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淙被太阳晒醒, 手臂一伸,只探到冰凉的真丝床单。
他睁开眼,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卧室。
谢淙走下楼, 见施浮年正坐在餐桌前抿一碗双皮奶,眉眼低垂着。
西泽躺在地上打滚, 又蹭了下她的小腿。
施浮年逗了会儿德牧,再抬眼时,见谢淙拉开椅子坐在她面前。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施浮年像是被烫到, 唇上火辣辣的疼, 别开脸,转移目光。
昨夜太荒唐。
做了就算了,怎么还亲了。
施浮年记不清楚谢淙的反应,只能想起她很主动,主动勾起他的衣服, 主动仰起头,主动压上他的唇。
施浮年暗中唾弃自己。
想让他失措就不能换种方式吗?一定要接吻吗?
施浮年抬着一只手搭在额前, 不想再与谢淙有任何的眼神接触。
西泽用头顶一下她的腿, 施浮年的脚不小心踢到对面人的小腿。
他的睡裤有点凉, 施浮年心头一颤,猛地收回腿。
易青兰在旁边讲明天回燕庆,别把东西忘在澳门。
施浮年硬着头皮边听边喝双皮奶。
回到楼上, 施浮年从衣柜里找出几件裙子装进行李箱,谢淙推门进来。
她的行李箱摆在卧室中央, 有点碍事,施浮年拖着箱子往旁边挪,谢淙帮她搭了把手。
向来有礼貌的施浮年这次没主动向他道谢, 而是压着眉眼把行李箱的一角从他手中拽出来。
她早起涂了一层唇膏,淡粉色的双唇莹润。
谢淙的嘴角忽然有点疼。
牙尖嘴利,她昨晚的第二个吻是撕咬,直直磕上他的下唇,用力扯了道不大的口子。
如果他没有捏着她的下巴打开她的口腔,他的下唇恐怕要被她咬得流血。
施浮年坐在床边迭衣服,膝上放着两条真丝睡裙和一件棉麻灰色衬衣,黑亮浓密的头发在晨曦中映着光。
谢淙倚着床头,静静盯着她。
施浮年的侧脸像是被刀子刮过,有股怪异的刺痛感,她转了三十度的身,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谢淙从床头柜拿下她前天晚上读的那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掀过一页。
施浮年装好行李箱,拿上手机和数据线下楼。
谢淙看了眼角落里的行李箱。
——
洋楼有个花园,中央摆了一个摇椅,施浮年坐在上面走神。
几个月前与谢淙第一次发生关系,她也是这样躲他。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清楚该怎样完全说服自己。
活了将近二十八年,她很少会脱离秩序,可自从遇到谢淙,她的人生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偏航。
结婚、同居、做i、接吻。
每一步都走在施浮年意想不到的路上。
或许是因为谢淙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相处太久,他的磁场严重影响到了她。
又或许原因在她,她在默许过,也主动过。
施浮年的思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无名指被戒指挤压得发疼。
陈敏从门口溜跶进来,弓着腰,招呼施浮年进家吃蛋挞。
施浮年拖着步子走进餐厅,易昀看她过来,把葡式蛋挞往前推,「阿姨快来吃。」
小锅盖的嘴角还有蝴蝶酥碎屑,他不好意思地拿纸擦一擦。
耳边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走路向来不疾不徐,很好辨认。
施浮年闷头吃蛋挞,听到易昀的下句话时,酥皮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叔叔你的嘴角怎么像是被人咬了一样。」
谢淙看施浮年咳得脸颊发红,拍了拍锅盖头,「吃你的东西,别乱说话。」
易昀努努嘴,两条短腿扑登扑登地晃。
