确认他能管好自己的嘴后才放开了手,看着手心的湿气,嫌弃地往胖子肩膀上一抹。
胖子也顾不得在意他被嫌弃的事情,忙着追问:
「不是……望哥?你来真的?」
「荆妹妹?「
李西望哼了声,懒得回答。
不回答就是默认,胖子张大了嘴, 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你这……荆妹妹知道吗?不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胖子震惊地上下扫视了一圈李西望, 最后发出疑问:「她能看上你?」
这话李西望就不爱听了,他怎么了?他有哪儿上不得台面吗?他长得很丑很矮吗?
这一天天的,平时说着望哥你是我偶像, 望哥牛批,现在这是干什么?
李西望双手叉腰,咬紧后槽牙挤出一句话:「看不上我, 看得上你?」
「还有,你别随便拉郎配。」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还处在石化中的胖子,心里还记得他想给荆岚作媒当红娘坐主桌的事,气不过,又踢他一脚。
「人娇艳欲滴的一朵山茶花,你皮糙肉厚的糙汉子,人家一个包起码五位数,你全身上下加起来有五百块吗?虽然说你好歹也是咱俱乐部老板,但我还不清楚盈亏?巅峰再这样下去,咱迟早得关门,到时候……」
胖子越说越来劲,直到对上李西望堪比要杀人的威胁眼神,他闭上嘴,讪讪地笑了一笑。
「说真的,你这叫旅途艳遇,确实很美好,但它美就美在昙花一现啊。」
「别太上头了,哥。」
胖子震惊了,也吐槽了,但是作为兄弟,还是忍不住说几句真心话,说完怕被打,赶紧贴着车身溜走了。
要不是这是在加油站,他真特么想抽一根,老房子不鸣则已,一鸣就来个大的,虽说他一直叫望哥多照顾女队员,但真照顾上了,还挺惊悚的。
话说自己为什么以前从没想过把他俩配到一起呢?
他此刻脑子里堪比头脑风暴,太混乱,太混乱了,他恰好走到谢子扬身边,看他不爽,在他的背上锤了一拳。
谢子扬踉跄几步:「胖哥?」
然而那人心事重重地走过他,对着老赵欲言又止,最后荡气回肠地长叹一声。
胖子走后,李西望重新靠回车身,插着兜,垂着头,同样思绪万千。
他不得不承认,胖子的话很现实,很让他不爽,但在理。
两个人如果真要长久走下去,要考虑的因素确实很多,所以他不是一次怀疑过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以后?
所以撩他撩得心安理得。
关于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并且妥协过了,要不然他们连现在这一步都走不到。
他自认为自己的底线坚不可摧,可一对上她,脆得跟蛋壳似的,他的底线一降再降。
她可以不想,但他不能不想。
可怕的他已经不满足和她只有这短短一程,这段感情来得迅速且汹涌,使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他该怎么办?
她现在的想法有变化吗?
闭眸沉思间,冰凉的水珠洒在他脸上,他睁开眼,荆岚站在他面前,五指并拢蜷起,再轻轻弹出指尖攒着的水。
「睡着了?」
远远的,荆岚就见他垂头懒散靠着,一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反应,还以为他睡着了。
「没。」李西望直起身,后退一步,将副驾车门打开,让她坐进去。
他抓了抓头发,不再去想,他也怕他问了会打破现在的平静。
*
人车补给过,短暂修整后,车队重新出发。
午后晴空,烈日烘烤着大地,热浪在柏油路面蒸腾扭曲,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烦躁。
早上加的外套早已穿不住,荆岚脱了下来后就是一件清凉的背心,露出嫩白的手臂和一小截细腰。
李西望看她一眼,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他们已经来到了二号区域,老赵走过来,说:「云底旋转一直持续,但就是下不来。」
荆岚已经对龙卷风的形成有了基本认知,现在地表温度极热,但上层还是冷空气,这样一冷一热,相互碰撞,就会催生强对流,形成雷暴云,加上上下层风速风向的不同,就会拧成漩涡,但能不能从雷暴云底部垂下来,接地形成龙卷风,这个谁都说不准。
这次下车的队员很少,闷热的天气适合睡觉,有下来抽烟的男士抽完也赶紧上车了。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她之前好奇问过李西望为什么他的设备能上网,他说是上面提供的卫星通信设备,但稳定连接的数量有限。
如果宽带共享,本来就不快的网速就会更慢。
他当时还问她:「无聊吗?给你开后门?」
荆岚当即拒绝了,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网络的世界,不上网,好像就能逃避一些事情,似乎这样就能彻彻底底地拥抱自由。
由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荆岚呆在车里实在无聊,还不如下车看看风景,她隔着墨镜看向那片似乎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风暴云体。
虽然吹着风,但这风闷热极了,热腾腾罩过来,就像是黏稠的非牛顿流体,狠狠拍在脸上,然后湿答答地流下去。
这里的风景实在算不得上好,光秃秃一片,没有什么特点,所以大家宁愿呆在车上也不下来。但荆岚觉得还不错,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这就成了它的特色。
这边已经很靠近边境了,甚至能远远看见天际线那头的铁丝网。
她极度喜欢这样的广大,随意一看,都能看得特别远,一道铁丝网,往下是祖国广袤的大好河山,往上是另一片不曾接触过的神秘天地。
一道影子过来,恰好挡住了日光,荆岚侧身仰头。
「荆妹妹,不,我还能喊你荆妹妹吗?」胖子刚才还在和他望哥说话,说着说着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了,一看,转移阵地了。
他们原来有这么明显吗?