施浮年喝了口茶水,等嗓子不再发痒,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谢淙的唇角。
其实不明显,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个小伤口。
施浮年移开目光,心虚地抿着蛋挞的内馅。
心里堆着很多事,施浮年下午在卧室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发现已经六点,夜色已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她推开卧室门,站在楼梯上,望到客厅沙发上的两个锅盖头凑在一起玩魔方,陈敏和易书衡坐在一边看易青兰织围巾,路以歆和易淳安靠着岛台研究今晚的菜做成咸口还是甜口。
施浮年走下楼梯,视线移到厨房,谢津明挽起袖子洗菜,易文锦背着手立在厨房门口指导谢淙刮鱼鳞。
「你小心刮破鱼皮!」
谢淙把鱼翻了个身,「没刮破,这不是好好的?」
「我看看另一边。」
「哎,你醒了?」路以歆注意到她。
施浮年看一家人都在忙,而她只顾着睡觉,有些不好意思,「我起太晚了。」
「是今天吃饭太早了,平时我们七点多才准备做饭。」
施浮年环顾一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还真没有,你可以去厨房看杀鱼。」
施浮年停在厨房门口。
易文锦是个要求很高的小老头,嫌谢淙刮鱼鳞刮得不好,直接拿过刀。
早年去田间捕鱼,退休后又在家里开凿一个小鱼塘,易文锦对鱼的了解度比对他外孙都多。
「你站这里太碍事了,出去出去。」易文锦开始赶人,谢淙首当其冲。
又冲谢津明说:「你也到客厅待着去。」
谢淙拽着她的袖子往客厅走,「不是我们想让他去厨房,他自己要进。」
施浮年抖了抖胳膊,把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与谢淙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别拉拉扯扯的,这样不好。」
拽个袖子就叫拉扯,那她昨晚对他霸王硬上弓又算什么?
谢淙看着她为难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把这句话讲出来。
一家四口明天就要飞回燕庆,易青兰心里有诸多不舍,吃完饭一直和陈敏唠家常。
路以歆带着两个儿子出去散步,回头问施浮年:「和我们一起吧?」
「好。」
小路卧在月光下,盘旋而上,易昀易昭追逐打闹,路以歆喊道:「慢点!小心车。」
二月的风轻柔,又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扫在脸上像是温柔刀。
路以歆踩着小道,「小时候,我和淳安经常走这条路,现在居然是带着孩子走。」
施浮年有点惊讶,路以歆淡淡一笑,「我记性不好,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和他从小就认识?」
施浮年摇头,「没有,青梅竹马?」
「很浪漫的一个词,但我们两个之间没有那么浪漫,就是认识久了,一提到异性,脑子里只有对方,所以当初我妈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我最先想到的也是他。」
「对了,我听小姨说,你和阿淙是同学?」
施浮年张了张嘴,「嗯,大学同学。」
路以歆好像对他们两个之间的「爱情」很感兴趣,施浮年撇去不好的记忆,从脑海中找出一些平淡的事情来讲,「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但有时会一起上大课,毕业后就没再见过,直到快要结婚。」
「那你们很有缘分呀,分别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能遇到对方。」
施浮年无奈弯了下唇角。
路以歆指着左前方的洋楼说:「前面是我妈家,走,我带你去拿些点心,我妈妈做的蛋挞很好吃。」
施浮年目测一下两栋洋房之间的距离,「好近。」
「对呀,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路以歆的母亲现烤了很多蛋挞,还给两个小锅盖戴上新买的帽子。
「在澳门待几天呀?」路以歆母亲问施浮年。
「一周,明天就回。」
「这么快啊?不留下来多玩几天?」
施浮年笑了笑,「后天就要上班了。」
回到外婆家,路以歆帮她装了些蛋挞和杏仁饼,让她在路上吃,末了又说:「我听小姨说你们去年太忙没办婚礼?」
施浮年怔一下,「嗯对。」
路以歆的唇角微扬,「今年补办吗?说不定我们下次见是在你们婚礼上呢。」
施浮年搪塞过去,「还不确定……以后再说吧。」
施浮年满怀心事地回到卧室,见西泽正躺在谢淙的行李箱中,看到施浮年,又朝她叫几声当作打招呼。
施浮年摸着它柔顺的毛发,趁谢淙还在衣帽间里收拾东西,拿出手机给西泽拍了两张照片。
一收起手机,谢淙就踱步走过来。
施浮年侧着身体与他擦肩而过,坐在床边看刚拍好的照片。
谢淙把德牧拎出来,低头和它说了几句话,德牧摇着尾巴走出去。
机票订在明早十点,怕明天太困,施浮年今晚上床很早。
关上灯,她睁开眼睛与天花板对视。
半小时过去,施浮年还是没有丝毫的困意。
大概是因为下午睡了太久,也可能是由于身边躺着的人。
施浮年心里有点烦,浑身又燥又热,她踢开一点被子,翻个身,想象自己飘在平静的湖面上,开始自我催眠。
只是下秒,湖面烫了起来。
她再睁只眼,踢掉的被子又被人悄无声息地盖回她身上。
施浮年一愣,彻底失眠。
谢淙醒来时,看施浮年正坐在对面沙发上盯着他。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身黑色休闲装,头上还戴着鸭舌帽,像个特工。
见他醒过来,施浮年又不动声色地转移目光,拿着包下楼。
谢淙早就发现她一直在躲他,他想看施浮年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施浮年站在玄关处和陈敏说话,易淳安和谢淙把行李放上车,拍了拍谢淙的肩膀,「什么时候办婚礼?别和我不办,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谢淙想到施浮年那副躲他像躲鬼的样子,说:「还早。」
离开小洋楼前,易昀易昭哭得撕心裂肺,施浮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两个小锅盖此起彼伏的哭声快要捅穿她的耳膜。
谢淙倒是很淡定,已经习惯了这对双胞胎每年都要上演的震撼剧情。
路以歆摀住两个儿子的嘴,笑道:「快去机场吧,别耽误时间了,不用管他们。」
易昀抓着谢淙的袖子,鼻涕快流到他身上,抽噎着,「叔叔……你一定要回来啊!」
谢淙摸了下哗啦啦淌泪的锅盖头,「又哭什么?」
「阿姨,你也要……也要回来!」
施浮年点头哄孩子道:「嗯,我会回来的。」
谢淙看她一眼。
到达机场的VIP休息厅,施浮年的那股困倦才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她与天花板对视了整晚,怕眼睛干涩发疼,起床后滴了一些眼药水。
在休息厅小憩了十几分钟,有人伸手敲了下她的肩膀,「到时间了。」
施浮年压低帽檐,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登机后,几乎是一贴上椅背,施浮年就昏睡过去。
看她睡熟,谢淙在她包里拿出毯子披在施浮年的身上。
她没化妆,眼底有一点乌青,人看上去很疲惫。
胳膊轻轻垂着,手表的表带在她手腕上硌出一条浅粉色的印。
谢淙把她的手放进毛毯里。
两小时后,谢淙掀开她身上的毯子,重新放回包中。
临近落地,施浮年醒来搓了下脸。
这一觉睡得很好,手心都是暖烘烘的,不像往常一般冰的像地窖。
离开机场,易青兰问他们回老宅还是景苑,施浮年说老宅,谢淙瞥她一眼。
去老宅,她可以和易青兰跟谢津明聊天,和谢季安聊天,和一直窝在老宅的Kitty聊天,可回到景苑,朱阿姨还没来上班,她只能独自一人面对谢淙。
施浮年坐上回老宅的车,倚着副驾,不断地想他昨晚为什么会给她盖上被子。
闲的没事干?梦游?还是怕她冷?