一个普通对视怎么都含情脉脉,跟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似的?
荆岚还没有开口,就被另外一人打断:「怎么其他人你不喊妹妹,就管人喊妹妹,她同意你喊了吗?」
「这不好听又顺嘴嘛,那人家也没说不让我喊啊,是吧荆妹妹?」胖子看了一圈,发现没外人,但还是谨慎地小声道:「难道要叫嫂子了?」
荆岚还不知道胖子已经知道了,乍一听见这声嫂子,吓得紧急退后一步,半个身体出了阴影,被阳光照得像覆了层金色的轻纱。
李西望伸手一揽,将她重新带到自己的阴影之下,拇指不自觉搓了搓她的手臂。
「躲什么?」
见她仰头盯着自己,猜也猜得到墨镜下一定是质问的眼神,李西望耸耸肩,语气轻柔:
「我没说,他猜到的。」
胖子早就被他们这种熟稔亲昵的互动惊得如遭雷劈。
他李西望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温柔过?这语气柔得要滴出水来。
见胖子一副见鬼的模样,李西望看着心烦,赶他去把雷达检测设备拿过来。
「不热吗?」李西望手边没有称手的工具,将头上盖着的帽子摘下,给她扇风。
「还好吧,这不你给我挡着呢吗?」
「在吹风,你突然献什么殷勤?」
荆岚见他摘下帽子,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被晒得半瞇着眼,光影下的他更显轮廓分明。
他挑眉,这女人,怎么不知道好歹,没看出他在照顾她吗?
「吹的风和我扇的风能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吹的风更大,范围更广,更全面。」她越说那人脸越黑,她憋住笑,无辜地看着他。
男人停下动作,重新戴上:「行,好赖不分。」
二人并肩站在一起,这里太苍凉了,茫茫戈壁滩,一眼望不到边,没有高耸宏伟的国门,也没有繁忙的通关车道,只有那道铁丝网起伏着划开两国的界线,划清该走的路和不该碰的线。
这条线好像在告诉她,人生很广,自由无垠,但到边了,就该回去了。
「在看什么?」
李西望察觉她突然的沉默,跟着看出去。
「你知道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吗?」荆岚抬抬下巴。
「边境禁区,禁止入内。」
李西望看着视线尽头处的牌子,已经褪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先不论字体是否模糊,这么远的距离,肉眼也是看不到具体什么字的,但这几个字并不是他信口胡诌的。
「哦,你说,它通电吗?」荆岚还是第一次看见边境线的铁丝网,在她的设想中,这些铁丝网都通着高压电。
「不通。它就是一个提醒,告诉你,到此为止了,这边和那边,肉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本质上是两个世界了。」
荆岚听着,藏在墨镜下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翻腾。
它不通电,就这么冰冷沉默地立在这里,就像在说:「你看,界限就在这,我不锁门,甚至不通电,但你就是不能过来,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就像她的这趟旅程,她好像摸到自由的边了,她无限接近,但旅途终将结束,她最后触摸到的会是那块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荆岚收回视线:「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片旷野。」
这突如其来的感谢,让李西望摸不到头脑,但他敏锐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
「如果你只是只绵羊,那就会永远被困在这条线之内,但如果你是只鹰,就什么都不在乎,哪里都能展翅。」
胖子拿着设备站在他们身后,本以为能偷听到一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准备记下来以后李西望「攻击」他的时候拿出来让他尴尬,没想到他们的交流竟然上升到哲学的程度了吗?
他不理解并且打断:「说什么鹰呢?我是只地鼠,也能打个洞到对面去。」
话糙理不糙,当个地鼠也不错。
「望哥,刚老赵他们看了,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是有可能的,等你最终拿决定了。」胖子不得不终止他们高逼格的谈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李西望在屏幕上切换各种资料,指着一个点说:「去这儿。」
「这儿怎么可能?」
「我们虽然没你专业,但所有气象预报数据都显示这里不可能出现雷暴。」
「三思啊哥。」
荆岚坐在车内,清楚地听见他们的争执,应该是李西望从一众地点中挑了个可能性最小的,她看着他坚毅紧绷的侧脸,似乎并没有被他们说动。
「从这儿过去,路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发生什么都是未知,试试呗。」
李西望收起设备没多解释,转身上车。
「好,那就赌呗,怕什么?」
胖子拍拍老赵的肩,揽着大刘和郭子走了。
在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沉默一上午的秦知突然找上李西望。
「抱歉,我有急事,后面的路我就不跟了。」
说完他就要走,李西望推门下车拦住他。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李西望问原因,他只说是私事。看他态度强烈,李西望也不多留,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就放他走了。
至于车上的周甜,她最后决定坐回胖子的车上,荆岚说,她要是不想和谢子扬一车,不用勉强自己。
小姑娘挺起脖子,表情坦率有点儿小傲娇,像只准备战斗的小鸟:「不勉强,我想清楚了,我不能一直逃避,错的不是我,我干嘛要当逃兵?」
她们这一行人,周甜年龄最小,荆岚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行,有事找我。」
秦知的车在后面跟了一段,然后在分路的时候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再见了,秦姐!」
胖子伸头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吶喊道别。
「秦姐,你很酷!」
「有缘再见——」
对于秦知的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去,车队的人都觉得不舍,虽然他在的几天,大多数时候都处于高冷勿扰状态,但共同走过一程,就算是朋友了。
胖子大呼秦姐,一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正在酝酿中。
「滚!我是你哥!」
独行的黑色大G驾驶座窗口伸出来一只手臂,短暂挥舞几下后,传来一道压着嗓子的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