最后一个想法弹出来时,施浮年背后发凉。
施浮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她就算是要冻死,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刚一走进老宅,一个毛球就飞进她怀里,施浮年抱着猫,胳膊快要被压断。
「你过年吃了多少东西?」施浮年戳它耳朵。
Kitty摇摇尾巴跑开。
谢季安坐在沙发上敲计算机,时不时抬手推一下眼镜,谢淙走过去,「别挡位置。」
谢季安死活不挪,点一下屏幕,「没看到我在工作吗?」
谢淙轻嗤,「装什么?」
「我跟着老林出了一周的差哎,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别人是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是没功劳也没苦劳。」
谢季安的指节卡卡响。
施浮年跟着猫上楼,把行李箱往柜子一放,宁絮给她发了个微信:【我回来了,你明天去上班吗?】
施浮年:【上。】
宁絮:【好。】
第二天上班,施浮年看着计算机上的图,心里还在想谢淙的事。
宁絮走进来,见她发呆,觉得新奇,「第一次看你在办公室走神。」
施浮年抿一下唇,犹豫了会儿,组织很久的措辞,说:「我问你件事。」
宁絮坐在沙发上,「问吧。」
「就是,人为什么会……」施浮年觉得这个词有点说不出口,她硬着头皮道,「接吻。」
「谁和谁亲了?」
「没谁,今早看到一篇文章……」
「你和你老公亲了?」
施浮年一口否决,「不是。」
宁絮了然点头,「亲了就亲了呗,你们都结婚一年了,床都上过了,还纠结亲嘴?」
施浮年窘迫得头皮发麻,「我没说是我和谢淙。」
「行。」宁絮整理一下裙子的褶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前,留下一句,「真奇怪呢。」
「……」
施浮年还是无法直面谢淙,她和朱阿姨说最近公司忙,晚上不回家。
谢淙走进景苑,看施浮年那只猫正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阿淙你回来了啊,朝朝今晚不在家,你想吃什么?」
谢淙的视线一顿,「她不回来?」
「对啊,说是加班。」
加班。
谢淙冷哼一声。
上班第一天就加班。
次日,会议室,施浮年和司阑聊最新的一个项目,外面的办公区忽然躁动起来。
司阑好奇,「外面怎么了?」
施浮年推开门往外走,见宁絮招呼她,「30楼着火了,快走!」
施浮年扔下电子设备,和宁絮走消防通道下楼。
「为什么会着火?」
「电路老化了,过几天咱们也检查一下。」
虽然是楼上着火,但烟雾也严重影响到了办公,Yeelen放了一天的假,施浮年也回到家工作。
晚上七点,一阵较快的脚步声响起,施浮年余光瞥见书房门被推开,谢淙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目光仔细扫过她的全身。
「你们那栋楼着火了?」
施浮年有点错愕。
「受伤了吗?」
施浮年缓缓说:「没有。」
谢淙松开她的肩膀,盯她几秒,转身走出书房。
施浮年今天难得不给自己加班,吃完晚餐就上床睡觉,谢淙盯着紧闭的房门。
距离她主动亲他那晚,已经过了六天。
在这六天里,施浮年只对他说过三句话。
她把自己锁在公司,全然把公司大门当成乌龟壳,若不是今天着火,她怕是要在公司缩到地老天荒。
谢淙走进黑压压的主卧,隐约能看到床上突起一团。
他绕到施浮年那一边,看她紧闭着的双眼,又无声轻笑。
下秒,他掀开蚕丝被,把她的睡裙推到腰间。
施浮年眉心拧得很死。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既然都装睡了,她不可能会睁开眼。
施浮年绷着下腹,腰又酸又软,他的鼻梁压着白腻柔软的腿根。
耳边捕捉到一点声音,施浮年悄无声息地握紧双拳,调整呼吸频率。
谢淙直起上半身,单手撑着头,手指勾起她的头发,唇贴着她的耳边,像是自言自语,「睡着了也能有反应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银针,用力地捅着她的耳膜。
「我怎么不知道你耐性那么好,之前不是做到一半就要喊停?」
「床单湿了。」
谢淙握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挤进她攥紧的双拳,「别装睡了施浮年,还想躲我多久?」